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潮间带
方晴果的上段恋情百分之九十的时间都是通过电话沟通， 异地大半年也就分了手。
而这次恋爱，她有完全不一样的感受。
钟柳泰性格温和，就连说话声音都温柔得滴水， 和她认识的男生都不太一样。
有些人见第一面就能感受到磁场的微妙吸引， 如同第一次见到柳萍时， 方晴果就很喜欢她。
后来得知钟柳泰是柳萍的弟弟，她也没太意外。
世界就是那么小， 这种一见如故的缘分推动了双方的交流。但真正下定决心和他在一起，还是因为赵恩的那些话。
她想， 应该找一个和自己相似的人。
他温柔体贴， 能照顾她每种情绪；他家教良好， 从没有过越界的行为；他经济富足，能陪她去尝试一切新鲜的事物。
她很满意。
至少不用去费劲理解另一种人生，也不用去考虑他会不会离开自己这种毫无意义的问题。
钟柳泰于四邻市出生，在北城长大。考完试他就陪方晴果一起回去，顺便探望在四邻的亲戚。
他订了头等舱的机票， 坐下后细心为她盖上毯子。方晴果道谢，他捏捏她的手心， “不用说谢谢。”
方晴果扬唇露出小虎牙。
飞机客舱在陆续进人， 背着书包的男生毫无预兆地闯入视线。
他背着双肩包， 头发剪短了一点， 锋利的眉眼露在外面，黑色T恤下起伏的胸脯比之前更加明显。
方晴果只是扫了一眼就收起目光，拉上毛毯扭头看向窗外。
邵屹目视前方，找到了自己靠后排的座位。放包坐下，他捏着手机视线落在远处。
脑海里是方晴果的笑脸和触碰她的那只手。
等下飞机时，他们早已离开。
七月的四邻市天气炎热， 大家都躲在空调房里懒得出门。钟柳泰热情高涨，逛遍了这里的景区。怕方晴果太累，他有时候会选择自己出门玩。
中午一点，邢阿姨见方晴果揉着眼睛下楼，惊呼问道，“小姐，你今天不是要和小钟去海边玩吗？”
方晴果抓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太热了我不想出门，让他自己去了。”
她坐到餐桌边吃午餐，视线正对落地窗外的花园。男生站在草坪上，单手拿着水管往娇艳的花丛里浇水。
钟柳泰这时候打电话进来，问她起床没。
他语气宠溺，和她分享了早上的游玩经历。
“下午没那么晒了，你要不要出来找我？”
“好啊。“方晴果晃晃腿，“那你等我。”
挂了电话，她上楼化妆换衣服。
倒腾一阵，出门的时候已经快三点了。
路过花园，邵屹从浇花的动作换成了拔草的姿势，他屈膝蹲在地上，短袖腕到了肩膀上面，露出一截紧实的肌肉。
方晴果从他身边走过，留下一串香味。
他们在一家咖啡店碰面，又一起去附近逛了逛。
和钟柳泰在一起不会觉得无趣，他在民航大学念书，也是预备役飞行员。方晴果喜欢听他讲一些自己从没有听过的知识，两个人坐在清吧里一聊就是一整晚。
半夜出了店门，方晴果才发现顾伯给她打了好几通电话，最后留言告诉她家里留了门，注意安全。
微风吹醒思绪，钟柳泰把她送回了方家。
他在拥抱前温柔地询问，得到肯定的答案，那个吻便落在了额头上。
在一起还不到两个月，他克己复礼，“今天玩得有些糊涂了，都没注意那么晚了。”
方晴果仰头对上他真诚目光，“我舅舅说后天带我们到他朋友开的营地玩，你想去吗？”
钟柳泰这次过来还没见过方晴果的家人，他当然想去。“我需要带什么吗？”
“不用，他们会准备好的。”
二人分别，方晴果进了家门。
她没想到顾伯说的留门是还有人在等她，看到邵屹站在玄关处的时候，她又被吓到。
不是第一次发生这样的事情，在她记忆里邵屹每次等她回家都是悄无声息的。
“你神经啊。”她骂。
邵屹淡淡看了她一眼，没有任何表示。
地方窄，空气不流通。他敏锐地嗅到酒精和不属于她身上的味道，有一种无法压抑的情绪被他强行忍住了，最终弯腰帮她取出拖鞋。
方晴果上了楼发现他一直在身后。
屏气转身，“有事？”
邵屹平静地越过她，进了自己的房间。
“……”方晴果看见他没戴助听器，气得不行。
