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此去经年47

许父打断了许昀俍的腿。物理意义上的。

因为许昀俍尝试用各种方法逃出医院,他绝食,自残,贿赂,甚至藏起筷子威胁医生,只为了能出去远远地看季漻川一眼。

医生问:“真的只是远远看一眼吗?”

许昀俍说:“是的,我会远远地看一眼。我会继续和他做同学,做朋友,尝试让他慢慢接受我。”

医生又问了几遍,许昀俍倦怠地垂眼,被咖啡味包裹的脑袋昏昏胀胀。

于是他说:“不。我会把他关起来,我要把他锁在我身边。我不会再让任何人发现他,我要他这辈子都只会因为我一个人哭和笑。我要让他一想到离开我,就像我想到离开他一样,和我一样痛苦。”

医护人员面面相觑,从他年轻又偏执的眼神中感到恐惧。

而许父的担忧要更厚重也更现实得多。

许父沉声告诉许昀俍,现在是法治社会,他也已经成年,早晚会因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的。

许昀俍说:“代价?我不害怕代价。”

“爸,”许昀俍笑了,“我愿意和他一起死。”

见许昀俍一点不会被威慑到,许父都要被气笑了,说你不问问那个男孩的意思吗?人家可不愿意。

许昀俍眼色一阴:“那我就把他吃了。”

“把他变成我的一部分。”

他苍白消瘦的脸,因为这种无端幻想,露出甜蜜的、沉醉的神情。

“这样他就跑不掉了。”

许父盯着儿子,觉得他不像在开玩笑。

许父就把许昀俍揍了一顿,非常狠,许昀俍腿都被打断了。

许父的本意是想戳穿许昀俍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气,让他尝尝现实的铁拳,意识到这个世界不是他可以为所欲为的。

结果许昀俍吐出一口血,靠在墙上,竟然笑了,还笑得越来越大声。

笑完了,他就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抹掉嘴角的血沫。

许昀俍甚至还有力气拉住母亲:“妈,别拦了。”

许昀俍靠在墙角,“让我爸打死我吧。”

“我死了就好了。”

“我死了就不用再爱他了,我死了,就不用再幻想,他爱我会是什么样子了。”

许太太捂着嘴,泪如雨下。

许昀俍家庭美满,从小到大没被虐待、没有创伤,许太太怎么也想不明白儿子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么个疯狗。可能这就是命吧。可是面对那么绝望的儿子,一个母亲该怎么认命?

许太太哆哆嗦嗦地擦掉儿子身上流的血,又低声问他到底是为什么啊。

许昀俍说:“妈,对不起。”

……

许昀俍哭了:“妈,我也想过改的啊。”

“我删了他所有联系方式,销毁所有能见到他听说他的办法。然后我告诉自己时间可以帮我熬过去,熬过去就好了。”

“可是,不行啊。”

他哭着,指向自己心口,“这里好疼啊。”

“我看到槐树,看到枫叶,看到家门口的雪人,看到和他有关的一切,哪怕只是一丁点的关联,这里就会冷不丁刺痛一下。”

“白天我可以骗自己我已经走出来了,但是晚上我会做梦,我会梦到他爱我,然后我很幸福、很幸福。”

“妈,你知道吗?就是那种可以把人溺死的梦。”

“他是我挣脱不开的阴影,我以为他让我经历漫长的痛苦就可以让我恨他,但是、但是……”

“但是我他妈一直在想的都是,他要是爱我,他要是有一点点爱我,那该多好啊。妈,你说那该多好啊……”

装有镇定剂的针管咕噜噜滚下。

许太太后退几步,大口大口地喘气。

趁着许昀俍睡着了,她找人进来给许昀俍处理了伤口。

许太太最后决定把许昀俍送出国,彻底切断他和季漻川的一切关联。

九月,季漻川拖着行李箱,在A大门口东张西望,引路的学长好心地询问,他是不是在等人。

季漻川点点头,在新生报到的地方站了很久,直到大家都散伙去吃饭了,才低头,拉着行李箱自己去宿舍。

九月的许昀俍可以说形销骨立,医生问他为什么表现得那么极端。

他扯起嘴角,说,这不老老实实装正常人的时候,他们也没放他走嘛。

十月的季漻川开始习惯大学生活,偶尔和王富贵通两个电话。

十月的许昀俍被打包送去了欧洲,落地只有一张证件和一张存有最低保证金的卡。

许父告诉许昀俍,他最好保证自己不要在当地饿死,毕竟他的命威胁不到自己,许父完全可以和许太太再要一个。

许昀俍嘴角噙着笑:“真能这样的话,那可太好了。老许家也不会绝后了。”

