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槲寄生
月光从树荫中探出来， 夜晚的凉风吹散燥热。
水池里波光粼粼，光线从水面反射到邵屹的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他发间滴着的水珠沿着脸庞流下， 周身似乎笼罩着朦胧的水雾。
方晴果看到的是这样的景象。
他薄唇微微压着说不要。
水波摇晃， 池子里的浪花总是她拍向邵屹。
方晴果感觉自己藏在水下的手心被人挠了一下， 可身边的邵屹是面无表情的，应该是不小心碰到的。
“方晴果。”
李谦在岸上叫她的名字， 同时也看到了水里的男生。他们两个人离得很近，一个穿着泳衣一个穿着T恤， 一起泡在水里非常违和。
方晴果诶了一声， 可目光还是停留在邵屹身上。
麻烦。
这人现在听不见。
她抬起手先指指岸边， 又指指自己和他，张嘴慢慢说，“我们，上去。”
邵屹看着她的目光无比认真，可却没有任何动作， 无从得知他到底看没看懂。于是方晴果直接抓住他的手腕，用力划着水面往岸边走去。
拉着一个人阻力很大， 她费了很大劲儿才上岸。
李谦取了毛巾盖在她身上， 她顺手扔给邵屹。邵屹接过， 随意擦擦脑袋。
李谦不满， “给你的。”
方晴果从旁边拎起一条淡粉色浴巾，“我自己带了。”
她披上浴巾问，“你怎么也来了？”
李谦双手插兜，漫不经心扬起嘴角，“说好放假就去海边，怎么能让你一个人玩呢。”
“所以你是来找我的？”方晴果仰起头。
他嗯了一声， “惊喜吗？”
“怪不得。”
“什么？”
方晴果抱起手，“华筱温前几天还问我住哪个酒店。是你让她问的吧。”
李谦没否认，只是看了看身边沉默的男生，欲言又止，最后伸手用毛巾裹住方晴果的脑袋，“先回房间洗洗吧，别感冒了。”
“这么热的天，怎么可能感冒。”方晴果甩甩头发，走之前朝邵屹勾手，“回去了。”
走了两步，回头发现人没跟上来。
邵屹站在原地，从头到脚都湿了，T恤湿答答黏在身上，光投过来的时候腰线一览无余，本就干净的脸庞更是白皙。
或许是因为没戴助听器，他整个人看上去不似平常般情绪淡然，被不安笼罩着因此总是牢牢盯着自己，神色也被藏在光阴的暗处。
见状，方晴果倏地松开眉头，返回去拉住他的胳膊。
李谦看着两人的动作，神色微微沉下。
方晴果解释，“他现在没戴助听器，听不见声音。”
李谦哦了一声，收回打量的目光。
把方晴果送到房间门口，李谦又看了眼邵屹，“他住哪？”
“隔壁。你呢？”
“楼下。”
等女生进屋子后，走廊只剩下两个男生，一人站在一边，影子被壁灯拉得很长。
李谦想说些什么，可又想到对方听不见，所以只能挑挑眉转身离开。
邵屹睨着他离开的背影，在无声的环境中静默着。
李谦是和家里人一块儿来的，第二天吃早餐的时候方晴果就看到了他的家人，一个年轻的女人。她难得乖巧地打招呼，叫阿姨好。
吃完早餐李谦却告诉她，对方是他后妈，没比他们大多少。
震惊之余，方晴果感慨，“那你跟你后妈关系挺好，还一块儿来度假。”
李谦沉思，“不算差，不过是我爸非要她跟着来，就是为了盯着我。”
“你爸是担心你吧。”
“我都成年了，有什么好担心的，他就是不信任我，怕我出来玩的目的不纯。”
“你爸的顾虑是对的，有你这么个儿子挺不让人省心的。”方晴果评价。
李谦笑出声，“你哪边的？”
“反正不是你这边的。”
两个人说说笑笑，走到室外，他又扭头说，“不过我这次出来，确实不是单纯来玩的……”
方晴果停下脚步，短发被风吹起，莹润的耳垂上挂着的手作耳饰也翘起边，她抬手扶了扶。“那你是来干嘛？”
李谦看着她的动作，忽然就顿住。
他抓了抓自己的黄毛，笑容一点点露出，“找你啊。”
下午的行程多了两个人，李谦和他后妈也跟着大部队一起到海边。
赵恩第一眼见到这位方晴果总是吐槽的同学时，眉头都打结了。
一个高中生，染着一头刺眼的黄色，整个人看上去也是吊儿郎当的模样，这让他很难对其露出和蔼的微笑。特别是这小子全程都在献殷勤，一看就不安好心。
