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的人轮不到你动
李二那群人走后，药庐乱得像被风卷过。
顾云舟把谢无妄按回床上，又重新给他诊了一次脉。脉象乱得厉害，黑纹被强行压下去以后，反噬全堆在体内。他若是再晚一点收手，昨夜那种高热又要重来一遍。
顾云舟脸色不好看。
谢无妄靠在床头，倒是很安静。
顾云舟取针时，他也不嫌疼。喝药时，他也不嫌苦。连顾云舟把药汁熬得浓了些，他也只是皱了下眉，什么都没说。
顾云舟看他这样，反而更烦。
“现在装乖？”
谢无妄抬眼：“你不高兴。”
顾云舟把银针收回针包，冷声道：“我该高兴？你刚才差点把自己耗死。”
谢无妄：“他们欺负你。”
“我自己能处理。”
“他们人多。”
顾云舟看着他：“所以你觉得你拖着半条命出去，就很厉害？”
谢无妄沉默。
顾云舟把针包往桌上一放，声音不重，却压着火。
“谢无妄，你听清楚。你现在是病人，不是祖宗。再有下次，我就把你绑床上。”
谢无妄看着他，慢慢道：“你舍得？”
顾云舟一噎。
这人竟然还学会顶嘴了。
他冷笑：“你可以试试。”
谢无妄垂下眼，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很浅，几乎看不出来。
顾云舟怀疑自己看错了。
他没再理谢无妄，转身去院子里收拾残局。
被踩烂的药草已经不能用了，顾云舟蹲在雪地里，一株一株挑出来。能晒干的留下，坏透的扔掉。碎掉的药瓶也得捡，免得扎脚。
谢无妄坐在屋里，透过半开的窗看着他。
顾云舟干活很快，嘴里还小声记账。
“止血散三瓶。”
“寒藤根半筐。”
“晾药架一副。”
“木桶一只。”
“李二最好明天真送钱来，不然我把他家门口撒满痒痒粉。”
谢无妄听着，眼底冷意淡了些。
院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顾云舟抬头。
来的是山下赵婶。
赵婶手里拎着一篮鸡蛋，站在门外有些局促。她先看了看满院狼藉，又看向顾云舟，叹了口气。
“顾小先生，你没事吧？”
顾云舟站起来：“没事。”
赵婶把篮子递进来：“李二那混账东西，大家都知道他什么德行。今日这事，是他做得不地道。你别往心里去。”
顾云舟没接篮子。
“鸡蛋拿回去吧，你家也不宽裕。”
赵婶硬塞给他：“你拿着。前些日子我家小宝发热，还是你救的。村里不全是没良心的人。”
顾云舟动作顿住。
赵婶压低声音：“只是李家人多，又横，大家不敢劝。你以后小心些。他今天吃了亏，未必肯罢休。”
顾云舟看了看手里的鸡蛋，点头。
“知道了。”
赵婶又看向屋里，正好对上谢无妄的视线，吓得立刻低下头。
顾云舟侧身挡住一点，语气自然：“他病着，脸色难看，别怕。”
谢无妄在屋里沉默地看着他。
赵婶连忙应了两声，转身走了。
顾云舟拎着鸡蛋回屋，把篮子放到桌上。
谢无妄问：“她怕我。”
顾云舟道：“你刚才压得一院子人跪下，她不怕才怪。”
谢无妄没说话。
顾云舟看他一眼：“你在意？”
谢无妄淡淡道：“习惯了。”
这三个字落得很轻。
顾云舟拿鸡蛋的手一顿。
习惯了。
听起来像是以前也有很多人怕他。
顾云舟把鸡蛋放好，装作随口问：“你以前很吓人？”
谢无妄闭了闭眼，似乎在想。
过了许久，他低声道：“不知道。”
顾云舟没再问。
失忆的人最烦别人追问。何况谢无妄这副样子，明显不是普通失忆。他脑子里藏着的东西，恐怕连他自己碰一下都会疼。
顾云舟烧水煮了两个鸡蛋，又熬了粥。
粥煮得很淡。
谢无妄看着碗，没有开口。
顾云舟坐到他对面，挑眉：“怎么不说淡了？”
谢无妄端起碗：“不淡。”
顾云舟冷笑：“你这话说得一点诚意都没有。”
谢无妄喝了一口，动作微顿。
确实淡。
顾云舟看见了，心里终于顺了点。
“生气时我做饭就这样，忍着。”
