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第 70 章

比新任知州更早抵达的是丧讯。

天子驾崩, 龙驭归天,尚不满六岁的幼主在朝臣与太后扶持下登基。

街旁店铺纷纷撤去了鲜艳的装饰,挂起了白灯笼, 往来百姓也换上了素服, 开始为期一月的国丧。

国丧期间禁婚嫁宴饮, 糕饼铺的生意大受影响, 每日可用门可罗雀来形容。但店铺开一日就有一日的支出,眼看着收支不抵就快入不敷出了, 初霁无奈之下,只得暂时歇业。

“陛下怎么就没了呢?”香橼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焦急的团团转:“不是说年纪不算大吗?”

前两日她还笑话初霁杞人忧天呢,结果皇帝这就没了,世道不会真的要乱吧?

“是不大啊,唯一的儿子还不满六岁呢!”初霁叹了口气:“主少国疑啊,这世道还不知会变成什么样子。”

朝堂之中派系林立争权倾轧严重, 朝堂之外,新帝那些年富力强的叔叔们能服气这么一个幼帝吗?还有周遭虎视眈眈的邻国,会不会趁机兴兵犯边?

香橼无力的坐下:“天下要是真的乱了,我们怎么办?”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我和崔屹是想找个偏远少人烟的地方避一避,可以是山中, 可以是海岛。”初霁悄声说道:“你若是无处可去,到时候可以跟我们一起。”

香橼若有所思:“北边不稳,我们往南走不就行了?听说南边没有这边冷,粮食都能比咱们这儿多收一茬儿,百姓生活也富足。要不咱们往南边去开店吧?凭你的脑子,我的手艺,就算到了南边也不愁站不稳脚跟。”

“再说吧, 我还是等崔屹回来了,与他商量一番。”

“你听我的准没错儿!不管山里还是海边,过的不都是穷日子?哪里比得上南边富庶日子好过?也不必担心去了那边人生地不熟,我有个姑姑嫁去了苏州,我去投奔她,可以请她帮咱们融入当地。”

那可是苏州,上有天堂,下有苏杭的苏州!

“快别做梦了,趁着粮价还没涨,买些囤着吧!别等人家都反应过来去抢粮了你才去,小身板怕是根本挤不进去!”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若有战事,粮价必定飞涨,甚至可能被管控起来优先供应军中。不想挨饿,还是早早存粮吧!

任何时候都不缺少聪明人,城内各处粮铺里早就大排长龙,全是来买粮防粮荒的。

见状香橼也赶紧去排上,初霁家里还有林氏一早买下的粮食,堆满了小半个倒座房呢,倒是不必跟众人争抢。

“听说了没?有地方造反了!”排队买粮的人窃窃私语,跟熟人分享自己不知何处听来的小道消息:“说是先帝爷是叫奸人给害了,要清那什么,反正就是要给先帝报仇。”

读过几本书的面带鄙夷:“那叫清君侧!意思就是要肃清天子身边的奸佞坏人。”

“对对对!就是这个词儿!我家邻居是在卞家做事儿的,卞家不是有商队走北边吗?说是那边好些地方都乱了,到处的抓人!”

“抓人做啥?他们做啥伤天害理的事儿了?”

“嘿呀你这榆木脑袋!你也不想想,那啥、哦清君侧,那不就是造反吗?造反不得打仗,不得有人啊?”

不解的人恍然大悟:“敢情是抓丁!”明白之后便是惶恐:“咱们这儿不会也抓丁吧?”

上战场那可是要流血死人的!

“那是不可能的!”那个读过书的又开始卖弄见识:“咱们这儿可是中原,距离京师也不远了,拱卫京师的精兵悍将不知凡几,哪里看得上毫无经验的你我!若是叫乱军进了中原,那朝廷还有什么脸面可言?”

众人都觉得他言之有理,焦躁的情绪安稳了不少。

而城中消息灵通的大户人家,已经在准备南迁了。

就他们得到的消息,北边可不只有兴兵的藩王,周遭几个国家也在蠢蠢欲动,有趁火打劫的意图,边境上小摩擦不断。如今还算太平是因为镇北王尚坐镇北方,可他不是要清君侧吗?等他率军离开了,北边还能指望谁?

遇事不决,先跑为敬,大不了事后若无事,他们再回来嘛!只有保全了自身,才能谈及日后不是。

于是当百姓们惶惶不安,在粮铺外大排长队的时候,城门口处等着出城的马车骡车也排起了长队。

花葳蕤掀开车帘子往外看,眼前是巍峨的城门,出了这道门后,她就真的离开青州城了。

“把帘子放下来。”花夫人端坐车内,语带不悦的说:“我们跟卞家在一起呢,你日后可是要做卞家主母的人,莫要让人觉得你不够稳重。”

花葳蕤八岁上就离开父母来了青州,跟父母的关系并不亲厚,闻言抓着帘子的纤细手指一紧,却没有乖乖顺从花夫人的意思,而是探出头去:“春兰!”

