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病秧子的威压
后半夜，药庐外起了雾。
青梧山雪后常有雾，薄薄一层贴着地面，风一吹就散。可今晚的雾来得太快，没过多久，就把整座小院罩住了。
顾云舟睡得很浅。
他趴在外间桌边，身上披着旧外袍，手边放着药刀。火炉里的柴烧到一半，屋里光线昏暗。
里间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咳。
顾云舟睁开眼。
他先看了一眼窗纸。
窗外没有人影。
可院门方向传来极轻的响动，像有人用指甲刮过木头。
顾云舟没有立刻起身。
他伸手摸到桌上的小瓷瓶，拔开塞子，把里面的药粉倒在掌心一点。
里间的谢无妄也醒了。
顾云舟压低声音：“别动。”
谢无妄没出声。
院门外的人动作很轻，先是拨木栓，没拨开，便绕到侧墙。片刻后，墙头传来细碎的雪落声。
有人翻进来了。
顾云舟无声地站起来，把火炉旁的铁钩握在手里。
来人不止一个。
脚步落在院中，很快停住。紧接着，外头响起一声压得极低的闷哼。
顾云舟唇角动了动。
踩中了。
他昨夜撒的药粉遇雪不散，沾到皮肉上会让腿脚发麻。寻常人踩中，半炷香内别想走稳。
外面有人低骂：“这小药修还有点本事。”
另一人道：“别耽误，找那男人。主子说了，活要见人。”
顾云舟眼神一沉。
果然是冲谢无妄来的。
门栓被刀尖一点点拨动。
顾云舟站在门后，手里铁钩抬起。
木门被推开的瞬间，他一钩子砸过去，正中第一个闯入者的手腕。
那人痛叫一声，刀掉在地上。
顾云舟一脚踢开刀，反手撒出药粉。
“闭眼。”
里间的谢无妄听到这两个字，真的闭了眼。
闯进来的人却没这么听话。
药粉散开，几人眼睛立刻刺痛，捂着脸后退。顾云舟趁机把桌子一掀，挡住门口，抓起药箱往里间退。
“谢无妄，能走吗？”
谢无妄已经下了床。
他只穿着单衣，外袍松松披着，脸色还带着病气。可他站在那里，整个人的气势和昨夜那个嫌药苦的病人完全不同。
顾云舟皱眉：“谁让你起来的？”
谢无妄看着门口：“他们找我。”
“我知道。”顾云舟把药箱塞到床底，语气很快，“但你现在半死不活，别逞强。”
谢无妄看他一眼。
顾云舟被他看得火大：“看什么？我说错了？”
外间的人已经缓过来。
为首的是个灰衣男人，眼角有一道疤，手里握着短刀。他看见谢无妄，眼睛一亮。
“就是他。”
另一个人迟疑：“怎么伤成这样？”
疤脸冷笑：“伤成这样才好带走。”
顾云舟挡在谢无妄身前，手里握着药刀。
“半夜闯我药庐，还要带我的病人走，几位挺讲规矩啊。”
疤脸打量他一眼，笑了。
“小药修，这事跟你没关系。把人交出来，留你一条命。”
顾云舟也笑：“他欠我药钱，交不了。”
疤脸脸色冷下来。
“别给脸不要。”
顾云舟手指夹着一枚银针，语气平静：“你们踩过我的麻药粉，眼睛也中了刺粉，现在还能动，是因为我没下死手。再往前一步，你们今晚就别想站着出去。”
疤脸明显忌惮了一瞬。
但也只是一瞬。
他们敢来，说明早就查过顾云舟。
一个青梧山小药修，医术不错，修为却低。药粉再麻烦，也挡不住真正动手。
疤脸挥手：“抓人。”
两名黑衣人同时冲上来。
顾云舟后退半步，银针飞出，扎中左边那人手臂穴位。那人动作一僵，顾云舟顺势侧身躲开另一人的刀，药刀割破对方手腕。
他动作很快，可修为差距摆在那儿。
第三个人从侧边绕过来，一掌拍向他肩膀。
顾云舟避不开。
谢无妄忽然伸手，扣住他的手腕，把人往后一拉。
那一掌擦着顾云舟肩头过去，拍碎了旁边的药架。
药瓶滚了一地。
顾云舟看见碎掉的药瓶，火气一下上来了。
“那瓶很贵！”
谢无妄：“……”