谢无妄抬眸看他。
“你还在生气。”
“废话。”
“因为我出手？”
顾云舟把鸡蛋剥开，放进自己碗里：“因为你逞强。”
谢无妄道：“我可以护你。”
顾云舟剥鸡蛋的手停住。
屋里安静下来。
谢无妄这句话说得太平静，像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顾云舟抬头看他，看见他脸色还白着，手背上针孔未消，腕间黑纹也只是暂时压下。
明明自己站都站不稳，还说能护人。
顾云舟想讽刺两句，可话到嘴边，忽然又说不出来。
最后，他把另一个鸡蛋剥好，放到谢无妄碗里。
“先护好你自己吧。”
谢无妄看着碗里的鸡蛋。
顾云舟别开眼：“赵婶给的，不收你钱。”
谢无妄低声道：“嗯。”
下午，李二果然来了。
这次他没有带人闹事，只和他弟弟抬着一小袋铜钱，站在院外连门都没敢进。
顾云舟出去时，李二脸上还有没散干净的惧意。他偷瞄了屋里一眼，又赶紧把头低下去。
“顾小先生，钱我送来了。”
顾云舟伸手：“账单。”
李二愣了一下：“什么？”
顾云舟平静道：“赔偿账单。你不会以为我随口说说吧？”
李二嘴角抽了抽，还是把钱袋递过去。
顾云舟当着他的面数了一遍。
李二站在雪地里，冻得脚发麻，也不敢催。
数完后，顾云舟把少的部分记在纸上，递给他。
“还差三百一十文。三日内送来。”
李二脸色难看：“这还差？”
顾云舟抬头看他。
李二立刻闭嘴。
“送，送，我送。”
他说完，转身就想走。
顾云舟叫住他：“等等。”
李二身体一僵：“还，还有什么事？”
顾云舟指了指担架：“你娘呢？”
李二小声道：“在家躺着。”
“还想治吗？”
李二愣住。
顾云舟回屋拿了一包药，丢给他。
“饭后服，一天两次。忌酒，忌荤腥，忌冷食。再乱吃，别抬来找我。”
李二捧着药包，脸上神情很复杂。
他大概没想到，自己上午才砸了药庐，顾云舟下午还会给药。
顾云舟却只是看着他：“药钱另算。”
李二那点感动瞬间卡住。
“啊？”
顾云舟冷淡道：“治病归治病，欠账归欠账。你娘的病我能管，你砸的东西也得赔。听懂了吗？”
李二连忙点头：“懂，懂。”
顾云舟摆手：“走。”
李二赶紧带着人跑了。
顾云舟回屋时，谢无妄正看着他。
那眼神太明显，顾云舟想忽略都难。
“又看什么？”
谢无妄问：“他砸了你的药庐，你还给他药？”
顾云舟把钱袋倒出来，分成几堆。
“病的是他娘。”
“他们一起讹你。”
“所以我收钱。”
谢无妄沉默片刻：“你不恨？”
顾云舟动作停了一下。
“恨这种事太费力气。我现在更想把药架修好。”
谢无妄看着他，像是有些不理解。
顾云舟数完钱，把其中一堆推到旁边。
“再说，他娘要真死在今天，李二那种人只会赖得更狠。给药是治病，也是断后患。”
谢无妄眼神微动。
顾云舟不是软。
他比谁都清醒。
他会救人，也会算账。会心软，也会反击。看着脾气好，真惹到他，他一笔一笔全记得清楚。
谢无妄忽然觉得，那句“他是我救回来的人”，顾云舟说得出来，也做得到。
顾云舟把铜钱收进柜子，转身时看见谢无妄还在看自己，终于有点不耐烦。
“谢无妄，你今天看我很多次了。”
谢无妄：“嗯。”
“嗯什么？”
“想看。”
顾云舟一怔。
谢无妄像是也意识到这话有些奇怪，垂下眼，补了一句：“看你有没有受伤。”
顾云舟耳根莫名有些热。
他转身去拿药碗，语气硬邦邦的：“我没你那么能伤。”
谢无妄没再说话。
傍晚时，顾云舟把院子收拾得差不多了。
坏掉的药架暂时修不好，只能先把药草搬进屋里。谢无妄几次想起身帮忙，都被顾云舟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再动，我真绑你。”
谢无妄坐在床上，安静看着他忙。
顾云舟抱着一捆晒药竹筛进屋时，脚下一滑，差点摔倒。谢无妄下意识起身，刚站起来，就看见顾云舟抬头盯着他。