李谦的后妈文桃也才二十多岁，和方晴果倒是很聊得来，她们一起在海边游泳拍照、吃烧烤，玩到了天黑。
吃过晚饭，大人们准备回酒店休息，李谦拉住方晴果要脱离大部队去海边散步，赵恩觉得他们小年轻精力旺盛，走之前又叫住了前面的邵屹，“你不跟他俩一起去逛逛吗？”
邵屹往后看了一眼，用手机打字【想回去睡觉】
赵恩一看，立马询问，“不舒服吗？”
邵屹摇头，赵恩拍拍他的肩膀，“多放松放松，后天就回去了，接下来一年可都要天天做试卷看书了，我倒是不担心你邵屹，想好自己未来的路，踏踏实实走下去。”
听见这番话，邵屹认真点头。
赵恩说完不放心，又过去叮嘱方晴果，“你俩九点前要回酒店，我会准时到你房间看你！”
大家各自离开后，李谦拿着相机让方晴果给自己在椰子树下拍了好几张照片。
方晴果嫌麻烦，敷衍着帮他拍了几张。
“没见过那么爱拍照的男生。”
“我这叫爱记录生活。”李谦接过相机，趁方晴不注意“咔嚓”拍下一张她噘着嘴坐在秋千上的模样。
听见声音，方晴果蹿起来，“你偷拍我？！”
李谦把相机举高，“我光明正大拍的。”
“删掉！”
“很可爱。”
方晴果恨自己不再长高一些，她踮脚跳跃试图去抢相机。李谦也没让着她，要真是被抢到了，那所有照片肯定都会被删掉。两个人又争又闹，踉跄着从秋千边上滚了下去。
李谦个高，垫在沙子上将她护住。
她轻细的呼吸声洒在耳边，一低头就看见她圆圆的眸子。
手掌搭在她纤细的腰肢上，他甚至不敢碰上去。两个人离得很近，呼吸在海风中交织，他定定看了几秒钟。
方晴果眨眨眼，盯着男生忽然红掉的脸。
说实话，直到今天她才发现李谦居然是内双，一直以为他是个单眼皮。以前总和李谦打打闹闹，从来没有认真观察过他的模样。
这会儿仔细一看，五官确实不赖。
他们谁都没有下一步动作，直到方晴果短短的头发被风吹起，扫到他高挺的鼻梁上。
“果果……”
“嗯？”方晴果想起来，可腰上一紧，李谦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可以吻你吗？”
……
蝴蝶振翅的风卷动云层，这片海域迎来前所未有的宁静。冲浪的选手破水而出，赤脚在沙滩上留下深深浅浅的印记。
方晴果盯着那只飞过的蓝紫色蝴蝶，视线逐渐拉远。
排球网边的文桃在向她招手，“果果！过来打排球啊。”
她把防晒霜的盖子拧好，穿上鞋子小跑过去加入了沙滩排球的队伍。
“李谦这臭小子怎么还不来？”文桃抬手遮挡在脸上，眺望着酒店的方向。
方晴果摆手，“那不等他了，我们先开始。”
“可对面少一个人。”
“让邵屹来。”方晴果站在沙滩边叫邵屹的名字。
文桃试图阻止，“李谦马上就来了，等他一下吧。”
邵屹已经走过来了，闻言扫了一眼她。
“人齐了人齐了！开始。”对面的人开始催促，文桃也不好得再说什么。
排球游戏开始，几个回合打得热火朝天。
方晴果玩得起劲，她胜负欲强，对一切竞赛类游戏的冠军都有着势在必得决心。
此时也不例外，她扎起短发专注盯着那颗黄色的排球。在决胜局中，一跃而起将球打过网线。
一颗球擦过邵屹的手臂，但他没接住，精准地落在了沙子上。
力道挺大，陷出一个坑。
队友都在惋惜，“差一点差一点。”
“再来！”
邵屹视线盯着对面，片刻后垂下手，在众人的叫声中掀开网线，走到了方晴果身边。
女生双手搭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弯曲，短发不能全部扎起来，零零碎碎地散落下来。
她抬起头，汗珠从额前滚下。
一副生气的模样。
“讨厌，我还想继续玩！”
邵屹看了一眼她别扭的姿势，蹲下身撑住腰，顺势自然地将她拉过，扶着那细细小腿帮她褪下了鞋子。
果然，之前被磨破的地方现在又是一片猩红。
“没事吧？！”
众人后知后觉围了过来。
方晴果觉得自己事儿可大了。
但咬牙没有出声，在半生不熟的人面前哭，也未免太丢脸了。