疤脸冷哼：“还管药？先管你自己的命吧。”
他亲自动手，短刀直刺顾云舟胸口。
顾云舟正要退，身后的谢无妄忽然上前一步。
顾云舟心头一跳：“谢无妄！”
谢无妄没有看他。
他只是抬了下眼。
屋里的温度骤然降了下去。
火炉里的火苗猛地矮了一截，窗纸结出一层白霜。冲上来的疤脸僵在原地，手里的短刀停在半空，怎么都刺不下去。
他脸上的冷笑一点点消失。
谢无妄站在顾云舟身侧，黑发散着，唇色苍白，身上甚至还带着未愈的伤。
可他抬眼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脊背。
扑通。
一个黑衣人先跪了下去。
接着是第二个。
第三个。
疤脸撑得最久，额头青筋暴起，牙关咬得发响。可最后，他膝盖还是重重砸在地上。
顾云舟握着药刀，愣了一瞬。
他知道谢无妄不简单。
但没想到这个人伤成这样，还能只靠一个眼神压得人跪下。
谢无妄冷冷看着地上的人。
“谁派你们来的？”
疤脸脸色发白，想说话，却发现自己连舌头都像冻住了。
谢无妄眼底有极淡的黑纹浮动。
顾云舟察觉不对，立刻抓住他的手腕。
“谢无妄。”
谢无妄没有反应。
顾云舟掌心下，那道黑色锁纹正在发烫，又像要活过来一样往上爬。
顾云舟心里一紧，声音压低。
“看我。”
谢无妄的眼神仍然落在疤脸身上，杀意很沉。
顾云舟用力捏了捏他的腕骨。
“谢无妄，别在我屋里杀人。”
这句话终于让谢无妄眼神动了一下。
他缓慢低头，看向顾云舟。
顾云舟直视着他，手没松。
“他们砸了我的药架，药钱还没赔。人死了，谁赔？”
屋里死一样安静。
谢无妄眼底黑纹慢慢淡下去。
片刻后，他冷声道：“滚。”
压在那些人身上的力道骤然一松。
疤脸猛地喘出一口气，连滚带爬地往外退。其他人也不敢停留，扶着墙跌跌撞撞地逃出药庐。
顾云舟没有追。
他听着院门被撞开的声音，确认那些人跑远后，才松开谢无妄的手。
下一刻，谢无妄身体晃了一下。
顾云舟脸色一变，赶紧扶住他。
“我就知道。”
谢无妄唇边溢出一点血，脸色比刚才还白。他想站稳，却被顾云舟按回床边。
顾云舟咬着牙翻药箱：“你是真不想活了？”
谢无妄低声道：“他们要带我走。”
“我知道。”
“会连累你。”
顾云舟手上动作一顿。
他抬头看向谢无妄。
这人明明刚才还冷得吓人，现在却坐在床边，指尖微微发颤，腕间黑纹又暗了下去。他说这句话时，语气没有什么起伏，可顾云舟听出来了。
他不是在解释。
他是在提醒顾云舟，自己是麻烦。
顾云舟忽然有点烦。
他把止血药按到谢无妄伤口上，谢无妄疼得眉头一皱。
顾云舟冷声说：“疼就忍着。”
谢无妄看着他。
顾云舟头也不抬：“你现在知道会连累我了？昨晚嫌药苦的时候怎么不知道？”
谢无妄沉默。
顾云舟把药布缠好，语气仍旧不太好。
“人是我捡回来的，药是我熬的，命是我吊住的。你要真觉得连累我，就少逞强，少流血，少把我的药架震碎。”
谢无妄看向倒了一地的药瓶。
“我赔。”
顾云舟冷笑：“你有钱吗？”
谢无妄：“……”
顾云舟把纱布系紧。
“没钱就闭嘴。”
谢无妄垂下眼，没有再反驳。
顾云舟收拾完伤口，起身去看药架。碎了七八个瓶子，撒了一地药粉。那些人跑得快，连赔钱的机会都没给。
他越看越气。
“今晚来的这些人，肯定还会再来。”
谢无妄低声道：“我走。”
顾云舟回头：“你走哪儿去？”
谢无妄：“离开这里。”
顾云舟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
“你现在走到院门口都费劲，还离开这里？”
谢无妄抿唇。
顾云舟走回去，居高临下看着他。
“谢无妄，你听好了。”
“你要是能自己走，我不拦你。”
