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此去经年39

林舱觉得世界观受到了巨大的冲击,接下来几天都有点惊疑不定、浑浑噩噩的。

陈婷婷以为小胖子是上课上傻了,好心又借他小说看。

林舱终于读到了那本小说的下册,本来还挺乐呵的,读着读着突然发现不对劲。

小胖子懵逼抬头:“婷婷,为什么他们两个亲上了?”

陈婷婷说:“咦,这段竟然没删吗?”

林舱说:“他、他们不是好兄弟吗!”

陈婷婷说:“是呀,好兄弟亲个嘴怎么啦?”

林舱说:“啊!!!”

林舱从教室前面跑到后面,然后说:“啊!!!”

陈利哲刚好抱着作业进来,俩人一撞,本子哗啦啦掉了一地。

陈利哲一边骂林舱一边弯腰去捡,旁边的同学也来帮忙。

林舱蹲在地上边捡东西边老实挨骂,怀里正抱着一摞厚厚的本子呢,面前两只手又递过来几本。

林舱抬头。

左边的是神情平静的季漻川。

右边的是一脸莫名其妙的许昀俍。

林舱:“……啊!!!”

许昀俍被仰天长啸的小胖子结结实实吓了一跳,“你没事吧!”

“谁惹你了?”

林舱大声说:“许昀俍!”

许昀俍捂着耳朵:“听着呢,小点声!”

林舱憋住,抱着一摞本子又跑去前排了,他拉着陈婷婷想诉苦,觉得有好多话想说,到嘴边又觉得不能说,憋得好惨。

许昀俍就问陈利哲:“你惹他了?”

陈利哲说哪有,林舱最近就是神神叨叨的。

季漻川也觉得林舱这两天怪怪的,主要是连林舱都会在上课的时候猛地回头盯着自己了。

小胖子一双眼瞪得溜圆,总是显得很震撼,好像季漻川让他很费解似的。

季漻川没在意。

季漻川比较在意的,还是不知道又跑哪去的水母长官。

他趁着晚自习一个人摸黑到了天台,等到放学了都没看见那只蓝汪汪的小水母。

但是他没走,他一个人留在了空荡的教学楼,固执地等水母露面。

这像一场无声的僵持和对峙。

快十二点的时候,他赢了。

也就是打个哈欠的功夫,水母长官已经半跪在他面前。

月光下的银白军装像有水纹流动,那双暗红的瞳孔也流溢出显而易见的感伤,他不可能不失神。

西瑞尔说:“季先生,先起来吧。”

“这里太冷了。”

季漻川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对吗?”

西瑞尔定定地望着季漻川。

他忽然哭了,身体在水母和人形中不受控制地切换,伴随眼泪落下的频率掉帧似的颤动,最后艰难地定格在季漻川眼前。

他能听到季漻川的心跳,也比任何人都清楚爱人的心会多么坚定,那个最糟糕的结局还是不可避免的到来了,但他总忍不住抱着希冀想再尝试一次。

“季先生。”

水母长官温柔地抱住他,神经枝悄无声息地探出,季漻川没有反抗全程配合,眼前瞬间从空荡的天台变成宏伟的宇宙。

他回到了那座伟大的军舰,舰体上用中文写着良川,他记得有人提到过那个名字的意思是“美好的季漻川”。但是现在他忽然理解了里头更隐秘的含义,他因此无法回应水母长官的眼神。

他们又重新走上曾走过的路,宇宙宏伟瑰丽,数不清的星系在遥远的深黑中永恒地旋转,从泰弗到基拉超分的一切,超越他认知的、伟大的、奇迹的一切,最后定格在那个永远被银白雾凇包裹的星体上方。

阿尔塞拉。水母的故乡。孕育了全宇宙最浪漫也是唯一一只蓝色水母的星体,他一直没告诉过别人觉得它也只像颗小时候吃过的糖。

季漻川痛苦地闭上眼,蹲下。

……

其实沉溺幻境又怎么样呢?

毕竟选择水母,就是选择拥有浩瀚的宇宙了。

他为什么一定要逼自己一遍又一遍的拒绝?

伤害对方的时候他自己就不会痛了吗?

……

季漻川最后还是睁开眼,慢慢抬起头了,他问水母长官:“你上次说,想送我一个东西,是什么?”

