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不是董南茜
今天是王佳怡瞒着所有人逃来青年养老院的第二百五十五天。
说是青年养老院，其实就是云市下面的一个镇子。借了云市旅游业的东风，有了点名气，但又比周边落后一截。
镇上的生活节奏很慢，慢到王佳怡以为自己已经开始养老，在她二十八岁高龄的这一年。
刚入秋，燥热感减了大半，温度适宜，天空高远。
早上八点半，蓝天烘焙店，王佳怡准时到岗。
打开店门，看到映在玻璃门上的自己，姜黄色的麻花套头毛衣，直筒牛仔裤，脚上一双复古靴，王佳怡很是满意。
阳光投下来，她仔细端详眼影上的闪片。
今天画的是小烟熏，这在上川市的职场是不被允许的，那里的通行证是千篇一律的大地色。
更别提她现在一头蓬松的羊毛卷了。
这是她一个月前，拿着网上搜罗来的照片，找镇上手艺最好的阿姐烫的。
阿姐没有大城市Tony的傲慢，两个人一起研究照片，比她高考答题都认真。
她进店换装，播放喜欢的音乐，开始揉面、拌料、预热烤箱，忙得有条不紊。
十点钟，博叔到了。
这远不是他的上班时间，他只是来给自己做杯咖啡。
他的装备都放在店里，一整面墙的台面都放不下。不论烘焙店是否营业，每天早晨他都来，因为他自己要喝。
哦对，这个店，只在周二和周六营业。
王佳怡上二休五。
一年前在上川，她还是朝五晚九的运营打工人，日子过得比庙里的僧人还苦。
现在的日子，她加倍珍惜，所以时常员工操着老板的心。
她绞尽脑汁地提高营业额，生怕店倒了，她失去一个经济来源，不过也不是没有退路。
博叔也给她做了一杯，放在她手边，问她：“丫头，收徒的事考虑的怎么样了？”
这里的人都喊她小北，只有博叔，用他的西北口音喊她丫头。
收徒可不是学做咖啡。
博叔的主业是中医，在整个西南地区都赫赫有名，圈内名号“咖啡博仕”。
博仕是他的本名，加了咖啡做前缀，别人只当是天才怪老头，反而加倍信任。
博叔的本草堂就在前面五百米，他每周出诊三天，每次出诊必定大排长龙。
“不是说好先做三个月咖啡再考虑，你想赖账？”
“做咖啡没问题，你可以喝，但注意要适量。”
没错，博叔曾是王佳怡的“主治中医”。
他撂下一句“最近气色不错，继续保持”就潇洒地走了。十二点前，甭管谁来，都别想喝到他做的咖啡。
王佳怡把面包放进烤箱，暂时忙完，喝了一口，绝世好味。
以前她和同事一起，追潮流喝过上川各个主理人们的特调，除了饮品的名字让人摸不着头脑，唯一还有印象的只剩盛着咖啡的精美器具了。
可博叔的咖啡，那味道，喝过就忘不了。
十一点半，蓝天烘焙店开门营业。
王佳怡正忙着把第一批面包出炉，摆进橱窗。
熟悉的风铃声响起，门被缓缓推开，进来的人微微低头，以免碰到门框。
好高，她一米七一，云合镇比她高的男子都屈指可数，来人肯定是一八五以上了。
他身材挺拔，走路带风。一身休闲装，穿着潮牌运动鞋，皮肤是标准的小麦色，头发被精心打理过，铺面而来的韩星气质。
镇上什么时候来了美男，这身材长相气质是不花钱就能看的？王佳怡心中暗想，忙中又多看了两眼。
“门口的海报掉了。”
他一开口，人的心就仿佛深不见底的湖水被投石后泛起涟漪。
妈妈，我要给爱播花钱！
他的目光在各类面包中转了一圈，抬头问她：“有无麸质面包吗？”
要不是在上川混过几年，她都不知道什么是无麸质。她现在也想不明白，不吃麸质还吃什么面包？
“没有。”附上她的招牌营业微笑。
“那这附近的有机超市怎么走？”
呃……怎么说呢？
这里不光没有有机超市，也没有超市。买菜就去菜场，买肉就去肉铺，买零食就去小卖店……
他又问：“我能看一下包装上的配料表吗？”
王佳怡已经嗅到了他身上都市精英男的气息，记忆里死去的前男友开始复苏。
估计又是一个健康饮食怪物，或者是卡路里怪物，或者就是单纯的怪物？
吓得王佳怡苦命摇头，“我们没有包装。”
他继续问：“离这里最近的健身房在……？”
好家伙，王佳怡被彻底创飞。
这类人她太熟悉了，他们饮食要有机高蛋白，健身要一周四练甚至五练，目光所及之处都要品质上乘，离开了上川这样的T0大都市，他们根本就会魂飞魄散，观音都救不了。