去营地那天，方晴果和钟柳泰没和大部队一起走，他们先开车去看了个电影，下午才慢悠悠晃到营地。
赵恩在烧烤架边忙碌，抽空看了眼侄女的男朋友，又问身边的人，“记得他吗？”
邵屹在专心撒孜然。
赵恩仔细端详，“柳萍的弟弟，你应该忘了。这样一看，他和你长得不像，倒是和他姐姐很像。”
说完，男生就走过来打招呼。
赵恩擦擦手，热情地给他递上新鲜出炉的烤串。
方晴果吃了一个口蘑就开始后悔，“早知道不来了，好无聊。”
钟柳泰提议出去走走。
“好呀。”方晴果跳起来，拿起驱蚊剂喷了几下，穿上外套和他牵着手离开了营地。
郊区空气好，方晴果在路边发现黄色的小雏菊，随手摘了一朵捏在手里把玩。
钟柳泰见她喜欢，拉着她往草丛里走了两步，看到更多的野花他弯腰正要摘下，女孩的尖叫打破了温馨的氛围。
“啊——有蛇！”
方晴果失措地踉跄几下，扑到了他身边。钟柳泰眼疾手快扶住她，远离了那片区域。
方晴果腿都软了，脸色也不太好。
回去的路上，钟柳泰主动蹲下把她背了起来。他心中愧疚，说了很多自责的话。
方晴果趴在他的背上盯着夕阳，把手里仅剩的一朵小花捏在指尖。
“不好玩。”
“那我们回城？”
“算了。”
方晴果摇头，“别扫了舅舅的兴。”
钟柳泰背着她回到营地，惹来一众人的关心。赵恩以为发生了意外，着急地跑过去。
“怎么了果果？！”
“我就是懒得走路。”
赵恩松口气，伸手要把她扶下来。
方晴果不肯，“我想去休息。”
钟柳泰扬起笑容，稳稳地背着她，“赵叔叔，我带果果去房间休息吧。”
营地有帐篷也有客房。
方晴果毫不犹豫选了舒适的大床房，钟柳泰的房间就在隔壁，方便照顾她。
两个人离开后，营地又恢复喧哗。
邵屹坐在人群外的帐篷里，他把捏扁的可乐罐放在地上，起身去了营地的厨房。
天色暗下，营地里是最热闹的时候。他端着汤从厨房出来看见抱着相机穿梭在人群的男生，默默移开视线，走向了客房方向。
敲了几下房门，女孩顶着乱糟糟的头发来开门。也许是睡了一觉，她白皙的脸颊上有一道浅印子。
在她露出不耐烦的神情前，邵屹把手里的热汤递过去。
方晴果闻到红糖味，没有接。
她看着邵屹，“我不需要。”
邵屹把东西塞到她手里，转身就走了。
方晴果咬牙，毫不犹豫把碗里的热汤全部倒掉。
外面欢快的笑声吵得她头疼，她躺到床上戴上了耳机。刚打开电影，房门外又有人在敲门。
她气冲冲走过去，哗啦一下打开门。
“你烦不——”
门口是钟柳泰那张无辜的脸。
“怎么了？”
方晴果蓦地松开手，“没事。”
“我刚遇到邵屹了。他跟我说你不舒服？”钟柳泰走进房间，看到随意扔在桌上的空碗。
“没事，他瞎说的。”方晴果打开窗户，看着外面热闹的草坪，“他还跟你说什么了？”
“没别的了。”钟柳泰走过去，把纸张递给她，然后低头观察着她的脸，“你真没事？是不是今天被吓到了。”
“还好。”
方晴果看了眼邵屹的字，在心中冷哼一声。
【方晴果不舒服在房间休息】
搞得像是很了解她似的。
第二天温度又升了，烈阳在头顶散发着巨大能量，蝉鸣声响彻营地。方晴果精神了一些，找出一件背心穿上，又随便搭配一条牛仔热裤就出了门。
她从洗净的筐里挑了一根胡萝卜抱着啃。钟柳泰弯腰往她裸露在外的大腿上喷了很多驱蚊水和防晒喷雾。
“走吧。水边蚊子多，待会儿再喷点。”
方晴果洗了个手，压上墨镜，和男友直奔小溪边。
午后的空气格外清新，他们买了两个捕鱼网，找了个人少的地方下水。
溪水冲过脚背，她舒服地眯眼。脚踩在大小不一的鹅卵石上，有痒痒的奇妙感觉。
钟柳泰和她都是在城市里长大的小孩，捕鱼没有技巧，拿着网兜胡乱在水里晃动。
“柳泰！这边这边！”方晴果抓着他的手往水里送，不知品种的小鱼矫捷游走。
两个人懊恼地对视，不约而同笑出声。
“我去拿个桶吧，你在这儿等我。”钟柳泰伸手擦擦汗，把自己手里的网兜递给她。
方晴果不服气，一个人弯腰盯着水面。身后传来汲水声，男性的影子笼罩过来，她翘起手臂嘘了声，“先别过来！”
身后安静下来，她专注沉浸，水面涌动的时候猛然出击，成功捕到了一条小小的鱼。