两人对视。
谢无妄又慢慢坐了回去。
顾云舟满意了。
“学得挺快。”
谢无妄低声道：“你太凶。”
顾云舟把竹筛放下，回头看他：“你说谁凶？”
谢无妄沉默了一瞬。
“我。”
顾云舟这才放过他。
夜里，青梧山又起风。
顾云舟修好了门栓，又在院门和窗下重新撒了药粉。谢无妄坐在床边，披着外袍，看着他忙进忙出。
等顾云舟进屋，谢无妄忽然开口。
“今日那句话，我说错了？”
顾云舟正在倒水，没反应过来：“哪句？”
谢无妄抬眼，神色认真。
“我的人，轮不到他们动。”
顾云舟手一抖，水差点洒出来。
他转头看谢无妄：“谁是你的人？”
谢无妄皱眉，像是不明白他为什么问。
“你。”
顾云舟耳朵一下热了。
“谢无妄，话不能乱说。”
谢无妄看着他，语气平静：“我没有乱说。”
顾云舟被他噎住。
屋里火光很暖，谢无妄的脸色仍旧苍白，眼神却认真得过分。他似乎并不知道这句话有什么不对，只是单纯觉得，顾云舟救了他，护了他，给他熬药，替他挡下那些人的恶意。
所以顾云舟该归在他要护着的范围里。
顾云舟偏偏被这份认真弄得心口发乱。
他把水杯往桌上一放。
“我不是谁的人。”
谢无妄看着他。
顾云舟硬着头皮补充：“你现在欠我钱，真要算，也是你是我的病人。”
谢无妄安静片刻，竟然点了头。
“也可以。”
顾云舟：“……”
他觉得跟这人说不通。
谢无妄又道：“在我还清药钱之前，我都归你管。”
顾云舟看了他很久，最后伸手揉了揉眉心。
“你还是闭嘴吧。”
谢无妄闭嘴了。
可顾云舟这一夜睡得并不安稳。
他总想起谢无妄站在门口时那句话。
也想起那人明明重伤未愈，却冷着脸说谁准你动他。
顾云舟翻了个身，盯着炉火看了许久，最后低声骂道：“真是麻烦。”
床上的谢无妄本该睡着，却在黑暗里慢慢睁开眼。
他听见了。
可他没有反驳。
因为顾云舟嘴里的麻烦，总会被他留在屋里，盖好被子，按时喂药。
窗外风声渐小。
药庐里火光未灭。
顾云舟把谢无妄按回床上，又重新给他诊了一次脉。脉象乱得厉害，黑纹被强行压下去以后，反噬全堆在体内。他若是再晚一点收手，昨夜那种高热又要重来一遍。
顾云舟脸色不好看。
谢无妄靠在床头，倒是很安静。
顾云舟取针时，他也不嫌疼。喝药时，他也不嫌苦。连顾云舟把药汁熬得浓了些，他也只是皱了下眉，什么都没说。
顾云舟看他这样，反而更烦。
“现在装乖？”
谢无妄抬眼：“你不高兴。”
顾云舟把银针收回针包，冷声道：“我该高兴？你刚才差点把自己耗死。”
谢无妄：“他们欺负你。”
“我自己能处理。”
“他们人多。”
顾云舟看着他：“所以你觉得你拖着半条命出去，就很厉害？”
谢无妄沉默。
顾云舟把针包往桌上一放，声音不重，却压着火。
“谢无妄，你听清楚。你现在是病人，不是祖宗。再有下次，我就把你绑床上。”
谢无妄看着他，慢慢道：“你舍得？”
顾云舟一噎。
这人竟然还学会顶嘴了。
他冷笑：“你可以试试。”
谢无妄垂下眼，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很浅，几乎看不出来。
顾云舟怀疑自己看错了。
他没再理谢无妄，转身去院子里收拾残局。
被踩烂的药草已经不能用了，顾云舟蹲在雪地里，一株一株挑出来。能晒干的留下，坏透的扔掉。碎掉的药瓶也得捡，免得扎脚。
谢无妄坐在屋里，透过半开的窗看着他。
顾云舟干活很快，嘴里还小声记账。
“止血散三瓶。”
“寒藤根半筐。”
“晾药架一副。”
“木桶一只。”
“李二最好明天真送钱来，不然我把他家门口撒满痒痒粉。”
谢无妄听着，眼底冷意淡了些。
院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顾云舟抬头。
来的是山下赵婶。
赵婶手里拎着一篮鸡蛋，站在门外有些局促。她先看了看满院狼藉，又看向顾云舟，叹了口气。
