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悸动的未知情感

手机再次响起持续的震动声,裴褚的电话紧随着这两个字,打了进来。

裴正坐起身,靠在床头,指尖缓缓落在屏幕上,划过接通。

他强装无事,稳着声线问:“我在睡觉,你打什么电话?”

手机那头的沉默,拉长了几秒。

裴正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内心无比期待裴褚开口。

裴褚也如他所愿开口,声音低缓地传了过来:“哭了?”

裴正喉间一哽,强压鼻尖的酸意,眨了眨眼,嘴硬地反驳:“我才没有,又不是三岁小孩,哭什么哭。”

电话那头的人像是被他逗笑了,随即,一声极轻极软的叹息,顺着微弱的电流,精准地落在了他最软的心尖上。

“嗯。”裴褚的声音放得轻柔,带着宠溺,“正儿,没哭。”

裴正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哼笑,差点没憋住。

裴褚在电话那头顿了顿,语气缓缓沉下来,语气也变得沉甸甸的:“挨打了?”

明知裴褚看不见,裴正还是摇了摇头,低着声音说:“没有。”

裴褚又问:“被骂了?”

裴正还是摇头说没有。

“嗯。”裴褚默了一会儿,“关禁闭委屈?”

这次裴正点了点头,嘴上说:“不是委屈,是不想。”

“委屈”是个太软弱的词,配不上他裴家继承人的身份,他不会承认。

电话那头,裴褚的声音又静了一瞬。

“我知道了,既然不想关禁闭,那就出来。”

话音出,裴正的心湖突然翻起涟漪,紧握手机的手忽的一松开,呼吸都停滞了一下。

他不可否认这一刻他真切地感受到内心的悸动,像逃出牢笼的雀鸟,像奔向自由与旷野的马匹。

义无反顾奔向未知的方向,未知的情感。

裴正多希望自己懂这一刻的感情,可惜他不懂,只觉得心脏在狂跳,脉搏在翻涌,心口在发酸。

他垂下眼,盯着屏幕上的“裴褚”,声音低得像耳语:“爷爷的命令,我不想关禁闭,就能出去么……”

话音未落,裴褚坚定的声音就传进他耳里:“可以,你不想,没人能勉强你。”

“顾忱请假了,学校的课我帮你请假了,这几天你跟我住,也算惩罚。”

“你爷爷那边我已经请示过,现在再来接你的路上,管家会去给你开锁,收拾一下出来,我会在门口等你。”

裴正张了张嘴,一句话也没能说出口。

胸腔里像是被滚烫的热水灌满,酸麻与暖意交织着往上涌,堵得他喉咙发紧,呼吸都带着细微的颤意。

原来真的会有一个人,把他所有的为难都提前摆平,把他所有的口是心非记在心上,再妥帖地奉上全部的温柔。

他不禁在脑中冒出一个疑问。

裴褚为什么会这么做?

电话挂断前,裴褚最后说了一声:“我在,不哭。”

裴正握着手机,掌心全是冷汗。他深呼吸了几次,哑着嗓子应了一声:“……嗯。”

门外很快传来管家轻叩房门的声音:“小少爷,您不用禁闭了,我来给您开门。”

门锁轻轻转动,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房门被推开,温暖的阳光挤了进来,驱散一室昏暗。

裴正下意识眯了眯眼,长久处在昏暗里的瞳孔有些不适应,眼前晃过一层细碎的金芒,像碎掉的阳光落在心上。

“小少爷,车已经在门外等候了。”

裴正轻轻点头,起身走了出去。

回廊里的檀香依旧清淡,袅袅飘在午后的阳光里,不熏人,只安神。

路过佛堂时,裴正又停下脚步。半掩的门扉里依旧漏出几声奶奶诵经的低吟,清寂悠远,像一潭深水。

他站在门外,听了几秒,突然推开门。

老管家没来得及制止,裴正就抬脚跨了进去。

佛堂内青烟袅袅,光线柔和,一位老妇人就跪在佛像前的蒲团上,手里拿着念珠,眉眼低垂,神情平静。

老妇人穿着普通,身上没有佩戴一件昂贵的首饰,不像一个贵妇人,更像一个穷苦的老人家。

比起裴老爷子,似乎还要老了几岁。

裴正曾经听过奶奶的过去,她是顾家老太爷的亲妹妹,顾忱的太姑奶奶,名叫顾霜月。

顾霜月才貌双全,是才女中的才女,出生起就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是全璟国最尊贵的千金小姐,风头不比当年天之骄子的顾忱。

年少时与裴正的爷爷裴沐谦有过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

顾霜月出身大家,出生起就定下了一桩婚约,裴沐谦亦然。

两人身上背负的婚约强行将他们分离。

顾霜月不依父母之命,裴沐谦也不愿娶不爱的人为妻,两人相约投湖殉情。

最后以自身死亡为代价,换来了家族的妥协。

他们被救了回来,也顺理成章在一起,解了各自婚约,一同步入婚姻。

顾家和裴家之间的世交关系,也多了一层联姻的维系。

顾霜月为人温柔贤惠,结婚后一心都扑在丈夫身上,两人感情深厚,但因为跳湖伤了身体,顾霜月才在多年后生下第一个孩子。

裴聿是顾霜月三十多岁冒险生下的次子,也是她最疼爱的孩子,他是裴正的父亲。

二十年前裴聿和妻子季禾在前往裴正满月宴的路上遭报复,车祸身亡。

自此两人感情破裂,顾霜月埋怨丈夫害死儿子,裴沐谦觉得妻子不能理解他的难处。

顾霜月因为伤心过度一夜之间老了十几岁,在葬礼后搬出裴家老宅,裴沐谦也没有去探望过一次。

二十年过去,这段婚姻早已名存实亡。

裴正的闯入,让她停下诵经,却没有回头看一眼。

“怎么还不走?”她问,语气清淡,听不出情绪。

裴正攥了攥手,反问:“奶奶,你对我有一点爱吗?”

这话一出口,他自己都先慌了。

像个伸手要糖的孩子,怕被拒绝,怕得到一句冰冷的答案。

奶奶握着佛珠的手指微微收紧,沉默了许久,久到裴正以为她不会回答。

“你觉得呢?”她终于开口,依旧没回头。

“我觉得你们都只是可怜我,并不爱我。爷爷看重裴家,您看重的是自己的孩子。”

“你说的对。”顾霜月没有否认,声音淡得毫无波澜,“我更爱我的孩子,因为没有妈妈不爱自己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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