邵屹提起她的鞋子，站起身将她与这些人隔开，在大家的注视下伸手抱起她离开。
文桃看见后急得跺脚。
自己那个傻儿子关键时候居然不在场。
回到阴凉的沙滩椅下，方晴果才吸了吸鼻子，她翘起脚趾头把腿搭在邵屹的膝盖上，任由他帮自己处理伤口。
“轻点，可疼了。”
邵屹用湿巾擦干净她脚上的沙子，手上的动作放轻了不少。方晴果今天就穿了件简单的吊带和短裤，在阳光下白得晃眼。他专注，却又不能完全沉浸。
“疼！”
她突然缩脚，脚趾像小虾米似的卷起。
邵屹下意识抓住她的脚背，不让她动弹。方晴果气得向前一俯身，拉住他的胳膊，“邵屹，你故意的吧？！”
邵屹听见这话，不自觉扬起嘴角。
他安抚似的用指尖点点她的皮肤，再次认真为她擦拭伤口。
这一回方晴果紧张了。
她怕疼。
目光紧紧盯着邵屹骨节分明的手……手腕……胳膊，视线不知不觉来到他的侧脸上。
他们离得同样很近，有一瞬间和昨晚很像。
可邵屹的模样却是方晴果早就观察过的，硬朗的线条会在笑的时候柔和下来，眼皮耷拉着像毛绒动物。
他和李谦完全不一样。
邵屹的唇瓣好像更红一些。
“邵屹，你接过吻吗？”方晴果盯着他问。
邵屹蓦地停下动作，纤长的睫毛似乎颤了两下。
肯定没有，料他也不敢。
方晴果靠回椅背上，盯着他说，“我觉得接吻这个事儿挺恶心的。”
唇齿相依，交换口水。她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喜欢且执着这个事情。说完，她忽然冷笑，“提醒你一下，如果让我知道你和莫千芸接吻，那我一定会把你的舌头割掉！”
邵屹闻言蹙眉，扔掉碘伏棉签，把方晴果的腿放在椅子上。
“啊！”
她惊呼，仰着脑袋嗔怪，“弄疼我了！”
李谦着急忙慌抬着刚打出来的冰淇淋过来时，方晴果已经喝上冰汽水了。
“没事吧果果？”他凑过去，心疼地看着她的脚。
方晴果接过冰淇淋，一口咬下去心情好了不少。她摇头，看了眼李谦跑得乱糟糟的头发，“没事。”
李谦放心不下，说要带她去医院处理，说着还蹲下身要去背她。方晴果踩了他一脚，“别大惊小怪的。”
“真没事啊？”
“没事。”
“疼你跟我说啊。”
邵屹站在旁边处理垃圾，对他们的对话内容一点都不感兴趣。他习惯了这样的场面，方晴果就是从小到大都被人关心爱护着。
既然有那么多人关心她。
为什么还要折腾他？
当方晴果再次挂在自己的背上时，邵屹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顶着炎热的太阳，他一路把这位大小姐背到了酒店里，先到凉爽的餐厅吃了点心，又到泳池边喝了一杯果汁，最后在日落前才准备回房间。
她不重，但邵屹还是热出汗了。
他的衬衫被压得皱巴巴的，方晴果攀在他的脖子上，胡乱踢腿，“我手机响了，快点看看，是不是舅舅找我。”
邵屹停下脚步，松开手稍微前倾，让她自己找到支点后，从她的挎包里掏出手机。上面显示“讨厌鬼”三个字。
方晴果：“接。”
邵屹垂眸划过手机，打开免提，刺耳的男声立马响起——
“果果，你人呢？”
“回房间了。”
“我来找你。”
“不要，我要休息。”
电话那头的李谦又问，“你一个人吗？”
方晴果还在晃脚，视线落在邵屹的耳尖，又移开，“不然呢。”
“好吧，那你好好休息。”
挂断电话，邵屹把手机装起来，将她往上一颠，继续朝房间走去。
刷卡，进门，方晴果双脚落地后邵屹去开空调。调试好温度，他回头看见女孩在找东西。
“我的芦荟胶呢？”
邵屹环视一圈，帮她一块儿找。
方晴果耐心不多，随便翻了翻就罢工了，“估计是落在沙滩那边了，把你的拿来给我用用。”
邵屹颔首，去隔壁房间取柳萍出发前给自己准备的芦荟胶。全新未开封的。
再进房间，方晴果没在里面吹空调，独自站在阳台上吹风。
把东西递过去，她打开盖子往自己手臂和肩膀上涂了一些，邵屹才发现她的皮肤红彤彤的。
今天打排球的时候太阳确实太强烈。
她身上这件吊带只有薄薄一层布料，肩带遮盖的地方现在已经留下一条白痕，锁骨处的细项链随着手臂的动作晃动。
