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槲寄生
“喂， 方晴果。”
李谦站在草地边，伸手挡住女孩的步伐。
他微微俯身，放轻语气， “叫你老半天了， 聋了。”
话音刚落， 面前的姑娘就蓦地掀起眼皮，杏眸里划过一丝不明的情绪， 也不说话。
“怎么了？”
李谦对上她的视线，觉得自己拿她没办法， 这姑娘老爱莫名其妙生气。也不知道怎么招惹到她了， 这段时间对自己爱答不理的、也不和他一起逃课了， 甚至话都没说上两句。
他问，“你看我哪儿不顺眼，至少告诉我一声。”
方晴果只是盯着他的脸瞧了几秒，然后挽着薛蕊离开了。
“方晴果！”
李谦懊恼地抓抓脑袋，再也忍不住脾气， “我他妈怎么你了？”
他不温柔的语气引起周围好几个人的侧目，就连薛蕊都忍不住频频回头。
“果果， 你和李谦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没有。”方晴果目视前方。
“那你怎么不理他了。”
方晴果抿抿唇， “懒得。”
“他看上去要变异了。”薛蕊转过脑袋。
身后的人还在扯着嗓子叫她， 那骂骂咧咧的声音仿佛要穿透整个操场。
最终， 方晴果还是停下了脚步，回头看向男生。
李谦见状迈着大步子走过去，“你就是这样对待朋友吗？不对，你就没把我当作朋友，老子凭什么要忍受你的脾气，还冷暴力我， 方晴果你…..”
“李谦。”
方晴果打断他，“我发现我不讨厌你。”
李谦一时间没明白，啊了一声，“你才发现？”
方晴果笑容更深了一些，“不过，你要是忍不了我的脾气，就趁早滚远点。”
她说完，微微耸肩，“还有，声音小点，太聒噪了。”
困扰她的问题有了答案，对于方晴果而言，交朋友不是必须的，但李谦算是一个能吸引她的人，仔细想想也不是真的讨厌他。
当晚回到家，方晴果难得愿意到餐桌吃饭。顾伯瞧见后松口气，让厨房的阿姨赶紧上菜。
饭桌上飘着热气，邵屹从楼上下来的时候一眼就看到端正坐着的女孩。他脚步微顿，生出想要后退的念头。他们已经有好几天没有任何交流，方晴果总是无视他、远离他，这让他无所适从，所以干脆减少出现在她面前的频率。
“邵屹？”
顾伯在楼下叫他，“快点来吃饭。”
邵屹悄悄垂下手，走过去。
落座以后，他余光好像瞥见方晴果再看自己。
不敢确认于是抬头看去，紧接着就撞进她视线。
方晴果有一双清高的眼睛，看人的时候总是直白又认真，从不会闪躲。
“邵屹。”她红唇轻启，淡淡的声线扬起，“最近是不是挺忙的。”
邵屹点头，等着她继续说话。可方晴果却没再开口，拿起勺子开始吃饭。
四下陷入寂静，看着她低下的脑袋，他内心翻腾起各种情绪，最终在这顿晚餐快要结束时，掏出手机快速打字【对不起，上次是我态度有问题】
还没来得及给她看，方晴果忽然说，“上次的事情，我重新解释一下”
邵屹盯着她的唇瓣，边上粘了一粒米饭。
方晴果伸出舌头舔去，继续说，“我以后不会在你面前说李谦了，因为我不讨厌他。”
邵屹不自觉捏起手机，晦涩的目光也不知看向何处。
方晴果站起身，双手撑着桌面低头对他说，“可是你，邵屹，我讨厌你是真的。”
她的语气似乎带笑，不太正经地做了一个挑衅的动作就离开了饭桌。
邵屹是谁？
她的小狗啊，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也不会跟着别人走了。
