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上船
归墟图散了以后，旧灯塔里安静了很久。
海风从塔门灌进来，把灯池边的青灯吹得一晃一晃。顾云舟坐在灯池旁，掌心还压着药箱带子，脸色被灯火映得有些冷。
谢无妄站在他身侧，胸口心骨气息没完全压住。
刚才裴照寒那道声音出现时，心骨跳得太重。那不是普通召唤，是第七骨从界外传回来的牵引。
顾云舟抬头看他。
“疼？”
谢无妄垂眼。
“有一点。”
顾云舟眯了下眼。
谢无妄停了停，改口：“很疼。”
顾云舟这才伸手，搭上他的脉。
脉象又乱了。
心骨、脊骨、目骨、腕骨四道神骨气息彼此牵扯，像四根冰冷的线在他体内绷着。归墟船一出现，第七骨那根线也从远处接了上来，虽然还没入体，却已经开始拉人。
顾云舟脸色沉下来。
“归墟不能立刻去。”
谢无妄看着他。
“你也不能立刻去。”
顾云舟抬眼。
“我没说我能。”
谢无妄安静一瞬，似乎没想到他这次这么好说话。
顾云舟冷笑。
“我现在站久一点都疼，没必要装。”
谢无妄的眼神反而更沉。
“那就再等。”
顾雪灯站在灯池旁，声音很轻。
“等不了太久。”
顾云舟看向他。
顾雪灯指着已经空掉的灯池。
“归墟船出现后，最多三日，会靠近东海旧边。三日内不上船，它会带着第七骨影子离开。下一次出现，可能是十年后，也可能三界已经先开了门。”
宋临脸色有点白。
“归墟船到底是什么东西？”
顾雪灯道：“界门边漂回来的影船。它不一定是真的船，也可能是一截界外路。”
宋临皱眉：“说人话。”
顾雪灯看他一眼。
“上去容易，下来难。”
宋临：“……”
顾云舟低头打开药箱，把归墟图拓本、莲心账册、黑莲木牌、顾氏灯令逐一摆出来。
“归墟船认什么？”
顾雪灯道：“旧神骨，顾氏灯令，开门人药印。”
顾云舟点头。
“那就是认我们三个。”
顾雪灯看向他。
“你要带我？”
顾云舟道：“你不去，灯令谁用？”
谢无妄皱眉。
“他太弱。”
顾雪灯已经习惯这句话，淡淡道：“我听见了。”
谢无妄道：“听见就好。”
顾云舟抬手按了按眉心。
“谢无妄，少气一个是一个。”
谢无妄闭嘴了。
宋临忽然道：“我也去。”
顾云舟看他。
宋临立刻道：“你别想再把我留外面。裴照寒是清玄宗旧掌门，周观澜是清玄宗长老，这条线我必须去。”
顾云舟道：“归墟船上不认清玄宗。”
“我知道。”
“你上去可能立刻被界外气吞掉。”
宋临脸色难看。
“那你们也需要有人在船外接应。”
顾云舟看了他片刻。
宋临被看得不自在。
“你又想说什么？”
顾云舟道：“宋师兄现在确实有点用了。”
宋临咬牙。
“你能不能别用这种语气夸我？”
顾云舟收回视线。
“你带清玄宗的人和百药楼的人守东海渡。飞信给季无尘和沈怀瑾，三日内把裴照寒旧案、周观澜供词、黑莲账册压到各家面前。我们上船后，若归墟船有异动，你们立刻点东海灯塔所有灯火。”
宋临沉默。
“你这是不带我。”
“对。”
宋临脸色更黑。
顾云舟抬眼。
“你在外面，比在船上有用。”
宋临一怔。
这话倒不像讽刺。
顾云舟继续道：“清玄宗该有人站在外面作证。等我们回来，裴照寒的账要有人接。”
宋临握紧剑，最后点头。
“行。”
顾雪灯道：“还有一件事。”
几个人看过去。
顾雪灯走到灯池边，取出一盏小灯。
那灯比之前的灯令更小，灯芯白得近乎透明。
“归墟船上不能长时间照明。灯火越亮，界外东西越容易看见你们。每次只能点三息。”
顾云舟接过小灯。
“又是三息。”
谢无妄看他一眼。