汗意未散的碎发黏在修长的脖子上，剩下的都别在凸起的耳骨之后。
正盯着，她饱满的指尖就按在了那里。
“这里，帮我涂一点。”
邵屹接过芦荟胶，挤在指尖，轻轻覆盖上去，冰凉的触感让她不可察觉地动了动。
这里的皮肤异常细腻，他手指屈起来，尽量不碰到其他地方。
一下、两下。
邵屹克制着呼吸的频率，喉结滑动。
“好了。”方晴果推开他的手。
抬眼，被他深邃幽暗的视线一瞬间吸住。
阳台的光线不足，加上邵屹逆光而立，她不太能看清对方此刻的模样。
但属于他独有的气息非常浓烈。
小时候第一次见到他是在自己的房间里，他突然的出现让她厌恶，小小的卷毛站在公主的屋子里也非常无措。再次见到他，是在客厅里，少年的模样还带有青涩。
小树会将根茎抓牢土壤向上生长，一转眼他就成了另一副模样。
好几次趴在他背上时，方晴果都能清晰地感觉到这几年他身体的变化，一个快要成年男性的躯体是和女生有着天壤之别的。
他的身高具有压迫感，手臂的肌肉力量也是不容忽视。同学都说他不易亲近人，他压着眼睛时棱形的眼尾会不自觉上扬，眼皮褶皱也会变得深邃。
“邵屹。”
方晴果向前，踮脚，“我试一下。”
邵屹盯着她的脸，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她的意思，他大脑空白却在她靠近的一瞬间便后仰。
这个举动毫无疑问惹怒了方晴果。
她不喜欢邵屹，但邵屹必须在自己身边。
邵屹听话，却又不顺从。
他们矛盾，所以彼此都很警惕，好像直到现在都没有放下戒备。
她伸手拽住邵屹的衣领，语气很差，“我说了，不准躲我。”
邵屹的心脏跳得很快。
方晴果同样，不过她将心率突增的原因归结为生气。在面前这个少年没有任何动作后，她仰头贴了上去。
唇瓣自然地找到位置，黏合在一起。
是柔软的。
邵屹完全僵硬，瞳孔瞬间放大。
周遭化为虚无缥缈的尘埃，浮力托举着她的身体。方晴果撤开了一点，鼻尖无意碰到他的鼻子，两个人都没有呼吸。
她感觉不到自己有明显的情绪变化，于是用力扯下邵屹的衣服，迫使他弯腰，再次贴了上去。
这一回她不只是碰一碰。
顺着他唇瓣的形状，她试探地找到更柔软的地方。她伸出舌尖，慢吞吞地触了上去。
只是一下，她就感觉到对方整个人浑身顿住。她觉得手没力气，松开了拽着他的衣领，手滑到了他胸口处扶着。
湿润的唇腔里迅速沁入了他的气息，霸道地占据她的思绪，干脆轻咬一下他作为报复。
牙齿碰到唇侧，咬痛了邵屹。
女孩的动作引起他的颤栗，酥麻从唇部向四周蔓延，血液朝着反方向流动。
心跳重了不少，咚咚的声音仿佛可以穿透耳膜，就连后背都能感觉到震动。轻柔的风裹住他的感官，无限放大这一刻的情绪。
可她又忽然停下来，退开一些，垂着眼睛没有看他。红色饱满的唇瓣微微张开，轻声说，“你心跳得好快。”
说罢，她想要缩回手。
可邵屹却忽然邵屹按住她，手背被滚烫的手掌按在胸口，不让她抽走。
方晴果掀起眼皮，看到的是邵屹紧紧皱着的眉眼。
居然在生气？
她无辜勾起嘴角，语调却是不容置喙，“只要是我想的，你都没有拒绝的权利。”
邵屹凝着她亮晶晶的眸子，带着玩味又桀骜，似乎认为刚才那是一场游戏，不允许有人质疑她定下的规则。
他当然生气。
她靠近的瞬间，脑海里浮现的是昨晚她和李谦在秋千下抱在一起的身影。
为什么都和其他人如此亲密了，还要和他接吻？明明和他待在一起，为什么还要对李谦撒谎说身边没人……
为什么，自己不能够拒绝？
他慢慢聚拢手掌，将她柔若无骨的指尖捏紧。胸腔的心脏在她的手掌下狂震，在她面前自己好像总是会露怯。
没出息。
邵屹无法做到冷静自持，她的香气萦绕，嘴角还残留着一丝痛楚。
他屏住呼吸，晦暗的视线将面前的人完全占据。在温热的阳台，他们只有彼此。方晴果不太专注，注意力很快就被一丝风动勾走。
邵屹眯起眼睛，双手抬起来按住她的肩膀，指腹擦过那细腻皮肤，圆润的肩头一只手就能握住。
低头。
吻下去。
这次他率先闭上了眼。
