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以后是仇人

望江楼是二十四小时营业,对此,服务员也只能面露难色地站在一旁,不知道该如何回话。

裴正没有再看她,端起桌上的梨花雪酿,仰头一饮而尽。

清酒入喉,带着梨花的清冽,却烧得他食道发疼。

“你出去吧,不用管我,我就在这等你们老板。”

服务员看着裴正孤冷执拗的样子,不敢再多说,轻轻颔首带上房门,包厢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空荡的包间里,梨花酒香漫在空气里,每一丝气味都在提醒他——这是裴褚最喜欢的味道,也是裴褚亲手酿制的酒。

裴正端着酒杯,一杯接着一杯地往下灌。

烈酒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住心口那股恐慌。

裴正就那样枯坐在主位上,从深夜等到天际泛出第一抹鱼肚白。

包厢里的暖灯昏昏沉沉,梨花酒香混着他身上的冷意,凝在空气里散不开。

窗外的天一点点亮透,清晨的薄雾漫过望江楼的飞檐。

终于,包厢门被轻轻推开,带着一身晨露与消毒水气息的人,缓步走了进来。

裴褚。

他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线没有一丝血色,每走一步都带着极力强撑的感觉,额角渗着细密的冷汗。

黑色大衣裹着他单薄的身形,显得尤为的虚弱不堪。

裴正猛地抬眼。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裴正握住酒杯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泛白,白玉酒杯在他掌心微微震颤,显得脆弱。

一夜未眠熬出来的通红眼底,先是一愣,随即被汹涌而上的酸涩与恐慌彻底淹没,连呼吸都在此刻停滞了半拍。

他就那样僵在座位上,看着裴褚一步一步缓缓走近。

那人每挪动一步,都像是在隐忍巨大的疼痛,左手按在左侧腰腹。

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湿,贴在苍白的额角,沉稳深邃的黑眸此刻覆着一层病气的虚弱。

在看向他时,毫无保留地漫开细碎的温柔。

没有质问,没有责怪,甚至没有一句解释。

裴褚在离他半步远的地方停下,强撑着身体,声音轻得像晨雾,带着沙哑:“怎么,今天又要喝霸王酒?”

当盘绕在心头一整夜的恐慌突然消失,随之而来的是愤怒,是不可控的怒意。

“哐当”一声,酒杯砸在桌面上,酒液四溅,冰凉的梨花雪酿溅湿了桌布与裴正的手背,他却浑然不觉。

积压整夜的恐慌、煎熬、和莫名的委屈,在这一刻彻底炸开。

裴正猛地起身,大步跨到裴褚面前,在对方还没反应过来的瞬间,攥紧拳头,狠狠一拳砸在了裴褚的脸上。

这一拳用了十足的力气,结结实实砸在裴褚脸颊上,清脆的闷响在空荡的包厢里格外刺耳。

裴褚本就虚浮不稳的脚步猛地一滞,整个人被打得偏过头去,唇角瞬间渗出血丝。

他下意识松开按在腹部的手去撑身边的桌子,牵扯到伤口的刹那,鲜血瞬间浸湿了内里的纱布,疼得他指节泛白,喉间滚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喘。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反应,就那样维持着偏头的姿势,静了几秒。

包厢里静得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呼吸声。

裴正僵在原地,拳头还悬在半空,指节发红发麻。

当看清裴褚唇角那抹刺目血色,以及他腹部布料下缓缓晕开的深色血迹时。

裴正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冻住,所有暴怒的气焰刹那间熄灭,只剩下铺天盖地的慌。

“……”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一夜未眠的眼睛红得吓人,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一滴滴落在地板上,也砸在裴褚的心口。

他想上前,脚步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想开口,喉咙却像是被堵住,发不出任何完整的音节。

裴褚慢慢转回头,左侧脸颊已经浮起清晰的红痕,苍白的肤色衬得那抹红愈发刺眼。

他抬手擦去唇角的血,目光落在裴正颤抖的拳头上,声音轻得发哑,没有半分责备只剩无奈的疼:

“打疼了吧,气消了没有?”裴褚目光落在他脸颊上就快要愈合的伤口,微微蹙眉,“脸上的伤口怎么没有处理?”

裴正死死盯着他,没有说话,紧握的拳垂在身侧,却在发抖。

裴褚上前一步,刚要开口,裴正突然发出了声音,打断他。

“你别告诉我,你这副模样是因为我!”

他声音又冷又哑,带着整夜宿醉的干涩,还有一种被最信任的人捅了一刀的讥讽。

眼底的泪早已僵在眼眶,剩下彻骨的失望。

裴褚动作一顿,苍白的脸上飞快掠过一丝受伤,解释的话语尽数咽了回去。

他淡然地扯出一抹笑,呼吸粗重:“当然不是。”

在裴正用那样冰凉猜忌的眼神看着他时,撑着受伤的身体赶来见他的执念,瞬间都泄了气。

裴褚微微直起身,任由腹部的伤口持续渗血,苍白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线,再没了方才的温柔,只有疏离的冷漠:

“我受伤,是因为仇家太多,跟你没关系。”

“跟我没关系?”裴正忽然笑了,笑声沙哑得难听,“盘山公路上撞我的车是谁安排的?我的行程是谁透露的?不是你裴褚,还有谁有这么大的本事?”

“你现在跟我说,是你仇家太多?”

“裴褚,你说的仇家包括我对吧。”

他每一个字都在抖,不是怕,是恨。

恨自己猜不透这场局,恨自己刚才那一拳砸下去,竟砸得如此理所应当。

裴褚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动了动,伤口撕裂的剧痛一阵阵往上涌,可他脸上依旧是那副淡漠的模样,连眉峰都没动一下。

他不能说。

他只能冷着声,把人往远推:“你现在是安全的,不用想太多。”

裴正双眼猩红,热泪挂在眼角,重重落下一个字:“好。”

他抬手抹过眼眶中还未来得及滑落的泪,留下最后一句话:

“爷爷问起,我会实话实说,以后我们是仇人。”

身后的包厢门合上,裴褚本就苍白的脸瞬间褪尽最后一丝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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