不过那天，他还是屈尊点了杯咖啡。
博叔的手艺，让他喝了一杯想两杯，两杯之后又一杯，竟摇身一变成了店里的大客户。
王佳怡忙着上架新一批面包的同时，也不忘创收：“我们店里是可以充卡的，充值两百，所有产品打九折。”
“好，我充两千。”
这都不是大客户了，这是vvip！
王佳怡放下手中的活，飞奔到前台，麻利地填写用户资料、开卡、充值，生怕晚一秒钟，到手的vvip飞了。
她还狗腿地开启对话，以示关心。
原来大客户叫韩叙，来云合镇旅游，归期未定。
韩叙指着后面明星员工的牌子，问她：“你就是……？”
怎么，怀疑她明星员工的头衔？那也没办法，谁让店里就她一个员工。
但她仍然挂着撕都撕不掉的假笑说：“是，我叫董南茜，你也可以喊我小北。”
“董——南——茜（xi）？小北？”韩叙的脸上呈现意料之中的兴致，“你名字很特别。”
当年，她第一次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也这样。
她搬到云合镇，把这个名字据为己有后，听到的人，也是同样的反应。
后来几天，王佳怡不论溜达到哪里，都能听到有关韩叙的传说。
听说他雷打不动，早上七点开始跑步，下小雨也不例外。
清晨的风里已有凉意，他穿着短袖短裤，跑过一条条蜿蜒的石板路。
更有人说他身材顶好，腿瘦但有韧劲。听的王佳怡有点馋，她知道这样的鸡腿是最美味的。
据说他住在镇中心唯一一家宾馆，住的还是套房。
宾馆是今年开起来的，套房的主意是王佳怡出的。她知道有钱人都喜欢空间大、视野开阔，第三层整个做套房准没错，把价格狠狠提上去，有钱人不怕被宰。
几个月过去了，他是入住套房的第一人。
小吃店的老板娘也在说他。说他点菜的时候好有礼貌，声音低沉，但听得人心里痒痒的。
还有他口味清淡，也吃不了辣，调味料只能放三分之一。
镇上的人乐此不疲地猜起他的职业。
有人说他是律师，和电视里的人一样，经常在打电话，可能是讨论什么大案子。
有人反驳说律师是多么熬人的职业，可他浑身上下，没有一丝疲惫感，全都是游刃有余，肯定是富家公子。
有初中生放学后看到他，在路边的店里，飞快地敲键盘。走近了发现是编程界面，但到底在实现什么功能，就看不懂了。
蓝天烘焙店只要营业，他一定会来买咖啡，每次都不止一杯。
按照咖啡剂量，王佳怡倾向于第三种，可气质完全不像。
程序员怎么可能在这里闲云野鹤，应该在公司争分夺秒才对。
程序员怎么会有如此茂密的头发，他们能会打理这种韩系发型？
“小北，都快三点了还不下班，我家孙孙都要放学了。”
王佳怡的缜密推理被面前买面包的阿婶打断，确实，今天下班太晚了。
送走最后一个顾客，剩下的面包分给左邻右舍，她也带了几个回家。
她在等待，等太阳落山，等一场表演考核，是她和母亲大人汪霞的视频通话。
她们每两周通话一次，今年王佳怡还回家了两趟，视频确实是第一次，实在躲不过去了。
她在脑海中推演，每一个细节，各种突发情况，到第三遍的时候，汪霞的视频打了过来。
此刻的她端坐在卧室里，深吸一口气，接起。
第一句就是开卷考。
【你这是在哪里啊？】
按照计划，她粗略地交代着，公司有外拍，整组人都要跟过来。刚来，要住挺久的吧。
其实已经住了快一年了，未来还要住多久她也不清楚。
但粗中一定要有细，她仔细讲解着，这里有客厅有厨房还有院子，她们几个女生住一栋，人都挺好相处的。
下一个话题也跑不出她的预测。
【你的头发怎么弄成这样了？】
她又一通胡诌，产品试用，也是工作的一部分，每天还要拍照记录头发变化呢。
其实是我做足功课烫的羊毛卷，好看吧！
至于是怎么跑到下一个话题的，她记不清了，但每次联系必定会有。
【你就不能回来考一个有编制的工作，像董南茜那样……】
【你就不能活泼开朗、懂事嘴甜一点，像董南茜那样……】
【……】
【你就不能爱打扮别邋遢，像董南茜那样……】
王佳怡真的很想告诉她，【你们懂什么，我这是游牧风。】
终于熬到了差不多的时长，王佳怡用上了全身演技，【好了先挂了，我舍友马上回来了。】
其实根本没舍友。她花了五分之一的钱，住着比在上川大十倍的房子。