就算只是试一下，那也该认真一些。
水池里波光粼粼，光线从水面反射到邵屹的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他发间滴着的水珠沿着脸庞流下， 周身似乎笼罩着朦胧的水雾。
方晴果看到的是这样的景象。
他薄唇微微压着说不要。
水波摇晃， 池子里的浪花总是她拍向邵屹。
方晴果感觉自己藏在水下的手心被人挠了一下， 可身边的邵屹是面无表情的，应该是不小心碰到的。
“方晴果。”
李谦在岸上叫她的名字， 同时也看到了水里的男生。他们两个人离得很近，一个穿着泳衣一个穿着T恤， 一起泡在水里非常违和。
方晴果诶了一声， 可目光还是停留在邵屹身上。
麻烦。
这人现在听不见。
她抬起手先指指岸边， 又指指自己和他，张嘴慢慢说，“我们，上去。”
邵屹看着她的目光无比认真，可却没有任何动作， 无从得知他到底看没看懂。于是方晴果直接抓住他的手腕，用力划着水面往岸边走去。
拉着一个人阻力很大， 她费了很大劲儿才上岸。
李谦取了毛巾盖在她身上， 她顺手扔给邵屹。邵屹接过， 随意擦擦脑袋。
李谦不满， “给你的。”
方晴果从旁边拎起一条淡粉色浴巾，“我自己带了。”
她披上浴巾问，“你怎么也来了？”
李谦双手插兜，漫不经心扬起嘴角，“说好放假就去海边，怎么能让你一个人玩呢。”
“所以你是来找我的？”方晴果仰起头。
他嗯了一声， “惊喜吗？”
“怪不得。”
“什么？”
方晴果抱起手，“华筱温前几天还问我住哪个酒店。是你让她问的吧。”
李谦没否认，只是看了看身边沉默的男生，欲言又止，最后伸手用毛巾裹住方晴果的脑袋，“先回房间洗洗吧，别感冒了。”
“这么热的天，怎么可能感冒。”方晴果甩甩头发，走之前朝邵屹勾手，“回去了。”
走了两步，回头发现人没跟上来。
邵屹站在原地，从头到脚都湿了，T恤湿答答黏在身上，光投过来的时候腰线一览无余，本就干净的脸庞更是白皙。
或许是因为没戴助听器，他整个人看上去不似平常般情绪淡然，被不安笼罩着因此总是牢牢盯着自己，神色也被藏在光阴的暗处。
见状，方晴果倏地松开眉头，返回去拉住他的胳膊。
李谦看着两人的动作，神色微微沉下。
方晴果解释，“他现在没戴助听器，听不见声音。”
李谦哦了一声，收回打量的目光。
把方晴果送到房间门口，李谦又看了眼邵屹，“他住哪？”
“隔壁。你呢？”
“楼下。”
等女生进屋子后，走廊只剩下两个男生，一人站在一边，影子被壁灯拉得很长。
李谦想说些什么，可又想到对方听不见，所以只能挑挑眉转身离开。
邵屹睨着他离开的背影，在无声的环境中静默着。
李谦是和家里人一块儿来的，第二天吃早餐的时候方晴果就看到了他的家人，一个年轻的女人。她难得乖巧地打招呼，叫阿姨好。
吃完早餐李谦却告诉她，对方是他后妈，没比他们大多少。
震惊之余，方晴果感慨，“那你跟你后妈关系挺好，还一块儿来度假。”
李谦沉思，“不算差，不过是我爸非要她跟着来，就是为了盯着我。”
“你爸是担心你吧。”
“我都成年了，有什么好担心的，他就是不信任我，怕我出来玩的目的不纯。”
“你爸的顾虑是对的，有你这么个儿子挺不让人省心的。”方晴果评价。
李谦笑出声，“你哪边的？”
“反正不是你这边的。”
两个人说说笑笑，走到室外，他又扭头说，“不过我这次出来，确实不是单纯来玩的……”
方晴果停下脚步，短发被风吹起，莹润的耳垂上挂着的手作耳饰也翘起边，她抬手扶了扶。“那你是来干嘛？”
李谦看着她的动作，忽然就顿住。
他抓了抓自己的黄毛，笑容一点点露出，“找你啊。”
下午的行程多了两个人，李谦和他后妈也跟着大部队一起到海边。
赵恩第一眼见到这位方晴果总是吐槽的同学时，眉头都打结了。
一个高中生，染着一头刺眼的黄色，整个人看上去也是吊儿郎当的模样，这让他很难对其露出和蔼的微笑。特别是这小子全程都在献殷勤，一看就不安好心。
李谦的后妈文桃也才二十多岁，和方晴果倒是很聊得来，她们一起在海边游泳拍照、吃烧烤，玩到了天黑。