她想讨厌就讨厌。
等女生离开以后，餐厅再次死寂。
末了，邵屹轻轻扯起嘴角，无声地笑了一下。
讨厌他，总比讨厌其他人好。
——
因为最近天气适宜，方晴果又开始骑车上下学，邵屹则还是乘公交车。
早晚的公交车是最拥挤的时候，快到学校附近的时候总会遇到穿着同款校服的学生，邵屹独自扶着栏杆，习惯了站在门边的位置，目光往外的时候能直接看到非机动车道。
他每天还是会去喂小猫，只是身边多了两三个人跟着，叽叽喳喳地讨论要给小猫取一个名字。
“邵屹，你觉得呢？”莫千芸问。
邵屹没发表意见，快步走到小猫身边撕开猫条。
猫咪和他更熟悉，只会亲近他。女孩子们想要去摸它，却被一下子躲开。她们坚持了两三天，才得到上手的机会。
莫千芸抱着小猫，走到正在处理罐头垃圾的邵屹身边，“你看，它让我抱了。”
两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到小猫身上。
“哦呦～”
身后的两个女生忽然起哄，“好像一家三口。”
莫千芸一瞬间脸红，“瞎说什么！”
她不自然地去看看身边的男生，只见他沉默地看着小猫咪。
“邵、邵屹。她们开玩笑的，抱歉啊。”
邵屹抬起眼，掠过女孩们兴奋戏谑的脸。他面无表情拎起小猫的后颈，将它放回窝里。
叛徒。
接下来的好几天，邵屹都没再来看过它。
他不担心小猫会饿着冷着，因为知道小猫存在的学生越来越多，大家都争先恐后地去看它。
猫咪长得很可爱，一下子成了校园里的著名景点。甚至连方晴果都有所耳闻，李谦还来问她喜不喜欢猫，可以抓来给她玩玩。
方晴果哼一声，“我会过敏。”
薛蕊闻言凑过来说，“那只猫真的很可爱，就是不太亲近人。我听他们说，一开始是邵屹和莫千芸养的。这两人不知道偷偷摸摸养了多久了。”
“谁？”李谦对这两个名字有点熟悉。
“哎呀，就是实验班那对情侣。邵屹你认识吧？会打球那个男生。”薛蕊和他解释。
“他俩是一对儿？”李谦瞌睡一下子醒了。
这些学霸可比他会玩。
“是啊，都共养一只小猫了。”薛蕊挥挥扇子。
李谦嘿一声，和她唠起其他班的八卦，直到一旁的方晴果出声，打断他们。
“不是情侣。”
二人回头看向她。
她再次说，“邵屹和她不是情侣。”
“你怎么知道？”李谦闻言转转眼珠子，收起吊儿郎当的模样。
方晴果没回答，转头问薛蕊，“那只猫，是什么样子的？”
小猫在学校的日子过得舒坦，被人喂得白白胖胖。而邵屹在家过得无比煎熬，被人各种嫌弃。这两天方晴果一会儿说他臭、一会儿说他不干净，在进门前要让阿姨检查一遍他身上有无异物。
邵屹不明白，他每次运动后都会洗澡，自己揪起衣领也闻不到一丝异味。
等她离开后，进浴室再次洗澡，也暂时放弃了午休去打篮球的机会。
中午坐在教室里刷题时，莫千芸和之前的两个女生忽然急匆匆跑到他桌前，说小猫不见了。
邵屹眉头一皱，站起身和她一块儿去了树林。
这会儿大家都在睡午觉，四周无比寂静。地上一片狼藉，碗和猫粮都被打翻了，猫窝里只有一根猫条壳子，小猫不见踪影。
莫千芸说，“我早上来的时候就没看见她，我以为是跑到哪里玩去了。”
“会不会是有人把它抱回家了？”有个女孩子担忧地问。
“可它不会轻易亲近人啊。”
邵屹把地上的碗拾起来，让大家分头去寻找。
他记得小猫常去的几个地方，顺着记忆全找了一个遍，最后和从另一头寻来的莫千芸碰上了。或许是着急的，她眼睛红红的，伸手问邵屹要纸。
“我好担心啊，万一…..”
