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守七日

第一日,顾云舟被谢无妄按在旧灯塔二层的小榻上。

顾雪灯把塔里唯一还算干净的房间让给他。

房间很小,窗户朝海,能听见浪声。墙上挂着三盏顾氏旧灯,灯火很淡,照得药印没那么疼。

顾云舟一躺下,就想坐起来。

谢无妄坐在榻边,抬眼看他。

“躺着。”

顾云舟默默躺回去。

宋临端药进来时,差点以为自己进错了屋。

“你现在这么听话?”

顾云舟冷冷看向他。

“宋师兄,你如果很闲,可以去审周观澜。”

宋临把药放下。

“他那具借身已经散了,本体还在灵城,被季师叔的人押着。刚才传信来,他醒了,又疯了,嘴里一直喊灯芯醒了。”

顾云舟皱眉。

“有没有说别的?”

“说了一个名字。”

“什么?”

宋临道:“谢无妄听了可能不太高兴。”

谢无妄抬眼。

宋临立刻把话说完:“他说,旧掌门还活着。”

房间里瞬间安静。

顾云舟慢慢坐起来。

谢无妄没有按他,只是扶住他的后背。

“旧掌门?”

宋临点头。

“三百年前参与剥骨的那位清玄宗旧掌门,照理早该死了。周观澜说,他还活着,在门后。”

顾云舟看向谢无妄。

谢无妄神色很平静。

平静得顾云舟反而皱眉。

“你想起来了?”

谢无妄道:“一点。”

他看向窗外。

“那个人拿走了第七骨。”

顾云舟手指收紧。

宋临脸色也变了。

“清玄宗旧掌门,把第七骨送到界外,还活到了现在?”

顾云舟道:“未必还算活人。”

谢无妄低声:“借界外活着。”

这个答案让屋里更冷了几分。

顾云舟拿起药碗,喝了一口,苦得眉心一跳。

谢无妄立刻拿出蜜饯。

顾云舟看着他。

“你到底藏了多少?”

谢无妄道:“够七日。”

宋临表情很复杂。

顾云舟耳根发热,把蜜饯拿走。

“你这人现在做事,怎么越来越……”

话说到一半,他停住。

谢无妄问:“越来越什么?”

顾云舟低头含住蜜饯。

“没什么。”

宋临忍着笑,转身走了。

谢无妄看着顾云舟。

“你刚才想说什么?”

顾云舟靠回去,闭眼。

“病人少问。”

谢无妄低声:“现在你是病人。”

顾云舟:“……”

第二日,顾雪灯来换灯油。

他说是灯油,其实是用药草熬出来的青色药汁。倒进灯盏后,顾云舟掌心药印会安静半个时辰。

顾云舟看着他动作。

“东海顾氏守灯的法子,为什么不写进顾氏药印里?”

顾雪灯道:“写过。”

顾云舟一顿。

顾雪灯道:“后来被人刮掉了。”

顾云舟眼神冷下来。

“清玄宗?”

“不只清玄宗。”顾雪灯把灯芯拨正,“世家、黑莲、旧掌门那条线,都希望顾氏只记得自己是祭品。”

顾云舟道:“现在记回来了。”

顾雪灯抬眼看他。

“你真要把这些都公开?”

顾云舟道:“不是现在。”

顾雪灯懂了。

“等七骨齐?”

“嗯。”

顾雪灯沉默片刻。

“那你得活到那时候。”

谢无妄在旁边淡淡道:“他会。”

顾云舟看了他一眼。

“你替我答得挺快。”

谢无妄道:“你会。”

顾云舟低头翻药册,没再接话。

第三日,东海渡来了第一批求医的人。

黑莲药船被截,船上逃出来的人里有不少被界门残药伤了经脉。百药楼和清玄宗临时安置在渡口,却处理不了所有药毒。

顾云舟听见消息时,正被谢无妄盯着喝第二碗药。

他放下药碗。

“把伤重的名单拿来。”

谢无妄皱眉。

“你要做什么?”

“看方。”

“你不能动药印。”

“我不用药印,只改方。”

谢无妄看着他。

顾云舟叹了口气。

“真的。”

谢无妄道:“你刚才想过自己下去看诊。”

顾云舟一顿。

目骨真的太烦。

“现在没想了。”

“你还想。”

“谢无妄。”

谢无妄把药碗重新推到他面前。

“先喝。”

顾云舟和他对视片刻,败下阵来。

顾雪灯站在门口,看得很安静。

等谢无妄去取名单,他才低声问:“他一直这样?”

