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第三出戏:她对角色心理的拿捏简直精准

木秋声当年跟白千声搭档的时候,那也是红过一时的。

可是他还没尝够当红的滋味,就被师弟抛弃了,之后观众也抛弃了他,再然后是他的新搭档……

十几年来,女花旦一个红过一个,而他呢,听得最多的就是别人说的——

“男人老狗在那里呓呓哦哦地扮女人,真是见到都想呕啦!”

如果木秋声从来都是名不见经传的底层,那也就罢了,可他偏偏品尝过当红伶的滋味,这样的落差一度差点逼疯他。

困境之下,木秋声也曾考虑过转行当,可是他的思想、他举手投足的动作全都被花旦定型了,他改不了了。

所以当言少微告诉他,会因人度戏,给他设计一个适合他演的角色时,他其实并不相信。

合适他演的戏?

怎么会有合适他演的戏?

他就是个不合时宜的废柴,只会带累整个戏班。

云随棹的曲本自然是好的,而他定然是台上那个唯一的污点。

到时候不知道有多少观众会议论,这么好的戏,为什么找个马喽佬来演,简直是浪费啦!

木秋声就是抱着这样自厌自弃的心理,静静地听着言少微的讲述——

“故事讲的是南北朝时期,一个名叫金春庭的女子请人算命,算出她是皇后命。也就是说,谁娶了金春庭,就能当皇帝。”

木秋声抿了抿唇,听起来金春庭是个国色天香的妙龄女子,自己来演的话,观众会要求换人的吧?

如果观众要求换人……哎,那他便走吧,他不能拉着整个花着锦给自己陪葬。

“消息不胫而走,传到了北魏皇子拓跋泰的耳中,拓跋泰本就对皇位虎视眈眈,听到这个消息后,便强行要把金春庭娶回家。这金家老小一听,竟全都吓得面如土色!”

丑生有些惊讶地问道:“这是为何?能攀附上皇室,难道不应该是一件高兴的事情吗?说不定金春庭还真能当皇后呢?”

言少微解释说:“如果是别的朝代,或许当真有人趋之若鹜,可北魏有个规定,叫做“子贵母死”,凡被立为太子的皇子,其生母就要被处死。这金春庭要是当真生下未来的储君,等待她的便只有三尺白绫。”

众人一听,全都瞠目结舌:“竟有这样残忍的规定!”

“这金家自然也不愿意把女儿嫁入火坑,可他们到底是百姓人家,再不情愿也没办法。婚礼如期举行。”

既然是讲戏,言少微并没有用任何的叙事技巧,只是平铺直叙地讲,在场的听众却一个比一个听得认真。

“本是强取豪夺得来的姻缘,谁料想,婚后拓跋泰竟当真爱上了金春庭,为了金春庭,他把别的姬妾全都遣散了,两人相敬如宾地过了二十年。

美中不足的是,金春庭一直无所出。拓跋泰便安慰自己说,夫人是皇后命,自然要当上了皇后才会有孩子。

但是这期间不管拓跋泰再怎么使劲儿,也没能当上太子。等到老皇帝病重,眼见着时日无多,拓跋泰决定拼死一搏,来个逼宫篡位。

他筹划多日,自以为事机周密,不想临门一脚却直接掉入了太子的圈套当中,最终事败,功亏一篑。

与老皇帝驾崩的消息一起传来的,是新皇帝命他自尽的诏书。”

木秋声揪着衣角,别过脸去,他就知道!这哪里是量身定做的角色!这金春庭的角色换谁来演都是可以的。

“死到临头,拓跋泰也顾不上去反思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他跪在地上,哀求来送毒酒的人,让他最后见一见他的妻子。”

言少微说到这里,忽然停住话音,用子喉的声音来了一句:“你要看我,便抬头看吧。”

子喉即假声,一般是粤剧中花旦惯用的发声方法。

众人皆是一愣。

“拓跋泰听见金春庭的声音,猛地抬起头来,他面前哪里有别人,分明就只有一个前来送毒酒诏书的小官呐!但他仔细一看,当即呆住了,那小官竟然长着一张同金春庭一模一样的脸!”

这出真相大白的戏,是整个故事当中的重头戏,两人有大段的唱词。

但是现在言少微只是讲述故事大纲,便没有赘述两人间的对话,而是直接给出了答案——

“原来当日拓跋泰强抢金家女的时候,金春庭的弟弟男扮女装,换下了姐姐。二十年来,跟拓跋泰以夫妻名义生活在一起的,其实是个男子。拓跋泰到此刻也终于明白,为什么两人共度春宵之时,妻子一定要吹灭蜡烛。”

剧情陡然转向,惊得一屋子人目瞪口呆。

木秋声更是猛地扭转头,吃惊地看向言少微。

“这个时候假金春庭就告诉拓跋泰,其实他之前密谋造反失败,是自己告的密。”

言少微讲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从桌上拿起杯子喝了口水。

司摇光已经忍不住催问起来:“然后呢?”

“然后他们就吵架咯。”言少微放下杯子,再度一句话带过了剧情的高潮唱段,接着讲了下去。

“最后的煞科戏就落在拓跋泰服毒自尽,假金春庭冷漠地站在一旁等着拓跋泰断气。”

言少微说到这里,又拿起杯子喝了口水。

在场的人都是半生混迹戏行的,各种好戏歹戏都装了一肚子,一个戏能不能卖座,一听就知道。

这故事跌宕起伏,扣人心弦,结尾落在这里,又是普罗大众喜闻乐见的恶有恶报,演出来肯定受欢迎。

“好故事!”司摇光带头啪啪地开始鼓掌。

众人也都开始跟着附和:“这个故事绝对能卖座!”

