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只此一人

应付完这几个人, 韩叙的办公室终于能重归平静。

陈瑞雨看了看眼大大咧咧靠在沙发上玩手机的陈朗文,问道:“你们俩什么时候商量的?”

“商量什么?”韩叙盯着屏幕上的程序调试, 像是真没听明白她在问什么。

可那些人要撤资的时候,他表现得也太淡定了吧,一副早就准备了后手的样子。所以陈朗文走进来,她不意外,她以为这就是他的大招。

韩叙仍然没抬头,刚才战火连天,他是半分都没放在心上。陈瑞雨要开始怀疑,他和陈朗文会不会是亲兄弟?两个人, 一个德行。

“他们如果下定决心要走, 是留不住的。”韩叙突然开口,但声音很轻,是对他来说无足轻重的轻。

梁广跃站在他旁边, 等着一起查看运行结果。结果还没出来, 梁广跃先多嘴一句:“公司的事就能参透世间因果,别的事……”

他想起陈朗文还在, 生硬刹车,咽回了后半句。

韩叙当然知道他要说什么, 出言讥讽:“投资没了就再找新的呗, 又不是没经历过。”说完还给身旁留了一个白眼。

奇点的资金危机安然度过, 各大网媒的头条又去追寻别的热点, 所有人都以为韩叙的声明就是尾声。

但转眼间新的风暴就来了, 平静瞬间碎了满地, 惊涛骇浪卷起了被费尽心思隐藏的秘密。

几家主流媒体联动, 分工明确, 在放出新消息的同时, 也在勾连大众遗忘边缘的前情提要。

此次网络风暴的中心为——【王佳怡,你究竟是谁?】

王佳怡是一天的本名,大众通过前几轮都已知晓。

这篇文章揭示了王佳怡曾经化名董南茜,在云合镇工作生活长达一年多。

她从烘焙店一个小小店员做起,利用乐队演出和各色手段在社交媒体打响知名度。有了流量后,她迅速转型带货乌铜走银的仿古花瓶,甚至重新经营了一家工厂。

产量越来越大,她不停拓展销售渠道。结果就是她联系上了头部主播,将花瓶推上直播间,过程如何不得而知。几个小时的销量就达到数万件,仅靠花瓶的订单就能养活当地的物流公司。

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真金白银,应该比漫画赚得多。

文章中贴出了多张工作截图,聊天记录,还有员工采访,证据链闭合且完整。

坐实了漫画作者一天本名王佳怡,曾经冒名董南茜,在云合镇大搞商业,通过直播谋取暴利。

最后还注明已经派出记者前往云市,敬请关注后续报道。

激起网上骂声一片。

一天被奉为商业鬼才、精算圣体。直播圈的钱就不计其数了,还要包装成治愈系漫画再收割一波,这是一颗韭菜都不放过的架势。

网友还在心疼当地“群演”真心错付,被一天这种拜金恶女蒙骗,做了她赚钱和立人设的工具。

多家媒体共同发力,这一波新闻就像长了翅膀,飞遍全国各地,曾经的世外桃源云合镇也不能幸免。

以达哥为首的群演,看完后新闻后比网友愤怒的多。

茶余饭后,他们一个个拍着桌子,痛斥无良媒体。

“新闻怎么还能胡编乱造?”

“还记者?记者能睁着眼睛说瞎话?”

“必须跟他们打官司,这是名誉损坏,这是诽谤,一定不能放过他们,北!”达哥突然想到了什么,声音陡然放缓放低,“虽然你的名字不是……以后还能叫你北吗?”