鱼在网兜里挣扎，身体弯曲左右摇摆。
方晴果兴奋地举起网兜，转身分享，“柳泰你看，我比你厉、呀——”
方晴果身子突然一轻，脚腾空而起。
那股熟悉的味道争先恐后地窜进鼻腔，她下意识抓住对方的衣领，而后不悦地挣扎。
“你干什么，放我下来！”
邵屹并没有照做，抱着她踩水往岸边走。
方晴果的网兜被他拿着，她又是踢又是打，感觉自己像是那条小鱼一般。
到了岸边，邵屹的脖子已经被她抓出红痕。他依旧面不改色，把她轻放到地上。
邵屹受着她的骂，把网兜里的小鱼放到自己桶里，从口袋里掏出纸巾走到她身边蹲了下来，拉着她坐到自己肩膀边，擦干她腿上的水渍。
方晴果的小腿被他按着，滚烫的温度让她非常不爽，“你给我滚开！”
邵屹抬起眸子，单手掏出外套里的手机。
【溪水太凉，在水里待时间长了，肚子会疼】
方晴果推搡他的肩膀，“不要你管。”
邵屹像是听不见似的，继续手里的动作。
她的腿又直又长，无数晶莹的水珠沾在上面，他一点点擦干净。人字拖掉到了地上，他伸手捡起，帮她穿上。
饱满的脚指甲已经换了一种颜色，上次他看见的时候，还是粉色调的。
太熟悉她的身体，手抚过的每一寸都曾亲吻过。他黯下目光，把纸巾紧拽在手心。
“邵屹。”
方晴果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你真的很恶心。”
语调里是未加遮掩的讽刺，她对他向来这样。邵屹不觉得这话难听。
“当狗当上瘾了对吧？”
方晴果看着他，伸手揪住那短短的头发，“我给过你机会，是你不滚的。”
邵屹手虚圈着她的腰缓缓站起身，把湿掉的纸巾捏在手里。方晴果已经没生气了，只是那眼里尽是嘲讽。
钟柳泰老远看见两人氛围不对，几步走过去，看到邵屹脸侧的抓痕，有些惊讶，“邵屹你的脸……”
“我打的。”方晴果扬唇皮笑肉不笑。
“怎么了？要不先去处理一下。”
“没事，他犯贱。”
“……”钟柳泰第一次听到女友说这样的词汇。
他一直觉得他们之间总是有不对劲的地方，但说不出来具体的感受。
“可打人…不太好……”
方晴果抱起手，“没有什么好不好的，我做的都是对的，我想怎么对他都可以。”
说完，她牵起钟柳泰的手，“把东西全部给他就好。我们走吧。”
钟柳泰没能摸清情况，但还是跟着方晴果一起离开了溪水边。他三步两回头，看见邵屹拿起地上的工具，跟在他们后面。
方晴果说得没错。
邵屹也觉得自己当狗当上瘾了，或许他一直有受虐体质，只是之前没有发现。
她总有办法让他痛苦。比起冷漠地无视他，他更希望方晴果打他、骂他，能待在她身边就好。
反正他能忍受，就当是在报答她。
邵屹以为说服了自己。
可当第二天早晨去给她送豆浆看到钟柳泰从她的房间里面出来时，他忽然愣了很久。
方晴果出来见邵屹沉默地站在不远处。她过去用命令的语气安排他任务，“我们今天要去山里玩，你去拿东西。”
邵屹花了几秒才找回自己的思绪。
他紧抿着唇，拒绝了她。
【我有点不舒服】
方晴果瞪他一眼。
下午从山里玩回来。
她把沾了泥土的鞋子扔给邵屹，“帮我弄干净。”
对方无动于衷，这是他今天不知道第几次走神了。刚才在山里他走在人群最后，赵恩叫了他好几次才跟上队伍。
他和赵恩说想先离开营地，这话被方晴果听见了，她当然是冷着脸说不同意。
并且，她对他此刻的状态极其不满。
昨天像狗一样跟着她，今天说不舒服就想离开？他算什么东西。
和钟柳泰进屋子前，她对着站在屋檐下的邵屹发出命令，“在这等着。”
他穿着白色的T恤，肩宽背阔体形板正，在烈日下仿佛一根木头，双手垂在腿侧，就那样垂眸定定看着自己。
深邃的视线里充斥着水盈盈的雾气，将那些激烈的情绪冲散，剩下的是她完全看不懂的。
哪儿有不舒服的样子？
方晴果咬牙，“邵屹，敢走你就死定了！”
室外气温将近三十度，爆裂的阳光笼罩着他，拼命剥夺着他身体的水分。
