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此去经年6

季漻川站在院子里,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听到巷子里,许昀俍踩着雨水一步步离开的声音。

他抱着书包,蹲在屋檐下,低着头。

电子音滴滴说:“季先生,别哭了。”

季漻川用校服衣袖抹着眼泪。

零好像叹了口气:“季先生,您终于找到他了,这不是好事吗?”

怎么又蹲在这里,哭个没完呢?

季漻川抹着眼睛:“不是我找到的。”

他声音沙哑:“是你提醒我的,零,是你提醒的。”

电子音说:“不都一样嘛。”

季漻川摇头:“不一样。”他抓着书包带子,汪一下哭得更惨了,“零,我不知道,我竟然都不知道。”

“我甚至不记得。”他哭得喘不上来气,“我什么都不记得。”

零说:“没关系的,季先生。”

它又客套地安慰了几句,季漻川根本听不进去,想到明天还要上早读,季漻川抽抽嗒嗒地去洗澡,晾衣服,写作业,然后钻进被子里继续流眼泪。

电子音像是有点没招了:“季先生。”

季漻川不理,只是一昧抹眼泪。

电子音凉凉说:“季先生还是快点休息吧。”

“我睡不着,零。”他哭着说。

“季先生应该把眼泪先留着,”电子音说,“以后还有的是时候要用上呢。”

季漻川觉得零阴阳怪气的,但是一时间想不明白是为什么,虽然很疑惑,最后还是裹着被子睡着了。

季漻川很快就明白零是什么意思了。

因为第二天,雨停了,天光大亮,季漻川收拾好出门,冷不丁地,在树叶的阴翳里,看到一个身影。

黑发红瞳的异星长官,一袭银白军装,在秋日漫好的晴光里,对他露出微笑。

“季先生。”

他讶然地抬头,“这片叶子。它又弄脏了我们的池水。”

季漻川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他完全失去了作出反应的能力,像个傻子似的站在原地。

西瑞尔微微一笑。

那点穿过枝桠的阳光,让他的双瞳像两朵温暖的火。

他笑笑,说:“季先生,你好像变矮了。”

季漻川不知道自己该做出什么表情,他完全是懵的,脑袋空白一片,呆呆地看着西瑞尔嘴角噙着笑,就这么站在还在滴落雨水的枝桠下。

他都不知道自己已经一步一步,从昏暗的屋檐里走出来,走到了西瑞尔的跟前。

季漻川说:“西瑞尔。”

长官弯起眼:“嗯,是我。”

他向前一步,想去捏对方的脸,看到底是不是真的,但动作又顿在原地。

西瑞尔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曾经变出几十根手指向他展示同时演奏几台钢琴的手,如今佩戴着银白手套,修长、温暖,柔和却坚定地攥住他。

“季先生,你不开心吗?”水母小声问。

他的视线一下就模糊了,眼泪不受控制地顺着瘦削的下巴往下掉。

“开心,”他结结巴巴地说,“西瑞尔,我很开心。”

“我听到了。”

水母点了点他的鼻子,露出一个有点坏的笑:“唔,季先生,你的心跳,比起你的声音,总是会对我给出更快的回答。”

……

季漻川按太阳穴。

步入高二以后,文娱课变得很少,连计算机这类的非主修课程,一周也只剩下一节。

学生们就很珍惜,总是软磨硬泡老师要求自由活动,虽然不能联网,但摸摸电脑总是很爽的。

季漻川发现陈利哲吆喝了一群人,就坐在他前面。他带来了一个U盘,里面提前下载了几部恐怖片,几个男生凑在一起津津有味地看起来。

看着看着,电脑卡住了,陈利哲晃了晃鼠标,觉得不得劲,左右环顾:“有鼠标垫嘛?”

“这台电脑的鼠标垫呢?”

奇怪的是这一排的鼠标垫都不剩几块了,陈利哲没辙了,转头问季漻川借:“季漻川,你的鼠标垫能借我们嘛?”

季漻川说:“我也没有。”

陈利哲一看还真是,机房里这缺个鼠标、那缺把椅子的,他就叹口气,找了本书来凑合用了。

陈婷婷也探头:“季漻川,为什么你也没有鼠标垫,但是你的鼠标看上去蛮好用的?”