许父转头跟人要速效救心丸。自从许昀俍不装了以后他就决定常备这个药。

起初许昀俍人生地不熟,说话也是磕磕绊绊,饿得狠了就去翻超市垃圾桶里的过期食品。

后来许昀俍就开始到处打黑工搞钱。他觉得许父对自己有天大的误会,许父好像觉得他只是个仰仗家里垫底就肆无忌惮闯祸的中二少年。

他想纠正一下,就算没有许家,就算会被生活蹉跎得半死,他许昀俍也还是会匀出剩下的精力对季漻川发疯的。

或者说的直白一点,许昀俍觉得自己活着的意义就是对季漻川发疯,其他做的一切也不过只是为了要对季漻川发疯而作的妥协。

第一年许昀俍对季漻川的思念就像蚁虫噬骨,他恍恍惚惚的,还曾经走进当地教堂,在忏悔室里问上帝自己到底为什么会对季漻川有那么深的执念?

上帝也无法解答他的疑惑,但是神父告诉他万物存在皆为真理,许昀俍就双手合十,懵懵懂懂地问:“所以我做的一切都是合理的吗?”

神父听不懂许昀俍叽里咕噜的英语,还觉得许昀俍对着自己双手合十简直是在挑衅,就含糊地说:“是的,孩子。”

许昀俍就满意了,决定以后经常来找上帝聊天,主要连上帝都支持自己。

打的黑工多了,许昀俍认识的人也越来越多,最后还交到了几个不错的朋友,都是来这边镀金的二代。

朋友旁敲侧击问出了许昀俍心口装了个季漻川,非常不理解:“你追过他吗?”

许昀俍说算没有吧。

朋友问:“你为他要死要活,他知道吗?”

许昀俍摇头。

二代叼着烟:“兄弟,真不是我说你。”

“那你图啥啊?”

许昀俍扯起嘴角,说还能图啥。

图季漻川啊。

许昀俍自认为是世界上最了解季漻川的人,先不说季漻川总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季漻川总是拒绝抬头看除了他自己以外的世界。单是季漻川是个犟种这点就让许昀俍感到非常棘手。

是的,可能全世界只有他许昀俍一个人知道,季漻川是个彻头彻尾的犟种。一个人或者一件事,一旦最开始在季漻川心里被定下了要拒绝的标签,那这辈子都别想再甩脱。

在做好万全的准备之前,许昀俍不敢赌。许昀俍内心可脆弱了。

一想到真跟季漻川坦白,然后季漻川眼里就会流露出厌恶,许昀俍的腿就软了,宁愿一头撞死也不要看季漻川讨厌自己。

至于那万全的准备……

抽象来说,许昀俍是想做好准备,能承受住季漻川的厌恶和拒绝。

具体来说,许昀俍正在平静地计划全面入侵和掌控季漻川的生活。他想慢慢侵蚀季漻川的一切,这样就算季漻川真的很讨厌他,季漻川也跑不掉。

再简单点来说,许昀俍就是准备造个大笼子,把季漻川关起来。

他用对幸福未来的幻想吊着自己,一点点熬过没有季漻川的时光。

而季漻川对此一无所知。

进入大学后,季漻川变得很忙,除了学业,他还用大量的时间去兼职和实习,用来补贴生活。

他相貌出挑,就算性子冷淡,在校园里也有大把的男生女生想和他搭讪。

季漻川全都没理。毕竟他的时间和精力,仅仅是用来生存都有点不够了。

但让他有点奇怪的是,渐渐的,那些主动靠近他的人竟然越来越少了,整个大学期间他交到的朋友可以说只有几个同班的室友。

而在室友们也因为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理由搬离宿舍后,季漻川就彻底独来独往了。

过去的季漻川对此一无所察,因为这对他来说只是“世界安静了”和“世界不安静”的区别。

但现在的季漻川有点觉出味来了。

季漻川问零:“他还在我身边,对吗?”

电子音没吭声,季漻川就回头。

月亮桥上人来人往,枫叶簌簌飘落,踩过会发出沙沙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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