邵屹紧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女孩欢愉的笑声传出来，清脆悦耳。因为太熟悉，他甚至能想到她此刻的神态，那颗小虎牙会对着别人露出来……
额前的汗珠滑落，他在不自觉紧紧绷着身体，干涩的喉咙尝到咸味。
真的能忍受方晴果身边有别人吗？
这种事情光是想象就足够让他痛苦，更别说如今亲眼看见……
他应该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做那么多不只是为了报答她，更多的是为了离她近点。
他是要离开方家的，但绝不是离开她。
没有人比他更了解方晴果。
邵屹不相信，取悦大小姐这件事情，有人能做得比他更好。
他抬起晦涩的眼眸，看向那紧闭的房门。
“邵屹？怎么站在这儿，没事吧？”
邵屹眯眼看到赵恩朝自己走来，他微不可察地扯起嘴角，舔了一下干涩的唇。
——
方晴果进屋后迫不及待打开平板，找到了昨晚和钟柳泰一起熬夜看了一半的剧集。
“快点快点，我们今天一定要看到结局。”
屏幕上的故事精彩，可钟柳泰却心不在焉，探头看了眼窗外，“邵屹不会还在等着吧。”
方晴果暂停影片，“管他干嘛？”
钟柳泰认真问，“晴果，你和他发生过什么矛盾吗？”
“我和他矛盾可多了。”
“感觉…你对他不太好。”
方晴果反问，“我需要对他好吗？”
钟柳泰正欲回答，屋外突然传来喧哗声。
他过去开门，迎面碰上焦急的赵恩。
“方晴果呢？”
方晴果伸出脑袋。
“邵屹中暑了，状态不太对劲，我带他去医院。你去帮他拿一下外套，他的手机证件都在里面。”
“中暑？他……”
“快点。”
方晴果撇嘴，去找邵屹的外套。
赵恩安排道，“车坐不下了，柳泰你不然在这里休息？”
钟柳泰立马拿上自己的外套，“赵叔你们去哪个医院？我开晴果的车。”
大家迅速行动起来。
赵恩和朋友上了车，方晴果被莫名其妙推上了后排。
车子里开了空调，倒是挺凉爽。
她扭头把外套扔过去，看到邵屹靠在椅背上的模样。
他白皙的皮肤被晒红了一些，鼻梁上挂着细密的汗水，衣服领口湿了一大半，紧黏在身上。
头发也湿了几缕，看着她的目光不像刚才那般沉重，反倒像是勾起了细丝。
头一次见他那么虚弱的模样。
方晴果把到嘴边挖苦咽了下去。
路途颠簸，邵屹的脑袋轻轻搭到了她肩膀上，怎么推都推不开。方晴果放弃挣扎，被他毛茸茸的脑袋戳得痒痒的。
她幽怨地盯着前方。
忽然，手心一紧。
低头看见邵屹的手掌伸到了自己这边，五指牢牢地扣住了她的每根指头。
他手掌的温度很高，力气大得吓人。
“邵屹……”她唤了一声，试图抽出来。
可他没有撒手还紧闭着眼睛，一副很难受的样子。
“他在山里就说过不舒服，哎我应该让他休息一下的，刚看到他还一直站在太阳下面。”
赵恩在前排自责。
手掌的力度越来越大，捏得她的骨头有些痛。方晴果听见这话，心虚地不再乱动。
很快到了离营地最近的社区医院，邵屹顺利就诊挂上了一瓶盐水。
方晴果拿了瓶水拧开塞到他手里，看着他睫毛落下的阴影，竟觉得可怜。
可恶！
怎么变成她照顾这家伙了？！
她撑着脑袋坐下，不再看他。
钟柳泰进病房的时候，看见邵屹靠坐在床边，他的视线落在趴着浅眠的女孩身上。
听见动静，男生恰好抬眼，与他的目光正正对上。
四目相对，钟柳泰的心中有一个念头呼之欲出，那些觉得奇怪的事情变得清晰。
半晌，他浅浅蹙眉，在心中怪自己太迟钝。
护士拿着两支口服液进来，叫名字的时候把方晴果吵醒了。她揉揉眼看见站在门口的钟柳泰，打了个哈欠起身。
钟柳泰走过去，抚了抚她的脸颊，“我们先走吧，赵叔叔说待会儿他送邵屹回去。”
方晴果点头，转身的时候手腕被人拉住。
回头，邵屹坐在床边静静看着她。
他突然抬起那只插着针头的手，在下巴边晃动两下，做了一个简单的手语，指尖勾动起了空气中的缠绵。
钟柳泰看不懂，护士也不明白。
只有方晴果知道什么意思。很多年前的那个下午，他也是这样做的。
疼。
他说好疼。
而这次恋爱，她有完全不一样的感受。
钟柳泰性格温和，就连说话声音都温柔得滴水， 和她认识的男生都不太一样。