“但你现在走出去，死在半路，别人只会说我顾云舟医术不行，连个病人都留不住。”
谢无妄抬眼。
顾云舟把被子扔到他身上。
“所以在你还清药钱之前，老实待着。”
谢无妄看了他很久。
屋里火炉重新烧起来，驱散了一点寒气。外头雾还没散，天边却已经有了微弱的亮色。
谢无妄忽然问：“你不怕？”
顾云舟正在收拾碎药瓶，闻言动作停了一下。
“怕。”
他说得很干脆。
谢无妄眼神沉了沉。
顾云舟把碎瓷片丢进竹筐，接着说：“怕也得睡觉，怕也得熬药，怕也得算他们砸了我多少钱。”
谢无妄看着他，没说话。
顾云舟把账本翻出来，蘸了墨，一笔一笔往上记。
“药架一个，三两。”
“止血散两瓶，一两六钱。”
“安神丸一瓶，八钱。”
“门栓坏了，二十文。”
他写完，抬头看向谢无妄。
“这些都记你账上。”
谢无妄沉默片刻，道：“不是我砸的。”
顾云舟理直气壮：“他们冲你来的。”
谢无妄：“……”
顾云舟合上账本，心里终于舒服一点。
天快亮时，药庐安静下来。
谢无妄靠在床头，重新闭上眼。顾云舟坐在桌边，揉了揉发酸的手腕。他一夜没睡，又折腾了半宿，困得厉害。
可闭眼前，他还是看了一眼谢无妄腕间那道黑纹。
那纹路已经安静下来。
但顾云舟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他捡回来的这个人，比青梧山任何一场风雪都麻烦。
可不知为什么，想起刚才谢无妄挡在他身前的样子，顾云舟又没法真的把人赶走。
他低声叹了口气。
“真是祖宗。”
床上的谢无妄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顾云舟立刻道：“睡你的。”
谢无妄又闭上眼。
窗外天色渐白。
青梧山雪停了。
可从这一夜开始，顾云舟清楚地知道，药庐外面的风雪，才刚刚要来。
青梧山雪后常有雾，薄薄一层贴着地面，风一吹就散。可今晚的雾来得太快，没过多久，就把整座小院罩住了。
顾云舟睡得很浅。
他趴在外间桌边，身上披着旧外袍，手边放着药刀。火炉里的柴烧到一半，屋里光线昏暗。
里间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咳。
顾云舟睁开眼。
他先看了一眼窗纸。
窗外没有人影。
可院门方向传来极轻的响动，像有人用指甲刮过木头。
顾云舟没有立刻起身。
他伸手摸到桌上的小瓷瓶，拔开塞子，把里面的药粉倒在掌心一点。
里间的谢无妄也醒了。
顾云舟压低声音：“别动。”
谢无妄没出声。
院门外的人动作很轻，先是拨木栓，没拨开，便绕到侧墙。片刻后，墙头传来细碎的雪落声。
有人翻进来了。
顾云舟无声地站起来，把火炉旁的铁钩握在手里。
来人不止一个。
脚步落在院中，很快停住。紧接着，外头响起一声压得极低的闷哼。
顾云舟唇角动了动。
踩中了。
他昨夜撒的药粉遇雪不散，沾到皮肉上会让腿脚发麻。寻常人踩中，半炷香内别想走稳。
外面有人低骂：“这小药修还有点本事。”
另一人道：“别耽误，找那男人。主子说了，活要见人。”
顾云舟眼神一沉。
果然是冲谢无妄来的。
门栓被刀尖一点点拨动。
顾云舟站在门后，手里铁钩抬起。
木门被推开的瞬间，他一钩子砸过去，正中第一个闯入者的手腕。
那人痛叫一声，刀掉在地上。
顾云舟一脚踢开刀，反手撒出药粉。
“闭眼。”
里间的谢无妄听到这两个字，真的闭了眼。
闯进来的人却没这么听话。
药粉散开，几人眼睛立刻刺痛，捂着脸后退。顾云舟趁机把桌子一掀，挡住门口，抓起药箱往里间退。
“谢无妄，能走吗？”
谢无妄已经下了床。
他只穿着单衣，外袍松松披着，脸色还带着病气。可他站在那里，整个人的气势和昨夜那个嫌药苦的病人完全不同。