吃过晚饭，大人们准备回酒店休息，李谦拉住方晴果要脱离大部队去海边散步，赵恩觉得他们小年轻精力旺盛，走之前又叫住了前面的邵屹，“你不跟他俩一起去逛逛吗？”
邵屹往后看了一眼，用手机打字【想回去睡觉】
赵恩一看，立马询问，“不舒服吗？”
邵屹摇头，赵恩拍拍他的肩膀，“多放松放松，后天就回去了，接下来一年可都要天天做试卷看书了，我倒是不担心你邵屹，想好自己未来的路，踏踏实实走下去。”
听见这番话，邵屹认真点头。
赵恩说完不放心，又过去叮嘱方晴果，“你俩九点前要回酒店，我会准时到你房间看你！”
大家各自离开后，李谦拿着相机让方晴果给自己在椰子树下拍了好几张照片。
方晴果嫌麻烦，敷衍着帮他拍了几张。
“没见过那么爱拍照的男生。”
“我这叫爱记录生活。”李谦接过相机，趁方晴不注意“咔嚓”拍下一张她噘着嘴坐在秋千上的模样。
听见声音，方晴果蹿起来，“你偷拍我？！”
李谦把相机举高，“我光明正大拍的。”
“删掉！”
“很可爱。”
方晴果恨自己不再长高一些，她踮脚跳跃试图去抢相机。李谦也没让着她，要真是被抢到了，那所有照片肯定都会被删掉。两个人又争又闹，踉跄着从秋千边上滚了下去。
李谦个高，垫在沙子上将她护住。
她轻细的呼吸声洒在耳边，一低头就看见她圆圆的眸子。
手掌搭在她纤细的腰肢上，他甚至不敢碰上去。两个人离得很近，呼吸在海风中交织，他定定看了几秒钟。
方晴果眨眨眼，盯着男生忽然红掉的脸。
说实话，直到今天她才发现李谦居然是内双，一直以为他是个单眼皮。以前总和李谦打打闹闹，从来没有认真观察过他的模样。
这会儿仔细一看，五官确实不赖。
他们谁都没有下一步动作，直到方晴果短短的头发被风吹起，扫到他高挺的鼻梁上。
“果果……”
“嗯？”方晴果想起来，可腰上一紧，李谦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可以吻你吗？”
……
蝴蝶振翅的风卷动云层，这片海域迎来前所未有的宁静。冲浪的选手破水而出，赤脚在沙滩上留下深深浅浅的印记。
方晴果盯着那只飞过的蓝紫色蝴蝶，视线逐渐拉远。
排球网边的文桃在向她招手，“果果！过来打排球啊。”
她把防晒霜的盖子拧好，穿上鞋子小跑过去加入了沙滩排球的队伍。
“李谦这臭小子怎么还不来？”文桃抬手遮挡在脸上，眺望着酒店的方向。
方晴果摆手，“那不等他了，我们先开始。”
“可对面少一个人。”
“让邵屹来。”方晴果站在沙滩边叫邵屹的名字。
文桃试图阻止，“李谦马上就来了，等他一下吧。”
邵屹已经走过来了，闻言扫了一眼她。
“人齐了人齐了！开始。”对面的人开始催促，文桃也不好得再说什么。
排球游戏开始，几个回合打得热火朝天。
方晴果玩得起劲，她胜负欲强，对一切竞赛类游戏的冠军都有着势在必得决心。
此时也不例外，她扎起短发专注盯着那颗黄色的排球。在决胜局中，一跃而起将球打过网线。
一颗球擦过邵屹的手臂，但他没接住，精准地落在了沙子上。
力道挺大，陷出一个坑。
队友都在惋惜，“差一点差一点。”
“再来！”
邵屹视线盯着对面，片刻后垂下手，在众人的叫声中掀开网线，走到了方晴果身边。
女生双手搭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弯曲，短发不能全部扎起来，零零碎碎地散落下来。
她抬起头，汗珠从额前滚下。
一副生气的模样。
“讨厌，我还想继续玩！”
邵屹看了一眼她别扭的姿势，蹲下身撑住腰，顺势自然地将她拉过，扶着那细细小腿帮她褪下了鞋子。
果然，之前被磨破的地方现在又是一片猩红。
“没事吧？！”
众人后知后觉围了过来。
方晴果觉得自己事儿可大了。
但咬牙没有出声，在半生不熟的人面前哭，也未免太丢脸了。
邵屹提起她的鞋子，站起身将她与这些人隔开，在大家的注视下伸手抱起她离开。
文桃看见后急得跺脚。
自己那个傻儿子关键时候居然不在场。