有些人见第一面就能感受到磁场的微妙吸引， 如同第一次见到柳萍时， 方晴果就很喜欢她。
后来得知钟柳泰是柳萍的弟弟，她也没太意外。
世界就是那么小， 这种一见如故的缘分推动了双方的交流。但真正下定决心和他在一起，还是因为赵恩的那些话。
她想， 应该找一个和自己相似的人。
他温柔体贴， 能照顾她每种情绪；他家教良好， 从没有过越界的行为；他经济富足，能陪她去尝试一切新鲜的事物。
她很满意。
至少不用去费劲理解另一种人生，也不用去考虑他会不会离开自己这种毫无意义的问题。
钟柳泰于四邻市出生，在北城长大。考完试他就陪方晴果一起回去，顺便探望在四邻的亲戚。
他订了头等舱的机票， 坐下后细心为她盖上毯子。方晴果道谢，他捏捏她的手心， “不用说谢谢。”
方晴果扬唇露出小虎牙。
飞机客舱在陆续进人， 背着书包的男生毫无预兆地闯入视线。
他背着双肩包， 头发剪短了一点， 锋利的眉眼露在外面，黑色T恤下起伏的胸脯比之前更加明显。
方晴果只是扫了一眼就收起目光，拉上毛毯扭头看向窗外。
邵屹目视前方，找到了自己靠后排的座位。放包坐下，他捏着手机视线落在远处。
脑海里是方晴果的笑脸和触碰她的那只手。
等下飞机时，他们早已离开。
七月的四邻市天气炎热， 大家都躲在空调房里懒得出门。钟柳泰热情高涨，逛遍了这里的景区。怕方晴果太累，他有时候会选择自己出门玩。
中午一点，邢阿姨见方晴果揉着眼睛下楼，惊呼问道，“小姐，你今天不是要和小钟去海边玩吗？”
方晴果抓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太热了我不想出门，让他自己去了。”
她坐到餐桌边吃午餐，视线正对落地窗外的花园。男生站在草坪上，单手拿着水管往娇艳的花丛里浇水。
钟柳泰这时候打电话进来，问她起床没。
他语气宠溺，和她分享了早上的游玩经历。
“下午没那么晒了，你要不要出来找我？”
“好啊。“方晴果晃晃腿，“那你等我。”
挂了电话，她上楼化妆换衣服。
倒腾一阵，出门的时候已经快三点了。
路过花园，邵屹从浇花的动作换成了拔草的姿势，他屈膝蹲在地上，短袖腕到了肩膀上面，露出一截紧实的肌肉。
方晴果从他身边走过，留下一串香味。
他们在一家咖啡店碰面，又一起去附近逛了逛。
和钟柳泰在一起不会觉得无趣，他在民航大学念书，也是预备役飞行员。方晴果喜欢听他讲一些自己从没有听过的知识，两个人坐在清吧里一聊就是一整晚。
半夜出了店门，方晴果才发现顾伯给她打了好几通电话，最后留言告诉她家里留了门，注意安全。
微风吹醒思绪，钟柳泰把她送回了方家。
他在拥抱前温柔地询问，得到肯定的答案，那个吻便落在了额头上。
在一起还不到两个月，他克己复礼，“今天玩得有些糊涂了，都没注意那么晚了。”
方晴果仰头对上他真诚目光，“我舅舅说后天带我们到他朋友开的营地玩，你想去吗？”
钟柳泰这次过来还没见过方晴果的家人，他当然想去。“我需要带什么吗？”
“不用，他们会准备好的。”
二人分别，方晴果进了家门。
她没想到顾伯说的留门是还有人在等她，看到邵屹站在玄关处的时候，她又被吓到。
不是第一次发生这样的事情，在她记忆里邵屹每次等她回家都是悄无声息的。
“你神经啊。”她骂。
邵屹淡淡看了她一眼，没有任何表示。
地方窄，空气不流通。他敏锐地嗅到酒精和不属于她身上的味道，有一种无法压抑的情绪被他强行忍住了，最终弯腰帮她取出拖鞋。
方晴果上了楼发现他一直在身后。
屏气转身，“有事？”
邵屹平静地越过她，进了自己的房间。
“……”方晴果看见他没戴助听器，气得不行。
去营地那天，方晴果和钟柳泰没和大部队一起走，他们先开车去看了个电影，下午才慢悠悠晃到营地。
赵恩在烧烤架边忙碌，抽空看了眼侄女的男朋友，又问身边的人，“记得他吗？”
邵屹在专心撒孜然。
赵恩仔细端详，“柳萍的弟弟，你应该忘了。这样一看，他和你长得不像，倒是和他姐姐很像。”
说完，男生就走过来打招呼。