顾云舟皱眉：“谁让你起来的？”
谢无妄看着门口：“他们找我。”
“我知道。”顾云舟把药箱塞到床底，语气很快，“但你现在半死不活，别逞强。”
谢无妄看他一眼。
顾云舟被他看得火大：“看什么？我说错了？”
外间的人已经缓过来。
为首的是个灰衣男人，眼角有一道疤，手里握着短刀。他看见谢无妄，眼睛一亮。
“就是他。”
另一个人迟疑：“怎么伤成这样？”
疤脸冷笑：“伤成这样才好带走。”
顾云舟挡在谢无妄身前，手里握着药刀。
“半夜闯我药庐，还要带我的病人走，几位挺讲规矩啊。”
疤脸打量他一眼，笑了。
“小药修，这事跟你没关系。把人交出来，留你一条命。”
顾云舟也笑：“他欠我药钱，交不了。”
疤脸脸色冷下来。
“别给脸不要。”
顾云舟手指夹着一枚银针，语气平静：“你们踩过我的麻药粉，眼睛也中了刺粉，现在还能动，是因为我没下死手。再往前一步，你们今晚就别想站着出去。”
疤脸明显忌惮了一瞬。
但也只是一瞬。
他们敢来，说明早就查过顾云舟。
一个青梧山小药修，医术不错，修为却低。药粉再麻烦，也挡不住真正动手。
疤脸挥手：“抓人。”
两名黑衣人同时冲上来。
顾云舟后退半步，银针飞出，扎中左边那人手臂穴位。那人动作一僵，顾云舟顺势侧身躲开另一人的刀，药刀割破对方手腕。
他动作很快，可修为差距摆在那儿。
第三个人从侧边绕过来，一掌拍向他肩膀。
顾云舟避不开。
谢无妄忽然伸手，扣住他的手腕，把人往后一拉。
那一掌擦着顾云舟肩头过去，拍碎了旁边的药架。
药瓶滚了一地。
顾云舟看见碎掉的药瓶，火气一下上来了。
“那瓶很贵！”
谢无妄：“……”
疤脸冷哼：“还管药？先管你自己的命吧。”
他亲自动手，短刀直刺顾云舟胸口。
顾云舟正要退，身后的谢无妄忽然上前一步。
顾云舟心头一跳：“谢无妄！”
谢无妄没有看他。
他只是抬了下眼。
屋里的温度骤然降了下去。
火炉里的火苗猛地矮了一截，窗纸结出一层白霜。冲上来的疤脸僵在原地，手里的短刀停在半空，怎么都刺不下去。
他脸上的冷笑一点点消失。
谢无妄站在顾云舟身侧，黑发散着，唇色苍白，身上甚至还带着未愈的伤。
可他抬眼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脊背。
扑通。
一个黑衣人先跪了下去。
接着是第二个。
第三个。
疤脸撑得最久，额头青筋暴起，牙关咬得发响。可最后，他膝盖还是重重砸在地上。
顾云舟握着药刀，愣了一瞬。
他知道谢无妄不简单。
但没想到这个人伤成这样，还能只靠一个眼神压得人跪下。
谢无妄冷冷看着地上的人。
“谁派你们来的？”
疤脸脸色发白，想说话，却发现自己连舌头都像冻住了。
谢无妄眼底有极淡的黑纹浮动。
顾云舟察觉不对，立刻抓住他的手腕。
“谢无妄。”
谢无妄没有反应。
顾云舟掌心下，那道黑色锁纹正在发烫，又像要活过来一样往上爬。
顾云舟心里一紧，声音压低。
“看我。”
谢无妄的眼神仍然落在疤脸身上，杀意很沉。
顾云舟用力捏了捏他的腕骨。
“谢无妄，别在我屋里杀人。”
这句话终于让谢无妄眼神动了一下。
他缓慢低头，看向顾云舟。
顾云舟直视着他，手没松。
“他们砸了我的药架，药钱还没赔。人死了，谁赔？”
屋里死一样安静。
谢无妄眼底黑纹慢慢淡下去。
片刻后，他冷声道：“滚。”
压在那些人身上的力道骤然一松。
疤脸猛地喘出一口气，连滚带爬地往外退。其他人也不敢停留，扶着墙跌跌撞撞地逃出药庐。
顾云舟没有追。
他听着院门被撞开的声音，确认那些人跑远后，才松开谢无妄的手。
下一刻，谢无妄身体晃了一下。
顾云舟脸色一变，赶紧扶住他。