回到阴凉的沙滩椅下，方晴果才吸了吸鼻子，她翘起脚趾头把腿搭在邵屹的膝盖上，任由他帮自己处理伤口。
“轻点，可疼了。”
邵屹用湿巾擦干净她脚上的沙子，手上的动作放轻了不少。方晴果今天就穿了件简单的吊带和短裤，在阳光下白得晃眼。他专注，却又不能完全沉浸。
“疼！”
她突然缩脚，脚趾像小虾米似的卷起。
邵屹下意识抓住她的脚背，不让她动弹。方晴果气得向前一俯身，拉住他的胳膊，“邵屹，你故意的吧？！”
邵屹听见这话，不自觉扬起嘴角。
他安抚似的用指尖点点她的皮肤，再次认真为她擦拭伤口。
这一回方晴果紧张了。
她怕疼。
目光紧紧盯着邵屹骨节分明的手……手腕……胳膊，视线不知不觉来到他的侧脸上。
他们离得同样很近，有一瞬间和昨晚很像。
可邵屹的模样却是方晴果早就观察过的，硬朗的线条会在笑的时候柔和下来，眼皮耷拉着像毛绒动物。
他和李谦完全不一样。
邵屹的唇瓣好像更红一些。
“邵屹，你接过吻吗？”方晴果盯着他问。
邵屹蓦地停下动作，纤长的睫毛似乎颤了两下。
肯定没有，料他也不敢。
方晴果靠回椅背上，盯着他说，“我觉得接吻这个事儿挺恶心的。”
唇齿相依，交换口水。她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喜欢且执着这个事情。说完，她忽然冷笑，“提醒你一下，如果让我知道你和莫千芸接吻，那我一定会把你的舌头割掉！”
邵屹闻言蹙眉，扔掉碘伏棉签，把方晴果的腿放在椅子上。
“啊！”
她惊呼，仰着脑袋嗔怪，“弄疼我了！”
李谦着急忙慌抬着刚打出来的冰淇淋过来时，方晴果已经喝上冰汽水了。
“没事吧果果？”他凑过去，心疼地看着她的脚。
方晴果接过冰淇淋，一口咬下去心情好了不少。她摇头，看了眼李谦跑得乱糟糟的头发，“没事。”
李谦放心不下，说要带她去医院处理，说着还蹲下身要去背她。方晴果踩了他一脚，“别大惊小怪的。”
“真没事啊？”
“没事。”
“疼你跟我说啊。”
邵屹站在旁边处理垃圾，对他们的对话内容一点都不感兴趣。他习惯了这样的场面，方晴果就是从小到大都被人关心爱护着。
既然有那么多人关心她。
为什么还要折腾他？
当方晴果再次挂在自己的背上时，邵屹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顶着炎热的太阳，他一路把这位大小姐背到了酒店里，先到凉爽的餐厅吃了点心，又到泳池边喝了一杯果汁，最后在日落前才准备回房间。
她不重，但邵屹还是热出汗了。
他的衬衫被压得皱巴巴的，方晴果攀在他的脖子上，胡乱踢腿，“我手机响了，快点看看，是不是舅舅找我。”
邵屹停下脚步，松开手稍微前倾，让她自己找到支点后，从她的挎包里掏出手机。上面显示“讨厌鬼”三个字。
方晴果：“接。”
邵屹垂眸划过手机，打开免提，刺耳的男声立马响起——
“果果，你人呢？”
“回房间了。”
“我来找你。”
“不要，我要休息。”
电话那头的李谦又问，“你一个人吗？”
方晴果还在晃脚，视线落在邵屹的耳尖，又移开，“不然呢。”
“好吧，那你好好休息。”
挂断电话，邵屹把手机装起来，将她往上一颠，继续朝房间走去。
刷卡，进门，方晴果双脚落地后邵屹去开空调。调试好温度，他回头看见女孩在找东西。
“我的芦荟胶呢？”
邵屹环视一圈，帮她一块儿找。
方晴果耐心不多，随便翻了翻就罢工了，“估计是落在沙滩那边了，把你的拿来给我用用。”
邵屹颔首，去隔壁房间取柳萍出发前给自己准备的芦荟胶。全新未开封的。
再进房间，方晴果没在里面吹空调，独自站在阳台上吹风。
把东西递过去，她打开盖子往自己手臂和肩膀上涂了一些，邵屹才发现她的皮肤红彤彤的。
今天打排球的时候太阳确实太强烈。
她身上这件吊带只有薄薄一层布料，肩带遮盖的地方现在已经留下一条白痕，锁骨处的细项链随着手臂的动作晃动。
汗意未散的碎发黏在修长的脖子上，剩下的都别在凸起的耳骨之后。
正盯着，她饱满的指尖就按在了那里。