随侍在侧的春兰赶紧凑过来:“姑娘有什么吩咐?”

“我叫你给初霁她们送信儿,送了吗?”

“离开前已经叫人送过去了。”春兰如实回答道。

花葳蕤这才放心的缩回去,放下了帘子。

“你对那个叫初霁的丫头倒是上心。”花夫人看着女儿,语带探究。

“最危难的时候她一直陪着我,在我心里她跟春兰几个是一样的。”花葳蕤靠在车壁上,语气平静的说:“给她留个信儿,提醒她早日离开,也算全了我一番心意了。”

要不是初霁,当初许怀瑾设计的时候她就栽了。她还从初霁的各种故事里学会了为自己而活,而不是忍着让着,放纵别人蹬鼻子上脸,哪怕那个人是她的母亲。

花夫人收回目光:“不过是个丫鬟而已。”她没把初霁放在眼里,完全不知道她眼中乖巧温顺的女儿早就在对方潜移默化的影响下变了样子。

初霁回到家里才知道有人给她送了封信。

“谁送来的?”她拿着信封看了看,空白的,并没有署名。

“一个跑腿的小幺儿。”信是林氏帮着收的,对送信的有印象:“说是有人给钱叫他送来这儿的。”

信没有封口,初霁拆开取出一张花笺,一目十行的看完,面色凝重。

“是花家姑娘的信,北边乱了,镇北王疑似与他国勾结。”她牙齿咬的太紧,已经隐约尝到了咸腥味:“一旦挥师南下,中原地带一马平川无险可守,恐怕真的会撑不住。”

花葳蕤在信中告诉她,青州城的名门望族们已经望风而逃纷纷南迁了,劝她和家人早做打算,趁着还没彻底乱起来之前赶紧南逃。若无处可去,可以去杭州投奔她。

江南富庶,花家自然不会错过,同样有产业分布此间。

林氏听初霁说了信中所言,急的团团转:“大户人家都跑了?那咱们也跑?”

初霁还算镇定,收起信:“跑是要跑的,问题是咱们往哪里跑?去南边投奔花家,还是回登州?”

林氏果然犹豫了,南方富庶她早有耳闻,但那么远又那么陌生,她忍不住心里打怵:“要不就回登州老家去?那小渔村偏的很,少有人去,地里都种不出庄稼,应是没人愿意占那地方的。”

他们那老家所在,可是真正意义上的穷乡僻壤。若不是实在太穷,自家也不会背井离乡出来讨生活。

孟老爹也点头:“要是连那里都不太平了,那天底下就没有太平的地方了。正好长安两口子也去了登州,咱们再回去一家就团圆了。”

初霁冷静的指出问题:“不光是咱们,还得问问李家什么打算。若咱们自己回去了,却不知李家情况,大嫂心里一定会生嫌隙。”

同理还有崔家,崔屹去了沂州还没回来,薛娘子肯定不会跟着孟家一起走。就是初霁自己,也想再等等,等着崔屹回来一起。

孟老爹问初霁能不能把信里说的事儿传出去,这儿那些街坊,平日里虽偶有磕磕绊绊,可遇到事儿时也经常会给他们搭把手。这回这么大的事儿,若瞒着大伙儿,他良心上难受。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只要去城门口看看,大户人家逃跑的事儿根本就瞒不住。”初霁说:“咱们不用说信的事儿,只把大户人家都跑了的事儿说给大家听,大家伙儿就明白了。”

大户人家的消息总比他们灵通,那些人都抛家舍业的跑了,情况必然危急,有脑子的都能想明白。

孟老爹知道该怎么做了:“我去趟李家,跟他们说说去登州的事儿。”

出门来正好遇见隔壁田家的买了粮食回来,孟老爹上前搭把手,帮着抬进去。

“谢了啊!”田爹擦着汗,吆喝着叫媳妇给孟老爹拿两个瓜:“我岳父自家种的,进城赶集来卖,给我家送的。你带两个回去,别看不好看,吃着可甜!”

田家媳妇拿了几个瓜过来,孟老爹推脱不过只能接了:“田兄弟去买粮的时候,可看见城里那些大户人家的车了?”

“看见了!我还纳闷儿呢,想了半天今儿是什么日子,愣是啥也没想起来!”田爹还乐呢:“你知道是咋回事儿啊?”

“咋回事儿?他们跑了!”孟老爹激动的说:“咱们青州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带着家里人跑了!他们消息灵通,咱们这儿怕是要乱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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