邵屹低头把口袋里的整包纸放到她手里，转身继续寻找。
莫千芸毫无头绪，只能跟在他后面。
学校很大，要找一只猫不容易。下午邵屹翘了第一节英语课，绕着学校围栏继续找猫。中途莫千芸借上厕所的名头跑来和他会合，两个人一路认真寻找。
走到后门，莫千芸忽然听见有人窸窣说话的声音。
“邵屹，那边有人！”
学校后门不开放，这个点也很少会有人过来，她警惕地缩到邵屹身后，“要去，去看看吗？”
话音刚落，对面的树枝后面就走出两道人影。
四个人双双对视，嬉笑声戛然而止。
方晴果的笑容几乎是在一瞬间就顿住，她目视前方的一对男女，神色逐渐淡下来。她情绪变化得快，旁边的李谦明显察觉到不对劲。
仔细一瞧，面前的男生不正是上次在方晴果家门口见到的那位。
“……。”
邵屹率先挪动眼眸，视线垂下落在女孩沾了灰的校服裙摆上，然后才发现她身边的男生正拽着她的手腕。
邵屹不动声色地把目光抬起来，旁边的莫千芸小声问，“我们继续去找吧。”
方晴果听见这话淡淡睨着他们，掰开李谦的手几步走过去站在少年面前，仰头嘴角牵起一个弧度，“见到我不打招呼，是想假装不认识我吗？”
闻言，莫千芸错愕地看向他们。邵屹抿唇，可不等他摇头面前的人就发出一声嗤笑。
“还是说，我打扰你们了？”
“不是的，同学你误会了。我和邵屹是来这里找小猫的。我们的猫丢了。”
方晴果目光扫过二人，最后又回到邵屹身上。
“你们的，猫？”
“也不是我们的，就是一只流浪猫。”莫千芸又继续解释。
“这样啊。”
方晴果抬起眼，眯眼露出虎牙，“那你们快去找吧，那边没有，我们从那边过来的。”
“哦哦谢谢啊。”
莫千芸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走吗？邵屹。”
邵屹看着方晴果，而她却没再给自己任何目光，只是转头和李谦说着话离开了。
他们刚才过来的方向是学校围墙，如果没猜错的话是刚刚从外面翻进来的。有说有笑，她应该是很开心。
邵屹捏起手，直直注视着他们走在一起的背影。
旁边的莫千芸小声问，“你认识方晴果啊？”
走远后，李谦也问，“那个男生是谁啊？我上次在你家门口好像见过他。”
方晴果漫不经心地笑笑，“谁也不是。”
听见这回答李谦更加觉得疑惑，可问来问去都没得到答案。回到教室以后方晴果就没再提过这个人，仿佛中午也没遇见过他们。
谁也不是。
方晴果似乎压根儿没把对方放在眼里。
李谦松口气，觉得自己想多了。
次日午餐前，他约方晴果去校外吃海鲜被拒，于是死皮赖脸跟着她们几个女生一起进食堂打饭。
有女孩子在的时候，方晴果几乎不会搭理自己。李谦也识趣地走在边上，等快到打饭窗口前他才挤过去问，“吃什么？你找个地儿坐着，我给你打。”
食堂人挤人，方晴果在路中间停下脚步。
她没有给李谦答案，视线越过人群落在正在朝这边走来的竞赛班的一行男生。
两拨人正面遇上，方晴果抱手正正站在中间，挡住了去路。
她齐肩的短发整齐地别在耳后，耳垂晶莹，两根吹落的发丝随着她头颈的动作而晃动，她轻缓地抬起眼，慵懒的目光看着对面的人。
“我要吃鱼香茄子，荷包蛋。要豆腐汤。”
听见她的话，几个打好饭的男生面面相觑。
只有最边上的男生神色变化，但他好半天没有动作。
上了高中以后，他们被分到了不同的班级，在学校里的交集比起初中那会儿可是减少了一大半。
方晴果很少会在学校的公共场合和自己说话，也几乎没人知道他们两个人的关系。邵屹以为直到高中毕业，她都不会，也不愿意和自己在大庭广众下讲话。
可今天的方晴果却反常地叫了他的名字，“你没听到吗？”