木秋声则完全呆住了,他觉得自己浑身都在激动地颤抖。

云师爷果然没有骗自己!

这个戏果然只能他来演!

他的劣势,反而成为演绎这个角色的绝对优势!

谁知这时候言少微放下杯子,又补了一句:“等到拓跋泰断气后,他拿起拓跋泰没喝完的毒酒,倒进了自己的口中。”

抄写室内登时鸦雀无声。

众人都被这个急转直下的双死悲剧震住了。

就像是一口气被堵在胸腔里,上也上不去,下也下不来。

“不是!这!这假金春庭怎么能死呢?!他都自由了啊!”花着锦的小武愕然地看着言少微,那架势恨不能逼着言少微给他把人写活过来。

丑生也不能理解:“是咯!他完全可以堂堂正正做回自己,干什么要给那个衰人殉情?”

言少微正要解释,木秋声忽然幽幽长叹了一声:“他不是殉情,他是殉自己。”

言少微见木秋声已经开始带入人物了,便没有再说什么,她也想听听主演对人物的看法。

“一个十多岁的少年,被迫男扮女装,他要骗别人,也要骗自己,这么多年下来,只怕连他自己都弄不清楚自己到底是男是女了。就算放他自由了,他哪里还能堂堂正正做个男人?”

“况且,二十年了,他被困在后院,能看到的就只有拓跋泰一个男人,他恨他,却又要假装爱他,讨好他,侍奉他。这个人毁掉了他的一生,却又撑起了他的全部世界,眼下这个人死了,他的世界里也就不剩下什么了。”

言少微听完,心下感慨,这老一辈的艺人就是厉害,光听了一遍大纲,就能把人物心理体会得这么入木三分。

她在心里暗暗夸赞木秋声,殊不知木秋声在心里也对她暗暗佩服。

想不到云师爷小小年纪,居然对人性幽微体会得如此深刻,塑造出来的主人公有血又有肉。

他这一讲,所有人都不得不认同,曲本里安排假金春庭的死,的确是有道理的。

“OK!”言少微一拍手掌,“大家要是没问题的话,咱们就可以开始准备排练的事情了。”

……

又到一个台期结束,言少微跑去了《天星日报》的编辑部找余暮归。

看更的大叔已经认识她了,笑眯眯地放她进去了。

她先找到叶轻舟,把《我要平等》最新的稿子交给了对方。

叶轻舟这稿子刚拿到手上,还没来得及翻看呢,立即就有同事过来搭话:“主编是不是还要带言生去老板办公室?这稿子要不我帮你先审审吧?”

说着不待叶轻舟反应,直接就把稿子顺走了。

叶轻舟简直无奈,每次宿云微的最新稿子送来,这些人就抢着看。他每次都得拿出主编的权威,才能第一个先看稿子。

但是眼下他却没办法,那个同事说得没错,他还得带言少微去见余暮归。

叶轻舟擦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言生见笑了,你的稿子在我们编辑部一直都是非常受欢迎的。”

“那是我的荣幸。”言少微笑眼弯弯,看到别人喜欢自己的著作,她开心还来不及呢。

“这边请。”

叶轻舟说话间,便带着言少微敲响了余暮归的办公室门。

谁料余暮归看到他们的第一句话竟是:“稿子呢?”

“我去拿。”叶轻舟忙不迭出去抢稿子了。

屋里只剩下了言少微与余暮归。

“你今日怎么想着亲自过来了?”余暮归笑吟吟地迎上来,请言少微坐到了窗口的沙发上。

平时言少微其实并不会多来,送稿都是言望舒代劳,要不就是稿酬数额太大的时候,余暮归才会让言望舒来通知她亲自过来。

“我来给你送戏票,”言少微从包里掏出二十张票递了过来,“我写的新戏。”

她给花着锦戏班写的戏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

刚好嘤其鸣一个台期结束,要修整一天,他们与东昇那边谈好,那天的舞台就借给花着锦。

余暮归眼前一亮:“云随棹的新戏呀!我到时候一定会去。”

两人说了一会儿,话题转到《南归雁》上。

余暮归说了一下眼下的出版情况:“之前的三万册订单都已经交付,眼下定量趋于稳定,我们出版社这边还有两千多的订单正在印。”

之前打仗的时候,维岛的出版业基本上是停滞的状态。战后这一年多,虽然各行各业都在渐渐复苏,但距离真正恢复元气,还有很长一段时间要走。

这个时间段,对于出版行业来讲,尤为艰难。

要出书,首先面临的就是纸张油墨短缺的问题。书印出来了,读者也不一定买,毕竟饭都吃不饱了,谁还花钱买书呢。

首印个三千册,能在一年内卖完,都算是不错的。

像言少微这样,首印八千册直接被抢购一空,后续的订单如雪花般从四面八方飘来,直接累到整个出版社踢嗮脚的情况,简直就是破天荒的第一次。(踢嗮脚,即粤语中忙到手忙脚乱的意思)

可以说在一个百废待兴的战后之地,言少微的这本《南归雁》创造了一个销量奇迹。

言少微对于眼下维岛出版业的情况并不清楚,所以在听到这个成绩的时候,她看起来十分淡然。

毕竟,在她看来,三五万的销量要是放在后世,实在算不上什么畅销书。

余暮归看着言少微这个淡定的样子,心中对她的评价不禁又高了几分。想想自己十多岁的时候,还没心没肺着呢,哪有人家这样宠辱不惊的心境。

两人正聊着,叶轻舟敲门进来,腋窝下夹着手稿,手里还拖着俩鼓鼓囊囊的粗布口袋,正吃力地往里面拖,那叫一个艰难!

好好一个文质彬彬的叶主编,搞得像码头上扛包袱的力工。

“这是?”言少微吃惊地看着叶轻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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