“可以的,达哥。”

“但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要用假名字?”事到如今,王佳怡已经被名为社会的X光击穿。

“那肯定事出有因呗……”达哥捋了捋他的自然卷中发,“你做的都是好事,你人也是好人。至于叫什么名字,有什么重要。”

好人?王佳怡在心中喃喃自语。

达哥拍着胸脯让她放心住下。至于要来恶意报道的记者,他敢踏进镇子一步,他们就打断他的腿。

网上的热度增长得疯狂,幕后黑手这次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是要她死。舆论氛围也越来越差,从她的人品到作品,每一点都被拿到放大镜下审视,挑出错处再放到网上,引导公众再批判一轮。

当天下午就有小作者迫不及待跳出来,指责青石板路抄袭她一年前的作品,细数背景环境和人设怎样怎样的雷同。洋洋洒洒三千字,唯独漏了她自己的作品名字、发布平台和发表时间。

但新的节奏已经带的飞起,冒名顶替都能做,抄袭又算得了什么?

抄袭的热度一路攀升,小作者准时在流量最大的时段开播。她在狭窄昏暗的直播间,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她有多金的追求者,又背靠大公司,而我只有一只画笔……”

空口白牙,只有情绪。打赏和礼物收到手软,购物车里挂的是她连载作品的订阅链接。

直播间的弹幕仿佛自带音效,摇旗呐喊,要把那个叫王佳怡的狗女人生吞活剥了才算数。

王佳怡看了一眼直播间上方的在线人数统计,比她的心脏跳得还快。

不想继续折磨自己,她关上电脑,拿过手机看了眼时间,还不到晚上八点钟。

她的手机早就开了请勿打扰模式。她只能自己一个人,安静地消化这些能吃人的恶意。

她从小被教导社会险恶,哪怕从华科辞职她都没想起过这个词,她总觉得险恶只是小部分的社会属性。

可现在铺天盖地而来的这张网,密不透风,从四面八方堵住她的去路。

这些在网上喊杀声震天的人,到底有多少是了解过事情真相的。冒名用字是她的错,她骗了人。但那篇报道漏洞百出,以她的错处为抓手,现在还想给她按上抄袭的罪名。

她又气又悔又别无他法。

她好像溺水了,快要无法呼吸了……最后的一个瞬间,却发现还有些话没说。

她联系了一个人。

她收拾了最简单的行李。

从镇上到机场要一个半小时,达哥和炸蛋想送她,她婉拒了,叫了辆车。她坐在后座,看着窗外夜色从眼前倒退。

她想发声的内容,这些年在脑海中盘桓不止,连标点符号都模拟清楚了。除此之外,身在漩涡中心,她除了想自己拥有力量,也想带给别人力量。

游戏改编的工作,她的部分已经大致完成。

从第一本漫画完成到现在,每过几周她都会考虑,还要不要继续画第二本。每次的答案都是不要,因为她没有想表达的内容。

这段时间她的经历发酵,反而酝酿出了一些东西,她现在还说不清道不明那是什么。

她不禁苦笑,痛苦是创作的源泉,好像是真的。

到了机场,她的航班还没开放值机。

工作日晚上的机场,没什么人。她带着帽子,帽檐压得极低,也乐得清静。

她随便找了一处人最少的地方,从包里掏出笔和纸,梳理着脑海中的那一团,或许是道理,或许是情绪。

偶尔有人经过,有脚步声,有谈话声,有拉链划过空气的声音……这些就像最适合她的白噪音,她没被打扰,反而愈发沉浸。

她画满了整整五张纸才停下,还是因为口渴。

她去最近的便利店,途径中间的大屏幕。偶然一瞥,从上川飞来的航班刚刚落地。

她极力避免去想的那个人,意志力再也关不住,嗖的一下全然呈现在脑海中。

他们曾经牵手走过这里。

那时候,她飞上川,他来送她。两个人在出发大厅,磨蹭到最后一刻才值机。

她没有托运行李,只有一个背包在他手里。像是要对抗时间的流逝,他把她的手握得更紧。

他嘱咐她,工作不要太拼命,晚上尽量早点休息。她不以为然,他只能搬出博叔来吓唬她。还让她一定不能贪凉,不然回来就带她去针灸。

安检入口,到了真的要分别的时刻。

旁边的一对情侣依依不舍地抱在一起,好像是异地恋的学生,约定着下个假期再见面。

触景生情,她也眼眶微红,生出了些舍不得。

她没说什么,可他把包递给她的动作变慢了。她没接到包,他又重新背到了自己身上。

他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说:“我和你一起去。”

她让他别闹,飞机还有不到一小时就要起飞了。她语气放软哄着他,说过几天就回来了。

他置若罔闻,划了几下手机,拉着她的手,一起往里走。

她向后轻拽了他一下,“可你什么都没带?”

