第87章

窗外闪过巨大的,紫色的闪电。这道闪电很长,当空裂开,硬生生地将夜空分成两半,随着电光闪过,屋内的烛火也跳了跳,房内暗了一瞬,雷声这才迟迟而来,是沉闷的一阵轰隆,声响被压得很低,令人怀疑这一声过后还不算完。

雨声慢了一拍,沿着屋檐哗哗而落。

老板娘在雨水声中上前,那亲切的笑容谁见了都会软下态度,她轻声细语替辛夷解释。

“客人,她说不了的话的。”

白发男人没有看她。

老板娘只敢轻轻吸了一口气, 平复心情后, 再次和颜悦色地替辛夷回答客人问题。

“她叫辛夷。”

又是一阵雷声,比刚刚的更为剧烈,闷雷一个接一个, 连绵滚成一道惊裂般的声响,原先的猜想果然成真, 今夜不会单单只有一道雷。

童磨看到身下的女孩打了个哆嗦,像是被雷声吓到了一样。

弱质纤纤,楚楚可怜。

他开始回想起漫长岁月以前的辛夷,有没有过这个模样。群山的神明显现在他眼前的时候,好像都是少女的模样,似乎也是体格纤弱,不堪一击,却能拿着风雨幻化的刀剑,面无表情地,要砍下他的头颅。

他在雨水连绵的夜晚,想,其实他很愿意让辛夷的刀剑落在他的脖颈上。

辛夷其实不害怕雷声,也并不害怕打雷,她只是不太喜欢雨。雨水总是伴随着昏沉的天空而来,她不喜欢黯淡的没有一丝光的天空,灰蒙蒙的,像藏了什么不好的东西,也不喜欢湿漉漉的雨水,天上地下都变得潮湿了,也会将她的整个人都变得潮湿。

其实雨水是好东西,草木都依赖雨水而生,鲜花和果实也是在雨水的滋润下才能生长起来。

她喜爱山川草木,也应该爱屋及乌,喜爱上雨水才对。

可不是这样的。

辛夷觉得,大约是上辈子在雨天遇到了不好的事情,这不好的事情足够刻骨铭心,才让她到现在也厌烦雨天。

雨丝与冷气穿过洞开的窗户,登堂入室而来,她被这突如其来的冷气冻得打了个哆嗦。

老板娘在男人的身后,身体好像也被雷声震了震,腰侧抖出一点皮肉的波纹来。其实老板娘只有脸上的肉少,身上却出乎意料的丰满,若是单单指看她的脸,只会认为她是一个瘦小的中年妇女。

她与男人隔了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心中还是害怕万一男人气性上来了,就会像对待打手一样,将她甩出去,她现在甚至不敢看男人手中的金扇。那锋利武器上头描绘的莲花仿若地狱黄泉的曼陀罗。

老板娘就是在这不期然的抗拒中对上了辛夷的眼。

辛夷是个美人坯子,她一直都知道。辛夷弱小、可怜、美丽,只要露出干干净净的一张面孔,第一眼见到她的人,总会对她心生怜惜。她好好地养着辛夷,待辛夷再长大一点,风华绽放之后,她就能得到千倍万倍的回报。

没有人会不喜欢辛夷。

只是这个时候来得未免也太早了一些。

辛夷见到老板娘转过眼,她心中空落落的,夏夜的冷气怎么和雨水一样多,又弥漫了过来,她再次打了个哆嗦。

“辛夷。”

不是老板娘唤的名字,男人的嗓音低哑,今夜自见了他,就没听过他以这般的声调说话,就连老板娘让打手解决他的时候,他的声音也欢欣轻快,好像个不知愁苦,最爱打马闹市过的少年郎。

“辛夷。”白发男人又唤了一遍,语音落下后竟忽而笑了出来,低哑的尾调转而掺杂起甜腻的旖旎。

“真是个再好不过的名字了。”

辛夷忽然站了起来,从男人的阴影下起身,她的碧眼收拢进大半的灯火,盛放出漂亮的,灼灼光华。

她连呼吸都没有呼吸,一把推开男人,噔噔地下楼而去。

他要杀死她。

那一刻,直觉在敏锐地刺着她的头脑。细密的,尖锐的杀气无声无息地袭来,她再晚一步,人头就会落地。直觉在这样疯狂鸣叫。

辛夷想不清楚为什么男人对她动了杀机,那些打手来打他,他也只是将那些人扔走了事。

但逃跑的过程中,她想不了那么多,一想就头痛,一想就耽误逃跑。

客人与游女在厅中相互依偎着,低眉抬首之间暧昧地说着情话,辛夷从他们身边跑过,引得游女叫了一声。

外头雷声滚滚,雨声淅沥,再糟糕的天气,再不喜欢的天气,生死面前也管不了许多了。她冒雨而去,街上灯火被雨水灭了几盏,所幸没有全部熄灭,辛夷还能看清路。

她不知道跑了多久,循着灯火的方向,地上雨水的光亮,盲目地往前。

直到头发糊住脸,喉间能感知到血腥的味道,辛夷才停了下来,岂料停得太猛,她直直地摔倒在水坑中。

灰头土脸,疼痛难忍。

最狼狈的修饰词此时都能用在她身上。辛夷先抱住了自己的头,慢慢地跪坐起来,夏日的热气被这一场夜雨冲刷了个干净,灼热的温度变得冰凉。寒气也侵扰得头疼,她想要自己的头不要那么疼了。

辛夷抓着湿透的头发,身上摔倒了都没头疼发作得厉害。

她蜷缩起来,睫毛上沾着雨水,扑簌簌的,她觉得头疼出现了幻觉,为什么那个男人又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白发男人没有如她一样狼狈,他的头发衣衫全都干净整洁得不可思议,天上的雨水,地上的水坑独独绕过了他。

童磨蹲下来,托着脸,笑盈盈问道:“为什么跑得那么急?”