“两息。”
顾云舟：“……”
顾雪灯平静道：“这次真要三息。”
谢无妄看向他。
顾雪灯补充：“少一息，可能看不见路。”
顾云舟把灯收进药箱。
“听他的。”
谢无妄不说话。
顾云舟抬眼。
谢无妄这才低声道：“好。”
准备持续到天亮。
顾云舟被谢无妄按回榻上睡了两个时辰。说是睡，实际他醒了好几次，每次一睁眼，都能看见谢无妄坐在窗边。
海风吹着他的斗篷，心骨气息在他胸口沉沉起伏。
顾云舟第三次醒来时，终于忍不住道：“你再坐那儿，我也睡不着。”
谢无妄回头。
“疼醒的？”
“被你盯醒的。”
谢无妄起身走过来。
顾云舟立刻道：“别过来诊脉，我真没事。”
谢无妄停住。
顾云舟看着他。
“你坐过来。”
谢无妄这才坐到榻边。
顾云舟侧过身，低声问：“你在想第七骨？”
谢无妄沉默片刻。
“嗯。”
“想起裴照寒了？”
“想起一点。”
顾云舟没有催。
谢无妄看着窗外。
“他取第七骨时，我听见海声。”
顾云舟一怔。
谢无妄道：“那时候不该有海。”
顾云舟轻声道：“所以他那时候已经和界外有勾连。”
谢无妄闭了闭眼。
“他说，第七骨留在三界，只会让我回来。”
顾云舟听着，心口慢慢发沉。
谢无妄的声音很低。
“他又说，把它送去门外，我会有新的归处。”
顾云舟指尖收紧。
“放屁。”
谢无妄看向他。
顾云舟撑着坐起来，脸色还白，眼神却很冷。
“他剥你的骨，替你定归处，还说得像为你好？”
谢无妄看着他。
顾云舟继续道：“谢无妄，你记住。第七骨是你的，不是裴照寒的，也不是界外的。它在哪里，最后去哪里，都该你自己定。”
谢无妄沉默很久。
“你呢？”
顾云舟一顿。
“什么？”
“你希望我去哪里？”
顾云舟喉间微哽。
这句话问得太轻。
轻得让他一时不知道怎么答。
谢无妄看着他，眼底没有逼迫，只是安静等着。
顾云舟垂下眼，过了很久才道：“我希望你先回来喝药。”
谢无妄的眼神微微一动。
顾云舟抬头，语气恢复了一点平常的冷淡。
“剩下的，等七骨齐了再说。”
谢无妄低声：“好。”
他从袖里拿出一颗蜜饯，放到顾云舟手边。
顾云舟看着那颗蜜饯。
“又哄我？”
谢无妄道：“这次是谢你。”
顾云舟心口一软，嘴上还是道：“谢得挺便宜。”
谢无妄道：“账记我身上。”
顾云舟终于笑了一下。
“你账多得很。”
天亮时，归墟船来了。
海面起了灰雾。
一艘无帆无桨的旧船从雾里慢慢靠岸，船身像被海水泡了很多年，木板上长着黑色藻痕。船头挂着一盏灭掉的灯，灯下刻着一个旧字。
归。
顾云舟站在岸边，脚踝被药带固定，手里提着药箱。
谢无妄站在他左侧。
顾雪灯站在右侧。
宋临带人守在岸上，脸色难看。
“你们真就三个人上？”
顾云舟道：“够了。”
船板自己放下。
顾云舟刚要迈步，谢无妄已经伸手扶住他。
这次顾云舟没拒绝。
他走上船的第一步，掌心药印轻轻亮了一下。
第二步，谢无妄心骨一沉。
第三步，顾雪灯手里的灯令自己点亮。
船板收起。
归墟船离岸。
宋临站在岸上，忽然喊道：“顾云舟！”
顾云舟回头。
宋临握着剑，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散。
“活着回来。”
顾云舟看他一眼。
“药钱还没结，我当然回来。”
宋临气得想骂，最后却笑了一下。
归墟船驶入灰雾。
东海渡的灯火一点点消失。
顾云舟转回头，看向船舱深处。
那里，有人轻轻敲了三下木板。
咚。
咚。
咚。
谢无妄眼神冷了下来。
船舱里，传出裴照寒苍老的声音。
“旧神。”