“顾小先生，你没事吧？”
顾云舟站起来：“没事。”
赵婶把篮子递进来：“李二那混账东西，大家都知道他什么德行。今日这事，是他做得不地道。你别往心里去。”
顾云舟没接篮子。
“鸡蛋拿回去吧，你家也不宽裕。”
赵婶硬塞给他：“你拿着。前些日子我家小宝发热，还是你救的。村里不全是没良心的人。”
顾云舟动作顿住。
赵婶压低声音：“只是李家人多，又横，大家不敢劝。你以后小心些。他今天吃了亏，未必肯罢休。”
顾云舟看了看手里的鸡蛋，点头。
“知道了。”
赵婶又看向屋里，正好对上谢无妄的视线，吓得立刻低下头。
顾云舟侧身挡住一点，语气自然：“他病着，脸色难看，别怕。”
谢无妄在屋里沉默地看着他。
赵婶连忙应了两声，转身走了。
顾云舟拎着鸡蛋回屋，把篮子放到桌上。
谢无妄问：“她怕我。”
顾云舟道：“你刚才压得一院子人跪下，她不怕才怪。”
谢无妄没说话。
顾云舟看他一眼：“你在意？”
谢无妄淡淡道：“习惯了。”
这三个字落得很轻。
顾云舟拿鸡蛋的手一顿。
习惯了。
听起来像是以前也有很多人怕他。
顾云舟把鸡蛋放好，装作随口问：“你以前很吓人？”
谢无妄闭了闭眼，似乎在想。
过了许久，他低声道：“不知道。”
顾云舟没再问。
失忆的人最烦别人追问。何况谢无妄这副样子，明显不是普通失忆。他脑子里藏着的东西，恐怕连他自己碰一下都会疼。
顾云舟烧水煮了两个鸡蛋，又熬了粥。
粥煮得很淡。
谢无妄看着碗，没有开口。
顾云舟坐到他对面，挑眉：“怎么不说淡了？”
谢无妄端起碗：“不淡。”
顾云舟冷笑：“你这话说得一点诚意都没有。”
谢无妄喝了一口，动作微顿。
确实淡。
顾云舟看见了，心里终于顺了点。
“生气时我做饭就这样，忍着。”
谢无妄抬眸看他。
“你还在生气。”
“废话。”
“因为我出手？”
顾云舟把鸡蛋剥开，放进自己碗里：“因为你逞强。”
谢无妄道：“我可以护你。”
顾云舟剥鸡蛋的手停住。
屋里安静下来。
谢无妄这句话说得太平静，像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顾云舟抬头看他，看见他脸色还白着，手背上针孔未消，腕间黑纹也只是暂时压下。
明明自己站都站不稳，还说能护人。
顾云舟想讽刺两句，可话到嘴边，忽然又说不出来。
最后，他把另一个鸡蛋剥好，放到谢无妄碗里。
“先护好你自己吧。”
谢无妄看着碗里的鸡蛋。
顾云舟别开眼：“赵婶给的，不收你钱。”
谢无妄低声道：“嗯。”
下午，李二果然来了。
这次他没有带人闹事，只和他弟弟抬着一小袋铜钱，站在院外连门都没敢进。
顾云舟出去时，李二脸上还有没散干净的惧意。他偷瞄了屋里一眼，又赶紧把头低下去。
“顾小先生，钱我送来了。”
顾云舟伸手：“账单。”
李二愣了一下：“什么？”
顾云舟平静道：“赔偿账单。你不会以为我随口说说吧？”
李二嘴角抽了抽，还是把钱袋递过去。
顾云舟当着他的面数了一遍。
李二站在雪地里，冻得脚发麻，也不敢催。
数完后，顾云舟把少的部分记在纸上，递给他。
“还差三百一十文。三日内送来。”
李二脸色难看：“这还差？”
顾云舟抬头看他。
李二立刻闭嘴。
“送，送，我送。”
他说完，转身就想走。
顾云舟叫住他：“等等。”
李二身体一僵：“还，还有什么事？”
顾云舟指了指担架：“你娘呢？”
李二小声道：“在家躺着。”
“还想治吗？”
李二愣住。
顾云舟回屋拿了一包药，丢给他。
“饭后服，一天两次。忌酒，忌荤腥，忌冷食。再乱吃，别抬来找我。”
李二捧着药包，脸上神情很复杂。
他大概没想到，自己上午才砸了药庐，顾云舟下午还会给药。
顾云舟却只是看着他：“药钱另算。”
李二那点感动瞬间卡住。
“啊？”
顾云舟冷淡道：“治病归治病，欠账归欠账。你娘的病我能管，你砸的东西也得赔。听懂了吗？”