他又在温温柔柔,辗转黏糊地加上了一句辛夷。

真是一个小可怜,浑身上下脏兮兮的,泥水血水将脸和身体都弄得看不出原来的肤色了。

只有一双眼睛还清亮。

只有一双像极了她的眼睛还清亮。

盛着能溺毙人的碧水。

太像了,像得着实过分了,像得连名字都一模一样。

怎么可以饶恕呢?

他尖长的,泛紫的指甲缓慢伸出,触碰到了辛夷的脸上。

雨水哗哗,辛夷都有些看不清他了,只能感受到冰凉的触感,流连在自己脸上。

“真可怜啊。”他说得和以往千次万次一般怜悯。

“我都有点不想让你死了。”

辛夷攥掉了自己的几根头发,她挣扎着,要爬起来再跑。雨水淅沥,浇灌得她全身都沉重了,头疼更是没有放过她。

她迈出了一步,忽听到尖锐的啾鸣声,有什么东西从眼前闪过,狠狠地撞向那个白发男人。

不知什么时候飞来的,披风戴雨的翠鸟用自己尖喙,终于啄瞎了童磨的眼,换来自己被童磨攥在手心。

辛夷在这一次,总算发出了痛苦的叫声。她不会说话,只有在情绪极度激动的时候,才会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这个男人会掐死翠鸟的,辛夷整个人都扑倒了他身上,两手掰着他的手指,要从他手下救出翠鸟来。

男人本可以轻易地甩开,就像甩开那些打手一样,甚至会更轻松。辛夷没有多少重量,一个小女孩,连那些男人的一半重量都没有。

只是他现在没有空去关心这个挂在身上的小蚂蚁了,童磨垂下眼睫,他的周遭像是一段真空地带,雨水与闪电进不去,眼睫自然也没有被雨水打湿,身上唯一湿的地方,恐怕就是辛夷扑上来的那一块。

他罕见地没有收拢手心,没有用巨大的力量去挤压这只小小的翠鸟。

他像是看不清这只小鸟一样,用那只流血的眼睛一直看着它,这模样着实有些可怖,留下的血液滴到了辛夷手上,蜿蜒到手腕。

“我认识你。”

白发男人突兀地笑了起来。

辛夷惊恐地看着他的眼睛,被翠鸟啄瞎后,男人的左眼是血迹浓稠的模样,甚至翻出了一些血肉组织。可是现在,他的血液缓缓回流,又露出了那只流光溢彩的,完好的瞳孔。

这一瞬间,辛夷连头痛都忘记了,死死地盯着他。

人身上的伤口,怎么能这么快愈合,这像是鬼怪才有的能力。

童磨弯起轻柔的,甜蜜的笑容,问这只在挣扎的翠鸟,“你怎么在这里,你的主人呢?”

辛夷狠狠地咬下他的手指,她的力气没有那么大,也足够啃下一块肉了。

白发男人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样,只淡漠地将眼珠转到这只恼人的小蚂蚁身上。

“呵。”他从喉咙里溢出一声,“这也是辛夷。”

辛夷被甩落在地上,内脏与地面挤压,仿佛能听到错位的声音。她咳出一口血,也不知是自己的,还是男人的。

随着雨水坠落的还有翠鸟,从童磨手里轻轻落下,她手忙脚乱地接住,看到翠鸟还睁着眼,手中的体温还温热,不是冰冷的僵硬。她松了一口气,小心地搂在怀里,不让男人看到它。

白发男人却蹲了下来,他有着过分纤细浓密的眼睫,好似这个人也同样纤细脆弱。

“辛夷。”他和气地,温柔地和辛夷打着商量,那只被辛夷咬下肉的的手虚虚一指,却在她眨眼间恢复了原样,仿佛没有损伤过一点皮肉。

“将那只翠鸟再拿出来。”

“我需要仔细看看它。”

辛夷怎么肯交出去,她艰难地爬起来,逼迫着自己要再次逃跑,却被不知道什么力量牵引着,又摔倒了。可她还记着怀中翠鸟的位置,硬生生用另一边倒下,不会让翠鸟受伤。

“真是麻烦的女孩。”

他一面微笑说着,一面从辛夷的严防死守中轻松地拿到了翠鸟。这实在太轻松不过。

童磨看向倒在手心的翠鸟,他的记忆力还算可以,成为鬼之后,就更不错了,想要记住的东西,怎么也忘不掉。

他当然记得一直跟在辛夷身边的翠鸟,连羽毛的模样也印在脑中。他手中的鸟无疑是跟在辛夷身边的翠鸟,不然世界上怎么会有一只鸟,和那只丑鸟生得一模一样。

这个小辛夷又扑了上来,脏兮兮的一团,要抢走他手中的翠鸟。

童磨没有动,任由她抢走,看着她又滚到了地上,连眼里都混进去了泥水。

雨水还在下,没有一点要停下的痕迹,辛夷睁不开眼,她的手像是折断了,抬不起来,抹不开脸上的雨水。

她自然也见不到,眼前这个不久前还要杀她的人停顿了好一会儿,忽然伸出手,轻柔地将她搂入怀中。

“辛夷。”

童磨仿佛又笑了起来,念着她的名字,忽而倾身,舔去了她脸上的雨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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