“我就知道。”
谢无妄唇边溢出一点血，脸色比刚才还白。他想站稳，却被顾云舟按回床边。
顾云舟咬着牙翻药箱：“你是真不想活了？”
谢无妄低声道：“他们要带我走。”
“我知道。”
“会连累你。”
顾云舟手上动作一顿。
他抬头看向谢无妄。
这人明明刚才还冷得吓人，现在却坐在床边，指尖微微发颤，腕间黑纹又暗了下去。他说这句话时，语气没有什么起伏，可顾云舟听出来了。
他不是在解释。
他是在提醒顾云舟，自己是麻烦。
顾云舟忽然有点烦。
他把止血药按到谢无妄伤口上，谢无妄疼得眉头一皱。
顾云舟冷声说：“疼就忍着。”
谢无妄看着他。
顾云舟头也不抬：“你现在知道会连累我了？昨晚嫌药苦的时候怎么不知道？”
谢无妄沉默。
顾云舟把药布缠好，语气仍旧不太好。
“人是我捡回来的，药是我熬的，命是我吊住的。你要真觉得连累我，就少逞强，少流血，少把我的药架震碎。”
谢无妄看向倒了一地的药瓶。
“我赔。”
顾云舟冷笑：“你有钱吗？”
谢无妄：“……”
顾云舟把纱布系紧。
“没钱就闭嘴。”
谢无妄垂下眼，没有再反驳。
顾云舟收拾完伤口，起身去看药架。碎了七八个瓶子，撒了一地药粉。那些人跑得快，连赔钱的机会都没给。
他越看越气。
“今晚来的这些人，肯定还会再来。”
谢无妄低声道：“我走。”
顾云舟回头：“你走哪儿去？”
谢无妄：“离开这里。”
顾云舟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
“你现在走到院门口都费劲，还离开这里？”
谢无妄抿唇。
顾云舟走回去，居高临下看着他。
“谢无妄，你听好了。”
“你要是能自己走，我不拦你。”
“但你现在走出去，死在半路，别人只会说我顾云舟医术不行，连个病人都留不住。”
谢无妄抬眼。
顾云舟把被子扔到他身上。
“所以在你还清药钱之前，老实待着。”
谢无妄看了他很久。
屋里火炉重新烧起来，驱散了一点寒气。外头雾还没散，天边却已经有了微弱的亮色。
谢无妄忽然问：“你不怕？”
顾云舟正在收拾碎药瓶，闻言动作停了一下。
“怕。”
他说得很干脆。
谢无妄眼神沉了沉。
顾云舟把碎瓷片丢进竹筐，接着说：“怕也得睡觉，怕也得熬药，怕也得算他们砸了我多少钱。”
谢无妄看着他，没说话。
顾云舟把账本翻出来，蘸了墨，一笔一笔往上记。
“药架一个，三两。”
“止血散两瓶，一两六钱。”
“安神丸一瓶，八钱。”
“门栓坏了，二十文。”
他写完，抬头看向谢无妄。
“这些都记你账上。”
谢无妄沉默片刻，道：“不是我砸的。”
顾云舟理直气壮：“他们冲你来的。”
谢无妄：“……”
顾云舟合上账本，心里终于舒服一点。
天快亮时，药庐安静下来。
谢无妄靠在床头，重新闭上眼。顾云舟坐在桌边，揉了揉发酸的手腕。他一夜没睡，又折腾了半宿，困得厉害。
可闭眼前，他还是看了一眼谢无妄腕间那道黑纹。
那纹路已经安静下来。
但顾云舟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他捡回来的这个人，比青梧山任何一场风雪都麻烦。
可不知为什么，想起刚才谢无妄挡在他身前的样子，顾云舟又没法真的把人赶走。
他低声叹了口气。
“真是祖宗。”
床上的谢无妄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顾云舟立刻道：“睡你的。”
谢无妄又闭上眼。
窗外天色渐白。
青梧山雪停了。
可从这一夜开始，顾云舟清楚地知道，药庐外面的风雪，才刚刚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