李二连忙点头：“懂，懂。”
顾云舟摆手：“走。”
李二赶紧带着人跑了。
顾云舟回屋时，谢无妄正看着他。
那眼神太明显，顾云舟想忽略都难。
“又看什么？”
谢无妄问：“他砸了你的药庐，你还给他药？”
顾云舟把钱袋倒出来，分成几堆。
“病的是他娘。”
“他们一起讹你。”
“所以我收钱。”
谢无妄沉默片刻：“你不恨？”
顾云舟动作停了一下。
“恨这种事太费力气。我现在更想把药架修好。”
谢无妄看着他，像是有些不理解。
顾云舟数完钱，把其中一堆推到旁边。
“再说，他娘要真死在今天，李二那种人只会赖得更狠。给药是治病，也是断后患。”
谢无妄眼神微动。
顾云舟不是软。
他比谁都清醒。
他会救人，也会算账。会心软，也会反击。看着脾气好，真惹到他，他一笔一笔全记得清楚。
谢无妄忽然觉得，那句“他是我救回来的人”，顾云舟说得出来，也做得到。
顾云舟把铜钱收进柜子，转身时看见谢无妄还在看自己，终于有点不耐烦。
“谢无妄，你今天看我很多次了。”
谢无妄：“嗯。”
“嗯什么？”
“想看。”
顾云舟一怔。
谢无妄像是也意识到这话有些奇怪，垂下眼，补了一句：“看你有没有受伤。”
顾云舟耳根莫名有些热。
他转身去拿药碗，语气硬邦邦的：“我没你那么能伤。”
谢无妄没再说话。
傍晚时，顾云舟把院子收拾得差不多了。
坏掉的药架暂时修不好，只能先把药草搬进屋里。谢无妄几次想起身帮忙，都被顾云舟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再动，我真绑你。”
谢无妄坐在床上，安静看着他忙。
顾云舟抱着一捆晒药竹筛进屋时，脚下一滑，差点摔倒。谢无妄下意识起身，刚站起来，就看见顾云舟抬头盯着他。
两人对视。
谢无妄又慢慢坐了回去。
顾云舟满意了。
“学得挺快。”
谢无妄低声道：“你太凶。”
顾云舟把竹筛放下，回头看他：“你说谁凶？”
谢无妄沉默了一瞬。
“我。”
顾云舟这才放过他。
夜里，青梧山又起风。
顾云舟修好了门栓，又在院门和窗下重新撒了药粉。谢无妄坐在床边，披着外袍，看着他忙进忙出。
等顾云舟进屋，谢无妄忽然开口。
“今日那句话，我说错了？”
顾云舟正在倒水，没反应过来：“哪句？”
谢无妄抬眼，神色认真。
“我的人，轮不到他们动。”
顾云舟手一抖，水差点洒出来。
他转头看谢无妄：“谁是你的人？”
谢无妄皱眉，像是不明白他为什么问。
“你。”
顾云舟耳朵一下热了。
“谢无妄，话不能乱说。”
谢无妄看着他，语气平静：“我没有乱说。”
顾云舟被他噎住。
屋里火光很暖，谢无妄的脸色仍旧苍白，眼神却认真得过分。他似乎并不知道这句话有什么不对，只是单纯觉得，顾云舟救了他，护了他，给他熬药，替他挡下那些人的恶意。
所以顾云舟该归在他要护着的范围里。
顾云舟偏偏被这份认真弄得心口发乱。
他把水杯往桌上一放。
“我不是谁的人。”
谢无妄看着他。
顾云舟硬着头皮补充：“你现在欠我钱，真要算，也是你是我的病人。”
谢无妄安静片刻，竟然点了头。
“也可以。”
顾云舟：“……”
他觉得跟这人说不通。
谢无妄又道：“在我还清药钱之前，我都归你管。”
顾云舟看了他很久，最后伸手揉了揉眉心。
“你还是闭嘴吧。”
谢无妄闭嘴了。
可顾云舟这一夜睡得并不安稳。
他总想起谢无妄站在门口时那句话。
也想起那人明明重伤未愈，却冷着脸说谁准你动他。
顾云舟翻了个身，盯着炉火看了许久，最后低声骂道：“真是麻烦。”
床上的谢无妄本该睡着，却在黑暗里慢慢睁开眼。
他听见了。
可他没有反驳。
因为顾云舟嘴里的麻烦，总会被他留在屋里，盖好被子，按时喂药。
窗外风声渐小。
药庐里火光未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