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互不相欠

宋聿星坐回车上,发动车子,把空调温度调至最高。

他根本就不是宋家的孩子,其实很早他就隐约有了察觉,不然也不会在成年后抠抠搜搜攒了大半年的钱,偷偷摸摸去做亲子鉴定,只是他怎么也没料到,那份报告单竟然是宋家伪造的。

他说不清自己是何时被带到宋家的,只记得家里关于他的照片少得可怜,从小到大加起来都没几张,家里更是连一本属于他的单独相册都没有。他脑子里完全没有两岁之前的画面,想来他大约就是那时候被领回宋家的吧。

从有记忆起,他就总觉得宋家人待他格外冷漠,他就像个被隔绝在外的陌生人,拼尽全力也挤不进那个所谓的“家”。

宋家算上他一共三个孩子,老大宋钰安,老三宋钰宁,他是不上不下的老二,名叫宋聿星。明明他们的名字都透着区别对待啊。

他原来是以为因为他是中间的孩子,所以不被重视,现在看来真是大错特错了。

爸妈很偏心,家里什么东西哥哥弟弟都是最好的,他的有时候是顺手拿的,有时候直接就是赠品,不懂的时候欣喜地接受,懂事之后不甘心却也不得不接受,不然就是白眼狼,就是不懂感恩。

从小每年哥哥弟弟生日都有昂贵的礼物,但他的生日不是因为父母太忙忘记了,就是有别的活动耽搁了,生日都没过过何谈礼物。成年之后他们生日爸妈更是好车好房子的送,还分给他们股份,给他们基金,而他什么都没有。

不是没抱怨没恳求过,但都被各种理由搪塞过去,有的理由敷衍得连表面功夫都不愿做足,幼时不懂会哭会闹,但哭了不会有人哄,闹到最后,只落得旁人的白眼与冷冰冰的无视,渐渐地他就再也不哭不闹了。

因为知道哭闹没用。

后来他开始学会隐忍,忍着被忽视、学着懂事,只是无论他怎么讨好爸妈都不喜欢他。

他成绩好但是奖状换不了一句夸赞,他抢着做家务帮他们分忧换不来一句表扬,甚至他费尽心思准备的礼物他们看都不看就丢在一旁,连半分敷衍的模样都懒得摆出来,不像宋钰宁,他哪怕送张贺卡,爸妈都会裱起来放好。

初中开始他就被送往寄宿制学校,他哪能习惯住校的日子?攥着衣角红着眼恳求老师帮忙联系家长,却只换来一句家里忙没时间接送,明明他可以自己回家的,家里却说为了他的安全还是住校好。

寄宿制学校一周可以回家一次,后来他主动申请两周一次,三周一次,最后一个月一次。饶是如此,高中一开学,家里还是给他在外租了间不足十平米的小房子,说什么家里孩子多怕耽误他学习。

大学的时候,室友往家里打电话撒娇要钱,有的一聊能聊半小时,他每学期打一次电话一接通,妈妈不是在忙就是有事情,让他没什么重要的事不要打电话。

他便识趣地不再打扰,偶尔鼓起勇气发条问候消息,也如石沉大海般,从未等来半分回应。渐渐地除了逢年过节,他也就不打扰他们了。哪怕就在同一座城市,他们也已经有三四年没见了。

初中时寒暑假他也回家的,只是他每次回家,家里要么举家度假,要么结伴出游,从来都没带过他,高中之后他就再也没回去过了。

听说家里换了更大的别墅,他想应该连他的房间都没有吧。

他骨子里是很恋家的人,可能是太缺爱的缘故。

他觉得即使家里没人在意他,有一个家在那儿,也算有个归宿。

哪怕并不温暖,哪怕并不是可以庇护他的港湾,哪怕根本回不去,至少有个念想在那。

毕业之后他自己找了工作,工资不多但他很满足,他用兼职的钱给自己买了个小窝,不大,但被他布置得很温馨。这个地方宋家人从没来过,他的工作,宋家人也从未过问。

他工作的第二个月家里给他打了电话,也是成年后唯一一次,他记得很清楚,上一次家里主动给他打的电话是他报志愿的时候,他们让他报考本市的大学,那次他没反对。

因为那时候他刚拿到亲子鉴定报告,上面明晃晃的字迹写着,他就是他们生物学上的孩子。现在看来这哪里是关心,分明是想困住他。

尽管大学四年他们几乎快断了联系,可天知道,这个电话他盼了多久。

这次电话里他们也提了一个要求,让他去和徐家联姻。

他依然没有反对,或许不被爱的总想证明自己,他太想让爸爸妈妈看到他,让爸爸妈妈觉得他有用,至少不要讨厌他。

那时宋家提了一个要求,就是只要人过去,户口还留在宋家,他当时欣喜地以为爸妈还是在意他的,现在他才知道根本不是在意他,他们只是不想他和徐秉澜出现在同一个户口簿上,只是不想给宋钰宁留下任何隐患。

结婚之前他没见过徐秉澜,只听说他也是同意联姻的。

所以他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以为徐秉澜同意,他们就能经营好自己的小家,他太缺爱了,结婚之后他想把这份爱补回来,徐秉澜不喜欢他没关系,只要他对他好,人心总能焐热的。

然而他赌错了,人心焐不热,比如宋家人,比如徐秉澜。

好在他用心付出了三个月就醒悟过来,后来的三年他们过得如同陌生人。

这不算什么,让他感到难过的是直到今天,他才知道徐秉澜的白玉光竟然是他的弟弟宋钰宁,也是这一天他得知自己并不是宋家的孩子。

原来他们都在欺骗他,全员皆是恶人,唯有他是那个被蒙在鼓里的傻瓜。

他本来就是心思细腻的人,这样的结果他能接受,但真的需要很长的时间去消化。

眼泪还是不受控地流了出来,因为想得越明白,他越觉得委屈。

电话铃声突然响起,是熟悉的号码,宋聿星清楚地记得这是宋家阿姨的电话。高中之后他和宋家仅有的联系也就靠着这位阿姨了。

阿姨应该组织了很久语言,用简短的话讲述了一下他被收养的经历:当初宋钰宁生下来体弱多病,医生说活不过三岁,宋家人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大师,说他命太薄,必须找个福泽深厚的挡一下,所以宋家人才收养了他。

阿姨沉默了许久才说:“太太说,家里会给你补偿。”

宋聿星摇头说:“阿姨,麻烦您转告宋太太不用了,我们互不相欠就好。”

互不相欠,自此他不欠宋家什么,所谓养育之恩,就用这二十多年的真心付出相抵了,宋家也不欠他什么,那些利用,有心也好无意也罢通通就此抵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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