顾云舟没好气。

“管得宽。”

顾雪灯道:“挺好。”

顾云舟抬眼。

顾雪灯看着窗外。

“顾氏从前的人,很多都太会自己扛。”

这句话让顾云舟沉默了。

片刻后,他把药喝完,低声道:“现在也差不多。”

顾雪灯看向他。

顾云舟道:“只是多了个更能扛的,烦得很。”

顾雪灯笑了一下。

“那你们互相烦着吧。”

第四日夜里,灯塔外起雾。

雾从海面上来,灰白,贴着地面。顾雪灯第一时间点亮塔顶灯火,可雾里还是传来细细的敲门声。

咚。

咚。

像有人在塔外敲石门。

谢无妄站在窗前,眼神冷下来。

顾云舟坐在榻上,药册还摊在膝上。

“别看雾。”

谢无妄回头。

“我没看。”

顾云舟道:“你刚才眼神像要冲出去。”

谢无妄道:“雾里有声音。”

“说什么?”

谢无妄沉默。

顾云舟抬眼。

谢无妄低声:“它叫我回去。”

顾云舟合上药册。

“你想回吗?”

谢无妄看着他。

“我想把骨拿回来。”

顾云舟点头。

“这不一样。”

谢无妄走到榻边,坐下。

顾云舟看着他。

“谢无妄,你听清楚。拿回骨,是你自己的事。回界外,是它们想塞给你的事。”

谢无妄的神色慢慢稳住。

顾云舟伸手,碰了碰他的腕骨。

“别搞混。”

谢无妄低声:“嗯。”

塔外的敲门声越来越急。

顾雪灯的声音从楼下传来。

“灯火快被雾压住了。”

顾云舟撑着要起身。

谢无妄一把按住他。

“我去。”

“你不能碰界外雾。”

“我不碰。”

谢无妄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他。

“你躺着。”

顾云舟看了他一会儿。

“行。”

谢无妄似乎不太信。

顾云舟冷笑。

“我现在说真话。”

谢无妄这才下楼。

第五日清晨,雾退了。

谢无妄回来时,袖口全是灰霜,脸色比前一夜白,心骨气息有些乱。

顾云舟坐在榻上,手里拿着一碗热药。

谢无妄脚步一顿。

顾云舟道:“过来。”

谢无妄走过去。

顾云舟把药递给他。

“喝。”

谢无妄接过。

“你一夜没睡?”

顾云舟面无表情。

“你管我?”

谢无妄看着他。

顾云舟被看了片刻,改口。

“睡了半个时辰。”

谢无妄道:“说谎。”

顾云舟:“……”

两个人看着彼此,都觉得对方很难管。

最后谢无妄先喝药。

顾云舟在旁边看着。

“苦吗?”

谢无妄道:“苦。”

顾云舟把蜜饯递给他。

谢无妄没接。

“你也喝药。”

顾云舟低声道:“现在开始交换条件了?”

谢无妄点头。

“嗯。”

顾云舟被气笑了,接过自己的药碗喝掉。

两个人一人一颗蜜饯,谁都没说话。

第六日,季无尘传来消息。

周观澜终于清醒,供出旧掌门名号。

清玄宗第三十九代掌门,裴照寒。

顾云舟看着纸上的名字。

谢无妄坐在旁边,心骨轻轻跳了一下。

“是他。”

顾云舟问:“想起多少?”

谢无妄抬眼。

“他取第七骨时,说过一句话。”

“什么?”

谢无妄声音很低。

“旧神若不归三界,三界便永远安全。”

顾云舟把那张纸折起来。

“挺会给自己找理由。”

谢无妄道:“他在门后。”

顾云舟看向窗外海面。

“那我们迟早要见他。”

第七日夜里,灯塔所有灯火同时亮起。

顾云舟掌心药印终于不再灼痛,脚踝祭纹伤也退了一寸。

顾雪灯站在灯池前,脸色却没有放松。

“灯芯睡回去了。”

顾云舟扶着谢无妄的手站起来。

“那你脸色怎么还这么差?”

顾雪灯看向灯池底。

“因为它留下了一道回声。”

灯池里的水痕缓缓浮起,形成一张模糊的海图。

海图尽头,有一座孤岛。

岛旁写着两个字。

归墟。

谢无妄的心骨再次跳动。

顾云舟看着那座岛,轻声道:“界门锚点?”

顾雪灯点头。

“第七骨的影子,从归墟传回来。”

谢无妄看着海图,眼底神纹微亮。

顾云舟立刻抓住他的手。

“别急。”

谢无妄垂眼。

顾云舟声音不高。

“七日已过。”

“接下来,该我们去找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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