客厅厨房院子，所有的房间，都是她一个人的。
说是青年养老院，其实就是云市下面的一个镇子。借了云市旅游业的东风，有了点名气，但又比周边落后一截。
镇上的生活节奏很慢，慢到王佳怡以为自己已经开始养老，在她二十八岁高龄的这一年。
刚入秋，燥热感减了大半，温度适宜，天空高远。
早上八点半，蓝天烘焙店，王佳怡准时到岗。
打开店门，看到映在玻璃门上的自己，姜黄色的麻花套头毛衣，直筒牛仔裤，脚上一双复古靴，王佳怡很是满意。
阳光投下来，她仔细端详眼影上的闪片。
今天画的是小烟熏，这在上川市的职场是不被允许的，那里的通行证是千篇一律的大地色。
更别提她现在一头蓬松的羊毛卷了。
这是她一个月前，拿着网上搜罗来的照片，找镇上手艺最好的阿姐烫的。
阿姐没有大城市Tony的傲慢，两个人一起研究照片，比她高考答题都认真。
她进店换装，播放喜欢的音乐，开始揉面、拌料、预热烤箱，忙得有条不紊。
十点钟，博叔到了。
这远不是他的上班时间，他只是来给自己做杯咖啡。
他的装备都放在店里，一整面墙的台面都放不下。不论烘焙店是否营业，每天早晨他都来，因为他自己要喝。
哦对，这个店，只在周二和周六营业。
王佳怡上二休五。
一年前在上川，她还是朝五晚九的运营打工人，日子过得比庙里的僧人还苦。
现在的日子，她加倍珍惜，所以时常员工操着老板的心。
她绞尽脑汁地提高营业额，生怕店倒了，她失去一个经济来源，不过也不是没有退路。
博叔也给她做了一杯，放在她手边，问她：“丫头，收徒的事考虑的怎么样了？”
这里的人都喊她小北，只有博叔，用他的西北口音喊她丫头。
收徒可不是学做咖啡。
博叔的主业是中医，在整个西南地区都赫赫有名，圈内名号“咖啡博仕”。
博仕是他的本名，加了咖啡做前缀，别人只当是天才怪老头，反而加倍信任。
博叔的本草堂就在前面五百米，他每周出诊三天，每次出诊必定大排长龙。
“不是说好先做三个月咖啡再考虑，你想赖账？”
“做咖啡没问题，你可以喝，但注意要适量。”
没错，博叔曾是王佳怡的“主治中医”。
他撂下一句“最近气色不错，继续保持”就潇洒地走了。十二点前，甭管谁来，都别想喝到他做的咖啡。
王佳怡把面包放进烤箱，暂时忙完，喝了一口，绝世好味。
以前她和同事一起，追潮流喝过上川各个主理人们的特调，除了饮品的名字让人摸不着头脑，唯一还有印象的只剩盛着咖啡的精美器具了。
可博叔的咖啡，那味道，喝过就忘不了。
十一点半，蓝天烘焙店开门营业。
王佳怡正忙着把第一批面包出炉，摆进橱窗。
熟悉的风铃声响起，门被缓缓推开，进来的人微微低头，以免碰到门框。
好高，她一米七一，云合镇比她高的男子都屈指可数，来人肯定是一八五以上了。
他身材挺拔，走路带风。一身休闲装，穿着潮牌运动鞋，皮肤是标准的小麦色，头发被精心打理过，铺面而来的韩星气质。
镇上什么时候来了美男，这身材长相气质是不花钱就能看的？王佳怡心中暗想，忙中又多看了两眼。
“门口的海报掉了。”
他一开口，人的心就仿佛深不见底的湖水被投石后泛起涟漪。
妈妈，我要给爱播花钱！
他的目光在各类面包中转了一圈，抬头问她：“有无麸质面包吗？”
要不是在上川混过几年，她都不知道什么是无麸质。她现在也想不明白，不吃麸质还吃什么面包？
“没有。”附上她的招牌营业微笑。
“那这附近的有机超市怎么走？”
呃……怎么说呢？
这里不光没有有机超市，也没有超市。买菜就去菜场，买肉就去肉铺，买零食就去小卖店……
他又问：“我能看一下包装上的配料表吗？”
王佳怡已经嗅到了他身上都市精英男的气息，记忆里死去的前男友开始复苏。
估计又是一个健康饮食怪物，或者是卡路里怪物，或者就是单纯的怪物？
吓得王佳怡苦命摇头，“我们没有包装。”
他继续问：“离这里最近的健身房在……？”
好家伙，王佳怡被彻底创飞。
这类人她太熟悉了，他们饮食要有机高蛋白，健身要一周四练甚至五练，目光所及之处都要品质上乘，离开了上川这样的T0大都市，他们根本就会魂飞魄散，观音都救不了。
不过那天，他还是屈尊点了杯咖啡。
博叔的手艺，让他喝了一杯想两杯，两杯之后又一杯，竟摇身一变成了店里的大客户。