赵恩擦擦手，热情地给他递上新鲜出炉的烤串。
方晴果吃了一个口蘑就开始后悔，“早知道不来了，好无聊。”
钟柳泰提议出去走走。
“好呀。”方晴果跳起来，拿起驱蚊剂喷了几下，穿上外套和他牵着手离开了营地。
郊区空气好，方晴果在路边发现黄色的小雏菊，随手摘了一朵捏在手里把玩。
钟柳泰见她喜欢，拉着她往草丛里走了两步，看到更多的野花他弯腰正要摘下，女孩的尖叫打破了温馨的氛围。
“啊——有蛇！”
方晴果失措地踉跄几下，扑到了他身边。钟柳泰眼疾手快扶住她，远离了那片区域。
方晴果腿都软了，脸色也不太好。
回去的路上，钟柳泰主动蹲下把她背了起来。他心中愧疚，说了很多自责的话。
方晴果趴在他的背上盯着夕阳，把手里仅剩的一朵小花捏在指尖。
“不好玩。”
“那我们回城？”
“算了。”
方晴果摇头，“别扫了舅舅的兴。”
钟柳泰背着她回到营地，惹来一众人的关心。赵恩以为发生了意外，着急地跑过去。
“怎么了果果？！”
“我就是懒得走路。”
赵恩松口气，伸手要把她扶下来。
方晴果不肯，“我想去休息。”
钟柳泰扬起笑容，稳稳地背着她，“赵叔叔，我带果果去房间休息吧。”
营地有帐篷也有客房。
方晴果毫不犹豫选了舒适的大床房，钟柳泰的房间就在隔壁，方便照顾她。
两个人离开后，营地又恢复喧哗。
邵屹坐在人群外的帐篷里，他把捏扁的可乐罐放在地上，起身去了营地的厨房。
天色暗下，营地里是最热闹的时候。他端着汤从厨房出来看见抱着相机穿梭在人群的男生，默默移开视线，走向了客房方向。
敲了几下房门，女孩顶着乱糟糟的头发来开门。也许是睡了一觉，她白皙的脸颊上有一道浅印子。
在她露出不耐烦的神情前，邵屹把手里的热汤递过去。
方晴果闻到红糖味，没有接。
她看着邵屹，“我不需要。”
邵屹把东西塞到她手里，转身就走了。
方晴果咬牙，毫不犹豫把碗里的热汤全部倒掉。
外面欢快的笑声吵得她头疼，她躺到床上戴上了耳机。刚打开电影，房门外又有人在敲门。
她气冲冲走过去，哗啦一下打开门。
“你烦不——”
门口是钟柳泰那张无辜的脸。
“怎么了？”
方晴果蓦地松开手，“没事。”
“我刚遇到邵屹了。他跟我说你不舒服？”钟柳泰走进房间，看到随意扔在桌上的空碗。
“没事，他瞎说的。”方晴果打开窗户，看着外面热闹的草坪，“他还跟你说什么了？”
“没别的了。”钟柳泰走过去，把纸张递给她，然后低头观察着她的脸，“你真没事？是不是今天被吓到了。”
“还好。”
方晴果看了眼邵屹的字，在心中冷哼一声。
【方晴果不舒服在房间休息】
搞得像是很了解她似的。
第二天温度又升了，烈阳在头顶散发着巨大能量，蝉鸣声响彻营地。方晴果精神了一些，找出一件背心穿上，又随便搭配一条牛仔热裤就出了门。
她从洗净的筐里挑了一根胡萝卜抱着啃。钟柳泰弯腰往她裸露在外的大腿上喷了很多驱蚊水和防晒喷雾。
“走吧。水边蚊子多，待会儿再喷点。”
方晴果洗了个手，压上墨镜，和男友直奔小溪边。
午后的空气格外清新，他们买了两个捕鱼网，找了个人少的地方下水。
溪水冲过脚背，她舒服地眯眼。脚踩在大小不一的鹅卵石上，有痒痒的奇妙感觉。
钟柳泰和她都是在城市里长大的小孩，捕鱼没有技巧，拿着网兜胡乱在水里晃动。
“柳泰！这边这边！”方晴果抓着他的手往水里送，不知品种的小鱼矫捷游走。
两个人懊恼地对视，不约而同笑出声。
“我去拿个桶吧，你在这儿等我。”钟柳泰伸手擦擦汗，把自己手里的网兜递给她。
方晴果不服气，一个人弯腰盯着水面。身后传来汲水声，男性的影子笼罩过来，她翘起手臂嘘了声，“先别过来！”
身后安静下来，她专注沉浸，水面涌动的时候猛然出击，成功捕到了一条小小的鱼。
鱼在网兜里挣扎，身体弯曲左右摇摆。
方晴果兴奋地举起网兜，转身分享，“柳泰你看，我比你厉、呀——”
方晴果身子突然一轻，脚腾空而起。
那股熟悉的味道争先恐后地窜进鼻腔，她下意识抓住对方的衣领，而后不悦地挣扎。
“你干什么，放我下来！”