邵屹终于回神，往前一步将自己的盘子放到身边同学的手里，拿出手机【麻烦帮我拿一下】
在大家的注视下，他转身回到窗口重新排队。
众人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方晴果摆手，“我先去找个位置。”
说罢，转身朝用餐区走去。
薛蕊打好饭立马飞奔过去找她，“果果，什么情况？你认识邵屹啊？！”
其他小伙伴也陆陆续续打好饭，一脸八卦。
“认识。”方晴果没有隐瞒。
“你们很熟吗？他还给你打饭。”薛蕊又问。
“不熟。”方晴果看向那道颀长的人影，“但他不只会帮我打饭。”
几个女生正聊得欢快，邵屹就端着饭菜走过来。
他脸上情绪不明显，镇定自若地将餐盘放到方晴果面前。
“我们想喝可乐，你去买四瓶。不对，五瓶。”方晴果对他说。
众人注视着邵屹，只见他缓缓点头，没一会儿还真的拿来了五瓶可乐。
李谦拿起可乐，不满地说，“想喝可乐跟我说呗，我给你买。”
接下来的几天，方晴果的午饭都是邵屹打的。
不仅如此，她的早餐、跑操后的酸奶、下午茶小零食都是邵屹给她跑腿买的。时间一长，次数一多，就有不少同学注意到这件事儿，而邵屹住在方晴果家里这件事也很快被人发现。
华筱温也听说了，跑完操以后就来找方晴果。
果然看见她站在台阶上抱着手晃腿，等着邵屹从超市给她买酸奶。
“果果，我怎么听说你又开始使唤邵屹了。”她走过去问。
方晴果摊手，“那是他自愿的。”
华筱温有点急了，“你没听见那些议论吗？现在大家都说你在欺负邵屹。”
“他那么大个人，我怎么欺负他？难不成我会打他？”
“不是啦！他们说你仗着家里有钱有势，就欺负寄住在自己家里的学生。”
听到这话，方晴果忍不住笑，“那就当我欺负他好了。”
等邵屹的酸奶递过来后，她嫌弃地挥开，“我要喝原味。”
酸奶滚落在地上，周围人的视线越发好奇，大小姐这举动仿佛证实了那些言论。华筱温深知自己好友的脾气，无奈叹气，邵屹则平静地捡起酸奶，去超市重新买了一瓶。
出了超市，台阶上的女孩早已不见踪影。
邵屹手里拿着两瓶酸奶，也没有像上次一样扔掉，拧开一瓶仰头喝了几口。
四周的目光太多，都在盯着他看。
这几天他总能听到大家把自己的名字和方晴果的名字放在一起，这挺新鲜，让他觉得有意思。
外界的言论好像让他们之间多缠绕了一层无法扯断的线条。他不再是方晴果世界之外的人。
这种感觉让他意志膨胀，无法言说的情绪促使肾上腺素飙升。
唇齿间仿佛找回了碰撞的回忆，那种在儿时口欲期才会有的情绪在这一刻迸发出来，他恨自己的声带无法振动，无法发出她的名字。
而这些让他兴奋的原因，仅仅是方晴果在学习里当众和他说了话。
他们的关系又回到了从前、小时候。
是该值得高兴，他都快要忘了，这副身体本能地需要她。曾经的梦里也不过是匍匐在她身边的一个小孩而已。
邵屹撑住玻璃，抹开水雾。
镜子里，是自己潮红的脸。
恶心。
他垂下手，努力驱散脑中的画面。
换好干净的衣服，他顶着一头湿发打开浴室门出去。没有一丝心理准备就看见了刚才脑海中的女孩。
邵屹被吓了一大跳。
方晴果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自己的房间，仰着头背着手，像是公主一般审视周围的一切。
听见动静她才回头。
邵屹扯下脑袋上的毛巾，走过去拿起桌上的手机【怎么了？】
方晴果拿起他的手机，在下面接着打了一行字。
【没怎么，我就是来告诉你我明天要吃麻辣烫】
【好，我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会提前帮你打好】