“这里，帮我涂一点。”
邵屹接过芦荟胶，挤在指尖，轻轻覆盖上去，冰凉的触感让她不可察觉地动了动。
这里的皮肤异常细腻，他手指屈起来，尽量不碰到其他地方。
一下、两下。
邵屹克制着呼吸的频率，喉结滑动。
“好了。”方晴果推开他的手。
抬眼，被他深邃幽暗的视线一瞬间吸住。
阳台的光线不足，加上邵屹逆光而立，她不太能看清对方此刻的模样。
但属于他独有的气息非常浓烈。
小时候第一次见到他是在自己的房间里，他突然的出现让她厌恶，小小的卷毛站在公主的屋子里也非常无措。再次见到他，是在客厅里，少年的模样还带有青涩。
小树会将根茎抓牢土壤向上生长，一转眼他就成了另一副模样。
好几次趴在他背上时，方晴果都能清晰地感觉到这几年他身体的变化，一个快要成年男性的躯体是和女生有着天壤之别的。
他的身高具有压迫感，手臂的肌肉力量也是不容忽视。同学都说他不易亲近人，他压着眼睛时棱形的眼尾会不自觉上扬，眼皮褶皱也会变得深邃。
“邵屹。”
方晴果向前，踮脚，“我试一下。”
邵屹盯着她的脸，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她的意思，他大脑空白却在她靠近的一瞬间便后仰。
这个举动毫无疑问惹怒了方晴果。
她不喜欢邵屹，但邵屹必须在自己身边。
邵屹听话，却又不顺从。
他们矛盾，所以彼此都很警惕，好像直到现在都没有放下戒备。
她伸手拽住邵屹的衣领，语气很差，“我说了，不准躲我。”
邵屹的心脏跳得很快。
方晴果同样，不过她将心率突增的原因归结为生气。在面前这个少年没有任何动作后，她仰头贴了上去。
唇瓣自然地找到位置，黏合在一起。
是柔软的。
邵屹完全僵硬，瞳孔瞬间放大。
周遭化为虚无缥缈的尘埃，浮力托举着她的身体。方晴果撤开了一点，鼻尖无意碰到他的鼻子，两个人都没有呼吸。
她感觉不到自己有明显的情绪变化，于是用力扯下邵屹的衣服，迫使他弯腰，再次贴了上去。
这一回她不只是碰一碰。
顺着他唇瓣的形状，她试探地找到更柔软的地方。她伸出舌尖，慢吞吞地触了上去。
只是一下，她就感觉到对方整个人浑身顿住。她觉得手没力气，松开了拽着他的衣领，手滑到了他胸口处扶着。
湿润的唇腔里迅速沁入了他的气息，霸道地占据她的思绪，干脆轻咬一下他作为报复。
牙齿碰到唇侧，咬痛了邵屹。
女孩的动作引起他的颤栗，酥麻从唇部向四周蔓延，血液朝着反方向流动。
心跳重了不少，咚咚的声音仿佛可以穿透耳膜，就连后背都能感觉到震动。轻柔的风裹住他的感官，无限放大这一刻的情绪。
可她又忽然停下来，退开一些，垂着眼睛没有看他。红色饱满的唇瓣微微张开，轻声说，“你心跳得好快。”
说罢，她想要缩回手。
可邵屹却忽然邵屹按住她，手背被滚烫的手掌按在胸口，不让她抽走。
方晴果掀起眼皮，看到的是邵屹紧紧皱着的眉眼。
居然在生气？
她无辜勾起嘴角，语调却是不容置喙，“只要是我想的，你都没有拒绝的权利。”
邵屹凝着她亮晶晶的眸子，带着玩味又桀骜，似乎认为刚才那是一场游戏，不允许有人质疑她定下的规则。
他当然生气。
她靠近的瞬间，脑海里浮现的是昨晚她和李谦在秋千下抱在一起的身影。
为什么都和其他人如此亲密了，还要和他接吻？明明和他待在一起，为什么还要对李谦撒谎说身边没人……
为什么，自己不能够拒绝？
他慢慢聚拢手掌，将她柔若无骨的指尖捏紧。胸腔的心脏在她的手掌下狂震，在她面前自己好像总是会露怯。
没出息。
邵屹无法做到冷静自持，她的香气萦绕，嘴角还残留着一丝痛楚。
他屏住呼吸，晦暗的视线将面前的人完全占据。在温热的阳台，他们只有彼此。方晴果不太专注，注意力很快就被一丝风动勾走。
邵屹眯起眼睛，双手抬起来按住她的肩膀，指腹擦过那细腻皮肤，圆润的肩头一只手就能握住。
低头。
吻下去。
这次他率先闭上了眼。
就算只是试一下，那也该认真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