邵屹并没有照做，抱着她踩水往岸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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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晴果的网兜被他拿着，她又是踢又是打，感觉自己像是那条小鱼一般。
到了岸边，邵屹的脖子已经被她抓出红痕。他依旧面不改色，把她轻放到地上。
邵屹受着她的骂，把网兜里的小鱼放到自己桶里，从口袋里掏出纸巾走到她身边蹲了下来，拉着她坐到自己肩膀边，擦干她腿上的水渍。
方晴果的小腿被他按着，滚烫的温度让她非常不爽，“你给我滚开！”
邵屹抬起眸子，单手掏出外套里的手机。
【溪水太凉，在水里待时间长了，肚子会疼】
方晴果推搡他的肩膀，“不要你管。”
邵屹像是听不见似的，继续手里的动作。
她的腿又直又长，无数晶莹的水珠沾在上面，他一点点擦干净。人字拖掉到了地上，他伸手捡起，帮她穿上。
饱满的脚指甲已经换了一种颜色，上次他看见的时候，还是粉色调的。
太熟悉她的身体，手抚过的每一寸都曾亲吻过。他黯下目光，把纸巾紧拽在手心。
“邵屹。”
方晴果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你真的很恶心。”
语调里是未加遮掩的讽刺，她对他向来这样。邵屹不觉得这话难听。
“当狗当上瘾了对吧？”
方晴果看着他，伸手揪住那短短的头发，“我给过你机会，是你不滚的。”
邵屹手虚圈着她的腰缓缓站起身，把湿掉的纸巾捏在手里。方晴果已经没生气了，只是那眼里尽是嘲讽。
钟柳泰老远看见两人氛围不对，几步走过去，看到邵屹脸侧的抓痕，有些惊讶，“邵屹你的脸……”
“我打的。”方晴果扬唇皮笑肉不笑。
“怎么了？要不先去处理一下。”
“没事，他犯贱。”
“……”钟柳泰第一次听到女友说这样的词汇。
他一直觉得他们之间总是有不对劲的地方，但说不出来具体的感受。
“可打人…不太好……”
方晴果抱起手，“没有什么好不好的，我做的都是对的，我想怎么对他都可以。”
说完，她牵起钟柳泰的手，“把东西全部给他就好。我们走吧。”
钟柳泰没能摸清情况，但还是跟着方晴果一起离开了溪水边。他三步两回头，看见邵屹拿起地上的工具，跟在他们后面。
方晴果说得没错。
邵屹也觉得自己当狗当上瘾了，或许他一直有受虐体质，只是之前没有发现。
她总有办法让他痛苦。比起冷漠地无视他，他更希望方晴果打他、骂他，能待在她身边就好。
反正他能忍受，就当是在报答她。
邵屹以为说服了自己。
可当第二天早晨去给她送豆浆看到钟柳泰从她的房间里面出来时，他忽然愣了很久。
方晴果出来见邵屹沉默地站在不远处。她过去用命令的语气安排他任务，“我们今天要去山里玩，你去拿东西。”
邵屹花了几秒才找回自己的思绪。
他紧抿着唇，拒绝了她。
【我有点不舒服】
方晴果瞪他一眼。
下午从山里玩回来。
她把沾了泥土的鞋子扔给邵屹，“帮我弄干净。”
对方无动于衷，这是他今天不知道第几次走神了。刚才在山里他走在人群最后，赵恩叫了他好几次才跟上队伍。
他和赵恩说想先离开营地，这话被方晴果听见了，她当然是冷着脸说不同意。
并且，她对他此刻的状态极其不满。
昨天像狗一样跟着她，今天说不舒服就想离开？他算什么东西。
和钟柳泰进屋子前，她对着站在屋檐下的邵屹发出命令，“在这等着。”
他穿着白色的T恤，肩宽背阔体形板正，在烈日下仿佛一根木头，双手垂在腿侧，就那样垂眸定定看着自己。
深邃的视线里充斥着水盈盈的雾气，将那些激烈的情绪冲散，剩下的是她完全看不懂的。
哪儿有不舒服的样子？
方晴果咬牙，“邵屹，敢走你就死定了！”
室外气温将近三十度，爆裂的阳光笼罩着他，拼命剥夺着他身体的水分。