方晴果点头，盯着他额头上滴下的水珠。
两个人都没说话，过了几秒她拿过手机，敲下一行字。
【他们都心疼你说我欺负你】
【没有】邵屹摇头。
方晴果露出笑，把手机扔给他【要是再让我看到你和莫千芸走在一起，我一定会让大家也去心疼心疼她】
邵屹接过手机，房间门被重重关上。
他看着这句奇怪的话蹙起眉头。
李谦站在草地边，伸手挡住女孩的步伐。
他微微俯身，放轻语气， “叫你老半天了， 聋了。”
话音刚落， 面前的姑娘就蓦地掀起眼皮，杏眸里划过一丝不明的情绪， 也不说话。
“怎么了？”
李谦对上她的视线，觉得自己拿她没办法， 这姑娘老爱莫名其妙生气。也不知道怎么招惹到她了， 这段时间对自己爱答不理的、也不和他一起逃课了， 甚至话都没说上两句。
他问，“你看我哪儿不顺眼，至少告诉我一声。”
方晴果只是盯着他的脸瞧了几秒，然后挽着薛蕊离开了。
“方晴果！”
李谦懊恼地抓抓脑袋，再也忍不住脾气， “我他妈怎么你了？”
他不温柔的语气引起周围好几个人的侧目，就连薛蕊都忍不住频频回头。
“果果， 你和李谦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没有。”方晴果目视前方。
“那你怎么不理他了。”
方晴果抿抿唇， “懒得。”
“他看上去要变异了。”薛蕊转过脑袋。
身后的人还在扯着嗓子叫她， 那骂骂咧咧的声音仿佛要穿透整个操场。
最终， 方晴果还是停下了脚步，回头看向男生。
李谦见状迈着大步子走过去，“你就是这样对待朋友吗？不对，你就没把我当作朋友，老子凭什么要忍受你的脾气，还冷暴力我， 方晴果你…..”
“李谦。”
方晴果打断他，“我发现我不讨厌你。”
李谦一时间没明白，啊了一声，“你才发现？”
方晴果笑容更深了一些，“不过，你要是忍不了我的脾气，就趁早滚远点。”
她说完，微微耸肩，“还有，声音小点，太聒噪了。”
困扰她的问题有了答案，对于方晴果而言，交朋友不是必须的，但李谦算是一个能吸引她的人，仔细想想也不是真的讨厌他。
当晚回到家，方晴果难得愿意到餐桌吃饭。顾伯瞧见后松口气，让厨房的阿姨赶紧上菜。
饭桌上飘着热气，邵屹从楼上下来的时候一眼就看到端正坐着的女孩。他脚步微顿，生出想要后退的念头。他们已经有好几天没有任何交流，方晴果总是无视他、远离他，这让他无所适从，所以干脆减少出现在她面前的频率。
“邵屹？”
顾伯在楼下叫他，“快点来吃饭。”
邵屹悄悄垂下手，走过去。
落座以后，他余光好像瞥见方晴果再看自己。
不敢确认于是抬头看去，紧接着就撞进她视线。
方晴果有一双清高的眼睛，看人的时候总是直白又认真，从不会闪躲。
“邵屹。”她红唇轻启，淡淡的声线扬起，“最近是不是挺忙的。”
邵屹点头，等着她继续说话。可方晴果却没再开口，拿起勺子开始吃饭。
四下陷入寂静，看着她低下的脑袋，他内心翻腾起各种情绪，最终在这顿晚餐快要结束时，掏出手机快速打字【对不起，上次是我态度有问题】
还没来得及给她看，方晴果忽然说，“上次的事情，我重新解释一下”
邵屹盯着她的唇瓣，边上粘了一粒米饭。
方晴果伸出舌头舔去，继续说，“我以后不会在你面前说李谦了，因为我不讨厌他。”
邵屹不自觉捏起手机，晦涩的目光也不知看向何处。
方晴果站起身，双手撑着桌面低头对他说，“可是你，邵屹，我讨厌你是真的。”
她的语气似乎带笑，不太正经地做了一个挑衅的动作就离开了饭桌。
邵屹是谁？