“上船不拜故人吗？”
海风从塔门灌进来，把灯池边的青灯吹得一晃一晃。顾云舟坐在灯池旁，掌心还压着药箱带子，脸色被灯火映得有些冷。
谢无妄站在他身侧，胸口心骨气息没完全压住。
刚才裴照寒那道声音出现时，心骨跳得太重。那不是普通召唤，是第七骨从界外传回来的牵引。
顾云舟抬头看他。
“疼？”
谢无妄垂眼。
“有一点。”
顾云舟眯了下眼。
谢无妄停了停，改口：“很疼。”
顾云舟这才伸手，搭上他的脉。
脉象又乱了。
心骨、脊骨、目骨、腕骨四道神骨气息彼此牵扯，像四根冰冷的线在他体内绷着。归墟船一出现，第七骨那根线也从远处接了上来，虽然还没入体，却已经开始拉人。
顾云舟脸色沉下来。
“归墟不能立刻去。”
谢无妄看着他。
“你也不能立刻去。”
顾云舟抬眼。
“我没说我能。”
谢无妄安静一瞬，似乎没想到他这次这么好说话。
顾云舟冷笑。
“我现在站久一点都疼，没必要装。”
谢无妄的眼神反而更沉。
“那就再等。”
顾雪灯站在灯池旁，声音很轻。
“等不了太久。”
顾云舟看向他。
顾雪灯指着已经空掉的灯池。
“归墟船出现后，最多三日，会靠近东海旧边。三日内不上船，它会带着第七骨影子离开。下一次出现，可能是十年后，也可能三界已经先开了门。”
宋临脸色有点白。
“归墟船到底是什么东西？”
顾雪灯道：“界门边漂回来的影船。它不一定是真的船，也可能是一截界外路。”
宋临皱眉：“说人话。”
顾雪灯看他一眼。
“上去容易，下来难。”
宋临：“……”
顾云舟低头打开药箱，把归墟图拓本、莲心账册、黑莲木牌、顾氏灯令逐一摆出来。
“归墟船认什么？”
顾雪灯道：“旧神骨，顾氏灯令，开门人药印。”
顾云舟点头。
“那就是认我们三个。”
顾雪灯看向他。
“你要带我？”
顾云舟道：“你不去，灯令谁用？”
谢无妄皱眉。
“他太弱。”
顾雪灯已经习惯这句话，淡淡道：“我听见了。”
谢无妄道：“听见就好。”
顾云舟抬手按了按眉心。
“谢无妄，少气一个是一个。”
谢无妄闭嘴了。
宋临忽然道：“我也去。”
顾云舟看他。
宋临立刻道：“你别想再把我留外面。裴照寒是清玄宗旧掌门，周观澜是清玄宗长老，这条线我必须去。”
顾云舟道：“归墟船上不认清玄宗。”
“我知道。”
“你上去可能立刻被界外气吞掉。”
宋临脸色难看。
“那你们也需要有人在船外接应。”
顾云舟看了他片刻。
宋临被看得不自在。
“你又想说什么？”
顾云舟道：“宋师兄现在确实有点用了。”
宋临咬牙。
“你能不能别用这种语气夸我？”
顾云舟收回视线。
“你带清玄宗的人和百药楼的人守东海渡。飞信给季无尘和沈怀瑾，三日内把裴照寒旧案、周观澜供词、黑莲账册压到各家面前。我们上船后，若归墟船有异动，你们立刻点东海灯塔所有灯火。”
宋临沉默。
“你这是不带我。”
“对。”
宋临脸色更黑。
顾云舟抬眼。
“你在外面，比在船上有用。”
宋临一怔。
这话倒不像讽刺。
顾云舟继续道：“清玄宗该有人站在外面作证。等我们回来，裴照寒的账要有人接。”
宋临握紧剑，最后点头。
“行。”
顾雪灯道：“还有一件事。”
几个人看过去。
顾雪灯走到灯池边，取出一盏小灯。
那灯比之前的灯令更小，灯芯白得近乎透明。
“归墟船上不能长时间照明。灯火越亮，界外东西越容易看见你们。每次只能点三息。”
顾云舟接过小灯。
“又是三息。”
谢无妄看他一眼。
“两息。”
顾云舟：“……”
顾雪灯平静道：“这次真要三息。”
谢无妄看向他。
顾雪灯补充：“少一息，可能看不见路。”