水母能听到他的心跳,也知道了他坚定的回答。他们心照不宣,也许不去直面那个问题就可以让彼此都少难受一点。但是西瑞尔还是按住自己的胸口。这种疼无法被释怀,但总要稍作安抚和缓解,这样起码最后的道别还能显得圆满和体面——

毕竟,他早就知道了,对他聪明又坚韧的爱人来说,撒娇和耍赖都是不管用的。

水母长官温和地笑笑。

他恋恋不舍地牵起季漻川的手,在他手心放下一粒朱红的砂石。那颗来自红鲸星流的石头。

水母长官显得很遗憾:“季先生,还记得吗?那个传说。”

传言红鲸里的每一颗尘土,彼此之间都带着漫长的引力。

如果能得到被散播的红鲸尘土,就意味着抵达生命终点之前,注定会被吸引造访红鲸。

……他还想靠这个,把老婆带回星星里呢。

水母长官有点闷气。看来就连宇宙的传说都不可信!

大家还是要相信科学!

那颗石头一碰到季漻川就化了,悄无声息地融进他的掌心,军舰上一时显得很安静。

过了一会,季漻川小声说:“那个时候,你说你爱我,是你的基因爱我。”

“所以,我以为,如果我不是我,”季漻川有点不好意思,“你就……”

西瑞尔的水母脸大惊失色:“季先生,你怎么会这么想!”

即使再过一千年水母长官的嘴在爱人面前还是会笨笨的!

西瑞尔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话,自己也觉得没有个重点,几乎要急成一只紫色水母,最后他按着季漻川攥住自己的神经枝。

他小声说:“季先生,你听到了吗?你所假设的前提并不存在。”

“……基因只是一种借口。”

他试图解释:“我爱你呀。我……我一遍遍呼唤你的名字,我只会呼唤你的名字,我以为,这就足以说明,我就是因为爱你才存在呀。”

季漻川说:“我知道的。”

他抱着水母长官,想说要不我们都安静一会吧,静静地等那个倒计时也挺好的。

但是水母又开口了。

西瑞尔想了想:“季先生,我也有一个问题。”

季漻川非常宽容地表示他什么都会说的。

结果水母长官问:“那个时候,季先生,你选择在我面前死的时候。”

“你是恨我的吗?”

季漻川当即僵住了。

水母小声说:“可是,为什么呢?”

“好像只有我是最惨烈的。”

“季先生,是我不够好吗?”

“我让你不开心了吗?”

“我没有向你表述清楚我的爱吗?”

“为什么你要在我面前,那么决绝地离开呢?”

季漻川想说是因为自己没得选,但水母长官按住他的嘴,忧郁的水母眼显示他很清楚一切都在季漻川计划之中。

西瑞尔轻声说:“你知道吗?你走以后,宇宙对我来说,就成了一片彻底的深黑与虚无。”

“我思念你的一切。我在漫长的时间里等待和思念你的一切。我觉得我的生命在枯萎。”

“我进入时间监狱,然后时时刻刻都在做那个噩梦——我对你说我爱你,然后你微笑,你轻声叫我长官,你用那种我读不懂的眼神望着我,然后在我触碰到你前灰飞烟灭。”

他声音一顿。

“季先生,尽管,尽管回忆很痛苦,”他说,“但我依旧用了漫长的时间去回忆你的眼神。”

“所以,我的问题是……我很惊讶,为什么,那个时候,你的眼神,似乎带着……带着微妙的残忍。”

他脆弱地、艰难地说:“你说出的每句话都足够使我心碎,你的眼神则说明你在隐忍地、残忍地伤害我。”

“是我哪里做的不好吗?”

“季先生,我就那么让你讨厌吗?”

“……不是的!”

季漻川慌乱地去擦西瑞尔的眼泪,“不是那样的!”

水母长官从来不会生他的气,他轻轻回抱住季漻川,温声问他那究竟是为什么呢?

我没有别的欲求了。

我只想你告诉我这个就好了。

……

季漻川感到难以启齿。

但有些事情终究还是得面对。

他说:“不是因为讨厌你的所作所为。”

是讨厌他自己那颗狭隘的心。

……

西瑞尔时常让季漻川回想到他的父母。

那个关于香樟树的传说,其实就是季怀瑾告诉季漻川的。

少年时代的季怀瑾自恃清高,认为世界上没有任何人会懂自己,直到遇到沈沅。

隔着围栏,他把那个球递回去的时候,沈沅竟然从他头发里摘下一片香樟树叶,笑眼弯弯。

季怀瑾这辈子可以说对不起季漻川,但他绝对对得起沈沅,他把自己拥有的一切都给了沈沅,他对沈沅的爱称得上真挚、热烈、纯粹、深重,甚至不顾一切。

而季漻川在西瑞尔身上,看到了季怀瑾的影子。

他总是会想到他的父母。

……

他厌恶这样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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