她的小狗啊，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也不会跟着别人走了。
她想讨厌就讨厌。
等女生离开以后，餐厅再次死寂。
末了，邵屹轻轻扯起嘴角，无声地笑了一下。
讨厌他，总比讨厌其他人好。
——
因为最近天气适宜，方晴果又开始骑车上下学，邵屹则还是乘公交车。
早晚的公交车是最拥挤的时候，快到学校附近的时候总会遇到穿着同款校服的学生，邵屹独自扶着栏杆，习惯了站在门边的位置，目光往外的时候能直接看到非机动车道。
他每天还是会去喂小猫，只是身边多了两三个人跟着，叽叽喳喳地讨论要给小猫取一个名字。
“邵屹，你觉得呢？”莫千芸问。
邵屹没发表意见，快步走到小猫身边撕开猫条。
猫咪和他更熟悉，只会亲近他。女孩子们想要去摸它，却被一下子躲开。她们坚持了两三天，才得到上手的机会。
莫千芸抱着小猫，走到正在处理罐头垃圾的邵屹身边，“你看，它让我抱了。”
两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到小猫身上。
“哦呦～”
身后的两个女生忽然起哄，“好像一家三口。”
莫千芸一瞬间脸红，“瞎说什么！”
她不自然地去看看身边的男生，只见他沉默地看着小猫咪。
“邵、邵屹。她们开玩笑的，抱歉啊。”
邵屹抬起眼，掠过女孩们兴奋戏谑的脸。他面无表情拎起小猫的后颈，将它放回窝里。
叛徒。
接下来的好几天，邵屹都没再来看过它。
他不担心小猫会饿着冷着，因为知道小猫存在的学生越来越多，大家都争先恐后地去看它。
猫咪长得很可爱，一下子成了校园里的著名景点。甚至连方晴果都有所耳闻，李谦还来问她喜不喜欢猫，可以抓来给她玩玩。
方晴果哼一声，“我会过敏。”
薛蕊闻言凑过来说，“那只猫真的很可爱，就是不太亲近人。我听他们说，一开始是邵屹和莫千芸养的。这两人不知道偷偷摸摸养了多久了。”
“谁？”李谦对这两个名字有点熟悉。
“哎呀，就是实验班那对情侣。邵屹你认识吧？会打球那个男生。”薛蕊和他解释。
“他俩是一对儿？”李谦瞌睡一下子醒了。
这些学霸可比他会玩。
“是啊，都共养一只小猫了。”薛蕊挥挥扇子。
李谦嘿一声，和她唠起其他班的八卦，直到一旁的方晴果出声，打断他们。
“不是情侣。”
二人回头看向她。
她再次说，“邵屹和她不是情侣。”
“你怎么知道？”李谦闻言转转眼珠子，收起吊儿郎当的模样。
方晴果没回答，转头问薛蕊，“那只猫，是什么样子的？”
小猫在学校的日子过得舒坦，被人喂得白白胖胖。而邵屹在家过得无比煎熬，被人各种嫌弃。这两天方晴果一会儿说他臭、一会儿说他不干净，在进门前要让阿姨检查一遍他身上有无异物。
邵屹不明白，他每次运动后都会洗澡，自己揪起衣领也闻不到一丝异味。
等她离开后，进浴室再次洗澡，也暂时放弃了午休去打篮球的机会。
中午坐在教室里刷题时，莫千芸和之前的两个女生忽然急匆匆跑到他桌前，说小猫不见了。
邵屹眉头一皱，站起身和她一块儿去了树林。
这会儿大家都在睡午觉，四周无比寂静。地上一片狼藉，碗和猫粮都被打翻了，猫窝里只有一根猫条壳子，小猫不见踪影。
莫千芸说，“我早上来的时候就没看见她，我以为是跑到哪里玩去了。”
“会不会是有人把它抱回家了？”有个女孩子担忧地问。
“可它不会轻易亲近人啊。”
邵屹把地上的碗拾起来，让大家分头去寻找。
他记得小猫常去的几个地方，顺着记忆全找了一个遍，最后和从另一头寻来的莫千芸碰上了。或许是着急的，她眼睛红红的，伸手问邵屹要纸。
“我好担心啊，万一…..”