邵屹紧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女孩欢愉的笑声传出来，清脆悦耳。因为太熟悉，他甚至能想到她此刻的神态，那颗小虎牙会对着别人露出来……
额前的汗珠滑落，他在不自觉紧紧绷着身体，干涩的喉咙尝到咸味。
真的能忍受方晴果身边有别人吗？
这种事情光是想象就足够让他痛苦，更别说如今亲眼看见……
他应该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做那么多不只是为了报答她，更多的是为了离她近点。
他是要离开方家的，但绝不是离开她。
没有人比他更了解方晴果。
邵屹不相信，取悦大小姐这件事情，有人能做得比他更好。
他抬起晦涩的眼眸，看向那紧闭的房门。
“邵屹？怎么站在这儿，没事吧？”
邵屹眯眼看到赵恩朝自己走来，他微不可察地扯起嘴角，舔了一下干涩的唇。
——
方晴果进屋后迫不及待打开平板，找到了昨晚和钟柳泰一起熬夜看了一半的剧集。
“快点快点，我们今天一定要看到结局。”
屏幕上的故事精彩，可钟柳泰却心不在焉，探头看了眼窗外，“邵屹不会还在等着吧。”
方晴果暂停影片，“管他干嘛？”
钟柳泰认真问，“晴果，你和他发生过什么矛盾吗？”
“我和他矛盾可多了。”
“感觉…你对他不太好。”
方晴果反问，“我需要对他好吗？”
钟柳泰正欲回答，屋外突然传来喧哗声。
他过去开门，迎面碰上焦急的赵恩。
“方晴果呢？”
方晴果伸出脑袋。
“邵屹中暑了，状态不太对劲，我带他去医院。你去帮他拿一下外套，他的手机证件都在里面。”
“中暑？他……”
“快点。”
方晴果撇嘴，去找邵屹的外套。
赵恩安排道，“车坐不下了，柳泰你不然在这里休息？”
钟柳泰立马拿上自己的外套，“赵叔你们去哪个医院？我开晴果的车。”
大家迅速行动起来。
赵恩和朋友上了车，方晴果被莫名其妙推上了后排。
车子里开了空调，倒是挺凉爽。
她扭头把外套扔过去，看到邵屹靠在椅背上的模样。
他白皙的皮肤被晒红了一些，鼻梁上挂着细密的汗水，衣服领口湿了一大半，紧黏在身上。
头发也湿了几缕，看着她的目光不像刚才那般沉重，反倒像是勾起了细丝。
头一次见他那么虚弱的模样。
方晴果把到嘴边挖苦咽了下去。
路途颠簸，邵屹的脑袋轻轻搭到了她肩膀上，怎么推都推不开。方晴果放弃挣扎，被他毛茸茸的脑袋戳得痒痒的。
她幽怨地盯着前方。
忽然，手心一紧。
低头看见邵屹的手掌伸到了自己这边，五指牢牢地扣住了她的每根指头。
他手掌的温度很高，力气大得吓人。
“邵屹……”她唤了一声，试图抽出来。
可他没有撒手还紧闭着眼睛，一副很难受的样子。
“他在山里就说过不舒服，哎我应该让他休息一下的，刚看到他还一直站在太阳下面。”
赵恩在前排自责。
手掌的力度越来越大，捏得她的骨头有些痛。方晴果听见这话，心虚地不再乱动。
很快到了离营地最近的社区医院，邵屹顺利就诊挂上了一瓶盐水。
方晴果拿了瓶水拧开塞到他手里，看着他睫毛落下的阴影，竟觉得可怜。
可恶！
怎么变成她照顾这家伙了？！
她撑着脑袋坐下，不再看他。
钟柳泰进病房的时候，看见邵屹靠坐在床边，他的视线落在趴着浅眠的女孩身上。
听见动静，男生恰好抬眼，与他的目光正正对上。
四目相对，钟柳泰的心中有一个念头呼之欲出，那些觉得奇怪的事情变得清晰。
半晌，他浅浅蹙眉，在心中怪自己太迟钝。
护士拿着两支口服液进来，叫名字的时候把方晴果吵醒了。她揉揉眼看见站在门口的钟柳泰，打了个哈欠起身。
钟柳泰走过去，抚了抚她的脸颊，“我们先走吧，赵叔叔说待会儿他送邵屹回去。”
方晴果点头，转身的时候手腕被人拉住。
回头，邵屹坐在床边静静看着她。
他突然抬起那只插着针头的手，在下巴边晃动两下，做了一个简单的手语，指尖勾动起了空气中的缠绵。
钟柳泰看不懂，护士也不明白。
只有方晴果知道什么意思。很多年前的那个下午，他也是这样做的。
疼。
他说好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