“带证件了就行,反正能上飞机。”

“啊!”他突然想到,“电脑没带过来。”

“不过没事,可以明天快递过去……”

“或者到了再买一台,同步一下就行。”

三下五除二,他就想出了不止一种方案,把自己料理好了。

其实每次一起出行,她都格外小心地保管证件,而且她从不打印票据,用的都是手机里的电子版。

她害怕看到上面的名字,那会再一次提醒她,她正在过一戳就破的谎言人生。

王佳怡想着的那个人,此时正走下飞机。

新闻一出,韩叙提起来的心就没放下过。如果不是要和陈瑞雨分工疏通媒体,他早就来了。

两个人连轴转了一天,恨不得有五个分身,饭没怎么吃,酒倒喝了不少。

梁广跃自然也躲不了清闲,韩叙手上的开发任务全部移交给他了。

“李总,感谢帮忙,再联络……”陈瑞雨挂了电话就骂:“一天这是得罪了哪个小人,下手太狠了。”

成功撤下几篇浏览量十万加的文章后,陈瑞雨松了一小口气。她辗转反侧还是忍不住问他:“她和你在一起的时候,用的也是假名字?”

他懒得理她,她却顺藤摸瓜:“所以她不告而别后,你根本找不到她。”

“能不能把你的智力用对地方!”

寒意袭来,陈瑞雨冷的一哆嗦。

晚上约了三家媒体的幕后老板吃饭。

他们往常打交道的大多是科技行业的人,陈瑞雨从未这么密集地见到肚子比年龄都大的油腻男。

这些人还极度讲究排场,选的地方都是金碧辉煌的销金窟。

陈瑞雨从背后看着韩叙一步步走进房间,失去了最后一个掉头离开的机会。

酒桌上聊的尽是让她深感不适的话题,别说吃饭了,没吐出来都是在极力忍耐。

最恶心的是饭吃到一半,这群老登开始在线摇人女明星和男明星,比拼谁能叫来咖位更高的人。

半小时不到就有人来了,推开包厢的门,怯生生地站在一旁。

这群油腻男转而大聊特聊科技行业,连GPU是什么都不知道的人,在那儿端着酒杯指点江山。

陈瑞雨抓紧拉了新来的妹妹坐在她旁边,这里是安全区,离老登的距离最远。

她才发现这个妹妹演过去年一部网剧的女二。她是真情实感追的,当时磕男二女二磕到上头,今天见到正主,她不能再圈地自萌了,必须问个清楚。

妹妹笑了笑,“都是工作,算不得真。”

虽然妹妹笑得迷人,但她不愿放弃,追着问:“就一点都没动过心?”

“我不喜欢那种脑袋空空的。我喜欢帅哥,但是得聪明。”王佳怡发现她的眼光落在了韩叙身上。

韩叙和那几个油腻男,简直是云泥之别。他不算热络,但陈瑞雨知道,他已经拼尽全力。能让他如此的人,这世间也只有一个。

他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除了他自己,还要代酒精过敏的陈瑞雨喝。他也不能再装醉,疏通关系就是这样,没有醉酒的权利。

这一晚他不知道听了多少不入流的话,喝了多少酒。他喝到面色绯红,脸色铁青,才终于散场。

他买了最近的航班去云市。

陈瑞雨把他送到机场,“好好开导一天,这边的事情就交给我。”

“媒体那边有任何情况,随时通知我,我二十四小时开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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