邵屹低头把口袋里的整包纸放到她手里，转身继续寻找。
莫千芸毫无头绪，只能跟在他后面。
学校很大，要找一只猫不容易。下午邵屹翘了第一节英语课，绕着学校围栏继续找猫。中途莫千芸借上厕所的名头跑来和他会合，两个人一路认真寻找。
走到后门，莫千芸忽然听见有人窸窣说话的声音。
“邵屹，那边有人！”
学校后门不开放，这个点也很少会有人过来，她警惕地缩到邵屹身后，“要去，去看看吗？”
话音刚落，对面的树枝后面就走出两道人影。
四个人双双对视，嬉笑声戛然而止。
方晴果的笑容几乎是在一瞬间就顿住，她目视前方的一对男女，神色逐渐淡下来。她情绪变化得快，旁边的李谦明显察觉到不对劲。
仔细一瞧，面前的男生不正是上次在方晴果家门口见到的那位。
“……。”
邵屹率先挪动眼眸，视线垂下落在女孩沾了灰的校服裙摆上，然后才发现她身边的男生正拽着她的手腕。
邵屹不动声色地把目光抬起来，旁边的莫千芸小声问，“我们继续去找吧。”
方晴果听见这话淡淡睨着他们，掰开李谦的手几步走过去站在少年面前，仰头嘴角牵起一个弧度，“见到我不打招呼，是想假装不认识我吗？”
闻言，莫千芸错愕地看向他们。邵屹抿唇，可不等他摇头面前的人就发出一声嗤笑。
“还是说，我打扰你们了？”
“不是的，同学你误会了。我和邵屹是来这里找小猫的。我们的猫丢了。”
方晴果目光扫过二人，最后又回到邵屹身上。
“你们的，猫？”
“也不是我们的，就是一只流浪猫。”莫千芸又继续解释。
“这样啊。”
方晴果抬起眼，眯眼露出虎牙，“那你们快去找吧，那边没有，我们从那边过来的。”
“哦哦谢谢啊。”
莫千芸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走吗？邵屹。”
邵屹看着方晴果，而她却没再给自己任何目光，只是转头和李谦说着话离开了。
他们刚才过来的方向是学校围墙，如果没猜错的话是刚刚从外面翻进来的。有说有笑，她应该是很开心。
邵屹捏起手，直直注视着他们走在一起的背影。
旁边的莫千芸小声问，“你认识方晴果啊？”
走远后，李谦也问，“那个男生是谁啊？我上次在你家门口好像见过他。”
方晴果漫不经心地笑笑，“谁也不是。”
听见这回答李谦更加觉得疑惑，可问来问去都没得到答案。回到教室以后方晴果就没再提过这个人，仿佛中午也没遇见过他们。
谁也不是。
方晴果似乎压根儿没把对方放在眼里。
李谦松口气，觉得自己想多了。
次日午餐前，他约方晴果去校外吃海鲜被拒，于是死皮赖脸跟着她们几个女生一起进食堂打饭。
有女孩子在的时候，方晴果几乎不会搭理自己。李谦也识趣地走在边上，等快到打饭窗口前他才挤过去问，“吃什么？你找个地儿坐着，我给你打。”
食堂人挤人，方晴果在路中间停下脚步。
她没有给李谦答案，视线越过人群落在正在朝这边走来的竞赛班的一行男生。
两拨人正面遇上，方晴果抱手正正站在中间，挡住了去路。
她齐肩的短发整齐地别在耳后，耳垂晶莹，两根吹落的发丝随着她头颈的动作而晃动，她轻缓地抬起眼，慵懒的目光看着对面的人。
“我要吃鱼香茄子，荷包蛋。要豆腐汤。”
听见她的话，几个打好饭的男生面面相觑。
只有最边上的男生神色变化，但他好半天没有动作。
上了高中以后，他们被分到了不同的班级，在学校里的交集比起初中那会儿可是减少了一大半。
方晴果很少会在学校的公共场合和自己说话，也几乎没人知道他们两个人的关系。邵屹以为直到高中毕业，她都不会，也不愿意和自己在大庭广众下讲话。
可今天的方晴果却反常地叫了他的名字，“你没听到吗？”
邵屹终于回神，往前一步将自己的盘子放到身边同学的手里，拿出手机【麻烦帮我拿一下】
在大家的注视下，他转身回到窗口重新排队。
众人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方晴果摆手，“我先去找个位置。”