王佳怡忙着上架新一批面包的同时，也不忘创收：“我们店里是可以充卡的，充值两百，所有产品打九折。”
“好，我充两千。”
这都不是大客户了，这是vvip！
王佳怡放下手中的活，飞奔到前台，麻利地填写用户资料、开卡、充值，生怕晚一秒钟，到手的vvip飞了。
她还狗腿地开启对话，以示关心。
原来大客户叫韩叙，来云合镇旅游，归期未定。
韩叙指着后面明星员工的牌子，问她：“你就是……？”
怎么，怀疑她明星员工的头衔？那也没办法，谁让店里就她一个员工。
但她仍然挂着撕都撕不掉的假笑说：“是，我叫董南茜，你也可以喊我小北。”
“董——南——茜（xi）？小北？”韩叙的脸上呈现意料之中的兴致，“你名字很特别。”
当年，她第一次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也这样。
她搬到云合镇，把这个名字据为己有后，听到的人，也是同样的反应。
后来几天，王佳怡不论溜达到哪里，都能听到有关韩叙的传说。
听说他雷打不动，早上七点开始跑步，下小雨也不例外。
清晨的风里已有凉意，他穿着短袖短裤，跑过一条条蜿蜒的石板路。
更有人说他身材顶好，腿瘦但有韧劲。听的王佳怡有点馋，她知道这样的鸡腿是最美味的。
据说他住在镇中心唯一一家宾馆，住的还是套房。
宾馆是今年开起来的，套房的主意是王佳怡出的。她知道有钱人都喜欢空间大、视野开阔，第三层整个做套房准没错，把价格狠狠提上去，有钱人不怕被宰。
几个月过去了，他是入住套房的第一人。
小吃店的老板娘也在说他。说他点菜的时候好有礼貌，声音低沉，但听得人心里痒痒的。
还有他口味清淡，也吃不了辣，调味料只能放三分之一。
镇上的人乐此不疲地猜起他的职业。
有人说他是律师，和电视里的人一样，经常在打电话，可能是讨论什么大案子。
有人反驳说律师是多么熬人的职业，可他浑身上下，没有一丝疲惫感，全都是游刃有余，肯定是富家公子。
有初中生放学后看到他，在路边的店里，飞快地敲键盘。走近了发现是编程界面，但到底在实现什么功能，就看不懂了。
蓝天烘焙店只要营业，他一定会来买咖啡，每次都不止一杯。
按照咖啡剂量，王佳怡倾向于第三种，可气质完全不像。
程序员怎么可能在这里闲云野鹤，应该在公司争分夺秒才对。
程序员怎么会有如此茂密的头发，他们能会打理这种韩系发型？
“小北，都快三点了还不下班，我家孙孙都要放学了。”
王佳怡的缜密推理被面前买面包的阿婶打断，确实，今天下班太晚了。
送走最后一个顾客，剩下的面包分给左邻右舍，她也带了几个回家。
她在等待，等太阳落山，等一场表演考核，是她和母亲大人汪霞的视频通话。
她们每两周通话一次，今年王佳怡还回家了两趟，视频确实是第一次，实在躲不过去了。
她在脑海中推演，每一个细节，各种突发情况，到第三遍的时候，汪霞的视频打了过来。
此刻的她端坐在卧室里，深吸一口气，接起。
第一句就是开卷考。
【你这是在哪里啊？】
按照计划，她粗略地交代着，公司有外拍，整组人都要跟过来。刚来，要住挺久的吧。
其实已经住了快一年了，未来还要住多久她也不清楚。
但粗中一定要有细，她仔细讲解着，这里有客厅有厨房还有院子，她们几个女生住一栋，人都挺好相处的。
下一个话题也跑不出她的预测。
【你的头发怎么弄成这样了？】
她又一通胡诌，产品试用，也是工作的一部分，每天还要拍照记录头发变化呢。
其实是我做足功课烫的羊毛卷，好看吧！
至于是怎么跑到下一个话题的，她记不清了，但每次联系必定会有。
【你就不能回来考一个有编制的工作，像董南茜那样……】
【你就不能活泼开朗、懂事嘴甜一点，像董南茜那样……】
【……】
【你就不能爱打扮别邋遢，像董南茜那样……】
王佳怡真的很想告诉她，【你们懂什么，我这是游牧风。】
终于熬到了差不多的时长，王佳怡用上了全身演技，【好了先挂了，我舍友马上回来了。】
其实根本没舍友。她花了五分之一的钱，住着比在上川大十倍的房子。
客厅厨房院子，所有的房间，都是她一个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