季漻川一扯嘴角:“运气吧。”

他低头又抬头,揉眼睛好几次,发现桌上那团蓝色依然没有消失,也没被别人看到。

季漻川就由衷的、长长的叹口气。

——天晓得西瑞尔为什么执着给他当水母鼠标垫。

他觉得脑子快炸了,但是在心里喊了十几次零的名字,电子音都没给出回应。

季漻川只能绝望地带着水母去上学。

季漻川不知道水母是怎么理解眼前的一切的,反正他有点理解不了。

他读书的时候,小水母就搭在手腕,伸出长长的水母须须给他一排排指字。

他写作业的时候,水母就坐在桌子边晃脑袋,左看看,右看看。

有时候会低头,水母须须往试卷上拍拍扫扫。

见季漻川不解,还有点生气,水母脸变扁。

季漻川就懂了:“这个图里有等腰三角形。”

“和你的三只眼睛是一样的。”

水母矜持地收回须须,害羞捂脸,像一汪蓝蓝粉粉的海水。

季漻川觉得它很可爱。

季漻川同时觉得有点诡异。

这种诡异终于在他课间去厕所的时候爆发了,隔间里,季漻川站在原地,小水母扒在马桶水箱上,两人面面相觑。

季漻川面无表情:“我忍你很久了,西瑞尔。”

水母捂眼睛。

呈现完美等腰三角形分布的三只复眼,下面的两只被蓝色须须遮住,中间的那只却慢慢露出竖瞳。

季漻川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傻。”

伴侣生气了!

小水母蓝蓝粉粉变了一阵,最后伤心地妥协,磨磨蹭蹭地转过去。

听到声音,又偷偷回头,被季漻川打了一巴掌。

季漻川愤怒地说:“你给我滚出去!”

小水母抱住他的手。

水母不滚。

水母还很伤心。

那天早上的课季漻川一句都没听进去,倒是被他装进口袋的、不知道为什么能变那么小的西瑞尔听得昏昏沉沉。

小水母最后抱着他的手指睡着了,蓝汪汪的身体随着呼吸有节奏地起伏。

季漻川看着看着,心软了,拉开一点窗帘,让水母能晒到阳光。

……

然后轮到陈利哲面露诡异了。

陈利哲的一天总是在早读后,吃到季漻川抽屉里的柿子才正式开始的,然后随着时间流逝逐渐到达一个活跃和清醒的高峰,又随着当天数学课的频率反应,慢慢变得死气沉沉或者一派平静。

但是今天不同。

今天上课的时候,陈利哲原本撑着下巴,对着黑板发呆,冷不丁眼角余光瞥到,季漻川失手甩飞了在转的笔。

这是一个很普通的小插曲。唯一有点奇怪的,就是几秒后并没有传来笔啪嗒掉在地上的声音。

季漻川也没有像往常一样,弯腰去捡笔。

虽然觉得奇怪,但陈利哲认为也许是季漻川转笔的能力终于精进了。他一直觉得季漻川有点好玩,因为季漻川长得帅帅冷冷的看着很像那种什么都会的大佬,但其实季漻川转笔老失手,又总是不动声色地捡回来继续转。

陈利哲本来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但到了课间,他找季漻川借课本时,季漻川说在抽屉里让他自己拿。

他手一伸。

他摸到一个柔软的、又有韧性的、好像软乎乎的、又好像长着鳞片的东西。

那个东西似乎被他惊醒,猛地缩到角落。

然后他的脸就被吓白了。他战战兢兢问季漻川是把宠物带到学校了吗?

季漻川好像才想起来什么,快步回到座位把那本书拿出来给他,又对他展示抽屉。

“你看,什么都没有,对吧。”这是季漻川第一次主动跟他说那么长的话,“你是不是刚刚打瞌睡了,还没醒,所以才以为自己摸到了什么会动的东西吧。”

陈利哲勉强接受了这个答案。

又过了一节课,陈利哲决定大课间不去外头打球了,他今天忽然萌生了一股要刻苦学习,努力奋斗的心,然后他准备问季漻川借个笔记。

他扭头:“季漻川,能不能看看你的……”

陈利哲瞪大眼。

“物理……”

“笔记……”

陈利哲根本没意识到自己有没有把话说完。

季漻川背着他,侧头伏在课桌上,好像是在补觉,但是刚刚陈利哲转过来的一瞬间,他好像看到窗户的倒影里,季漻川伸着一只手指,另一端有一团小小的、深蓝色的怪物,正张开大嘴要咬下——他清晰地看见玻璃反光里,怪物嘴里密密麻麻的几层须齿。

陈利哲恍惚地晃晃脑袋。

……我真学傻了?

他揉揉眼睛,再看过去,怪物已经不见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一切都很平静。

而季漻川也只是沐浴在秋日温暖的阳光里,懒洋洋地眯着眼打盹。

季漻川从抽屉里抽出一个本子给陈利哲。

陈利哲很恍惚:“啊?”

“物理笔记,”季漻川说,“全是这周的。你还要吗?”

陈利哲抱着笔记本,看到季漻川平静的目光。

陈利哲汪一声,带着笔记本跑了。

“林舱!”

陈利哲大喊:“救命啊!我出幻觉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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