顾云舟把灯收进药箱。
“听他的。”
谢无妄不说话。
顾云舟抬眼。
谢无妄这才低声道：“好。”
准备持续到天亮。
顾云舟被谢无妄按回榻上睡了两个时辰。说是睡，实际他醒了好几次，每次一睁眼，都能看见谢无妄坐在窗边。
海风吹着他的斗篷，心骨气息在他胸口沉沉起伏。
顾云舟第三次醒来时，终于忍不住道：“你再坐那儿，我也睡不着。”
谢无妄回头。
“疼醒的？”
“被你盯醒的。”
谢无妄起身走过来。
顾云舟立刻道：“别过来诊脉，我真没事。”
谢无妄停住。
顾云舟看着他。
“你坐过来。”
谢无妄这才坐到榻边。
顾云舟侧过身，低声问：“你在想第七骨？”
谢无妄沉默片刻。
“嗯。”
“想起裴照寒了？”
“想起一点。”
顾云舟没有催。
谢无妄看着窗外。
“他取第七骨时，我听见海声。”
顾云舟一怔。
谢无妄道：“那时候不该有海。”
顾云舟轻声道：“所以他那时候已经和界外有勾连。”
谢无妄闭了闭眼。
“他说，第七骨留在三界，只会让我回来。”
顾云舟听着，心口慢慢发沉。
谢无妄的声音很低。
“他又说，把它送去门外，我会有新的归处。”
顾云舟指尖收紧。
“放屁。”
谢无妄看向他。
顾云舟撑着坐起来，脸色还白，眼神却很冷。
“他剥你的骨，替你定归处，还说得像为你好？”
谢无妄看着他。
顾云舟继续道：“谢无妄，你记住。第七骨是你的，不是裴照寒的，也不是界外的。它在哪里，最后去哪里，都该你自己定。”
谢无妄沉默很久。
“你呢？”
顾云舟一顿。
“什么？”
“你希望我去哪里？”
顾云舟喉间微哽。
这句话问得太轻。
轻得让他一时不知道怎么答。
谢无妄看着他，眼底没有逼迫，只是安静等着。
顾云舟垂下眼，过了很久才道：“我希望你先回来喝药。”
谢无妄的眼神微微一动。
顾云舟抬头，语气恢复了一点平常的冷淡。
“剩下的，等七骨齐了再说。”
谢无妄低声：“好。”
他从袖里拿出一颗蜜饯，放到顾云舟手边。
顾云舟看着那颗蜜饯。
“又哄我？”
谢无妄道：“这次是谢你。”
顾云舟心口一软，嘴上还是道：“谢得挺便宜。”
谢无妄道：“账记我身上。”
顾云舟终于笑了一下。
“你账多得很。”
天亮时，归墟船来了。
海面起了灰雾。
一艘无帆无桨的旧船从雾里慢慢靠岸，船身像被海水泡了很多年，木板上长着黑色藻痕。船头挂着一盏灭掉的灯，灯下刻着一个旧字。
归。
顾云舟站在岸边，脚踝被药带固定，手里提着药箱。
谢无妄站在他左侧。
顾雪灯站在右侧。
宋临带人守在岸上，脸色难看。
“你们真就三个人上？”
顾云舟道：“够了。”
船板自己放下。
顾云舟刚要迈步，谢无妄已经伸手扶住他。
这次顾云舟没拒绝。
他走上船的第一步，掌心药印轻轻亮了一下。
第二步，谢无妄心骨一沉。
第三步，顾雪灯手里的灯令自己点亮。
船板收起。
归墟船离岸。
宋临站在岸上，忽然喊道：“顾云舟！”
顾云舟回头。
宋临握着剑，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散。
“活着回来。”
顾云舟看他一眼。
“药钱还没结，我当然回来。”
宋临气得想骂，最后却笑了一下。
归墟船驶入灰雾。
东海渡的灯火一点点消失。
顾云舟转回头，看向船舱深处。
那里，有人轻轻敲了三下木板。
咚。
咚。
咚。
谢无妄眼神冷了下来。
船舱里，传出裴照寒苍老的声音。
“旧神。”
“上船不拜故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