说罢，转身朝用餐区走去。
薛蕊打好饭立马飞奔过去找她，“果果，什么情况？你认识邵屹啊？！”
其他小伙伴也陆陆续续打好饭，一脸八卦。
“认识。”方晴果没有隐瞒。
“你们很熟吗？他还给你打饭。”薛蕊又问。
“不熟。”方晴果看向那道颀长的人影，“但他不只会帮我打饭。”
几个女生正聊得欢快，邵屹就端着饭菜走过来。
他脸上情绪不明显，镇定自若地将餐盘放到方晴果面前。
“我们想喝可乐，你去买四瓶。不对，五瓶。”方晴果对他说。
众人注视着邵屹，只见他缓缓点头，没一会儿还真的拿来了五瓶可乐。
李谦拿起可乐，不满地说，“想喝可乐跟我说呗，我给你买。”
接下来的几天，方晴果的午饭都是邵屹打的。
不仅如此，她的早餐、跑操后的酸奶、下午茶小零食都是邵屹给她跑腿买的。时间一长，次数一多，就有不少同学注意到这件事儿，而邵屹住在方晴果家里这件事也很快被人发现。
华筱温也听说了，跑完操以后就来找方晴果。
果然看见她站在台阶上抱着手晃腿，等着邵屹从超市给她买酸奶。
“果果，我怎么听说你又开始使唤邵屹了。”她走过去问。
方晴果摊手，“那是他自愿的。”
华筱温有点急了，“你没听见那些议论吗？现在大家都说你在欺负邵屹。”
“他那么大个人，我怎么欺负他？难不成我会打他？”
“不是啦！他们说你仗着家里有钱有势，就欺负寄住在自己家里的学生。”
听到这话，方晴果忍不住笑，“那就当我欺负他好了。”
等邵屹的酸奶递过来后，她嫌弃地挥开，“我要喝原味。”
酸奶滚落在地上，周围人的视线越发好奇，大小姐这举动仿佛证实了那些言论。华筱温深知自己好友的脾气，无奈叹气，邵屹则平静地捡起酸奶，去超市重新买了一瓶。
出了超市，台阶上的女孩早已不见踪影。
邵屹手里拿着两瓶酸奶，也没有像上次一样扔掉，拧开一瓶仰头喝了几口。
四周的目光太多，都在盯着他看。
这几天他总能听到大家把自己的名字和方晴果的名字放在一起，这挺新鲜，让他觉得有意思。
外界的言论好像让他们之间多缠绕了一层无法扯断的线条。他不再是方晴果世界之外的人。
这种感觉让他意志膨胀，无法言说的情绪促使肾上腺素飙升。
唇齿间仿佛找回了碰撞的回忆，那种在儿时口欲期才会有的情绪在这一刻迸发出来，他恨自己的声带无法振动，无法发出她的名字。
而这些让他兴奋的原因，仅仅是方晴果在学习里当众和他说了话。
他们的关系又回到了从前、小时候。
是该值得高兴，他都快要忘了，这副身体本能地需要她。曾经的梦里也不过是匍匐在她身边的一个小孩而已。
邵屹撑住玻璃，抹开水雾。
镜子里，是自己潮红的脸。
恶心。
他垂下手，努力驱散脑中的画面。
换好干净的衣服，他顶着一头湿发打开浴室门出去。没有一丝心理准备就看见了刚才脑海中的女孩。
邵屹被吓了一大跳。
方晴果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自己的房间，仰着头背着手，像是公主一般审视周围的一切。
听见动静她才回头。
邵屹扯下脑袋上的毛巾，走过去拿起桌上的手机【怎么了？】
方晴果拿起他的手机，在下面接着打了一行字。
【没怎么，我就是来告诉你我明天要吃麻辣烫】
【好，我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会提前帮你打好】
方晴果点头，盯着他额头上滴下的水珠。
两个人都没说话，过了几秒她拿过手机，敲下一行字。
【他们都心疼你说我欺负你】
【没有】邵屹摇头。
方晴果露出笑，把手机扔给他【要是再让我看到你和莫千芸走在一起，我一定会让大家也去心疼心疼她】
邵屹接过手机，房间门被重重关上。
他看着这句奇怪的话蹙起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