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第 161 章

熊崽和毛崽合力把稻谷收进麻袋里,五张晒席的谷子对两个半大孩子来说可不轻松。

收完最后一捧,两人累得直接瘫坐在晒席上,汗珠子顺着晒得通红的脸颊往下淌。

熊崽从裤兜里摸出铁皮青蛙,上了发条,青蛙便“咔嗒咔嗒”地在晒席上蹦跶。

毛崽则掏出弹弓,随手捡了颗小石子,眯眼瞄准远处的竹竿。

歇了一会儿,熊崽用胳膊肘捅了捅毛崽:“走啊,我们去后山竹林去?”

毛崽摇摇头,“我二姐说天黑了,不让我去。”

熊崽抬头望了望天,西边的日头挂在山头:“这不还亮堂着?起码得七点才黑透呢!”

毛崽道:“反正我二姐就不让我去。”

熊崽眼珠一转,凑近压低声音:“咱们偷偷去呗!你瞧……”

他朝晒谷场的那头努努嘴,“你二姐正帮侄媳妇收谷子呢,哪顾得上盯咱们?”

毛崽还是摇头,声音里带了点惧意:“不要,我要偷溜,我二姐会揍我的,还会罚我跪板凳棱,我不想跪板凳棱可痛了。”

听到周万圆会打人,熊崽瞪大眼睛:“你二姐这么凶?管得也太宽了吧!好讨厌啊,我姐可不敢这么管我,也不敢打我。”

毛崽一听不乐意了,一把夺回铁皮青蛙,把弹弓塞回熊崽手里:

“哼,我二姐才不讨厌!这青蛙就是她给我买的!她还会给我买糖,给我零花钱,而且我二姐还能考第一名。”

熊崽盯着那只铁皮青蛙,眼里闪过羡慕:“啧,你二姐是挺不错的……要是我姐也给我买这个,我也不介意她凶。”

熊崽眼珠子一转,又提议道:“那晚上不让去,咱们中午去呗。”

“去哪儿?”

一道低沉的男声突然从身后传来。

两人吓了一跳,回头一瞧,只见大队长正站在装满谷子的麻袋后面,眉头微皱地盯着他们。

熊崽和毛崽赶紧起身,一个喊“勇哥好”。

另一个规规矩矩地叫了声“队长好”。

队长嗯了一声,目光扫过晒谷场,其他人的晒席早就收得干干净净,唯独熊崽的五张还摊在那儿。

他沉声道:“怎么还不收晒席?晚上露水重,湿了容易烂,知不知道?”

熊崽一个激灵跳起来:“马上收!”

毛崽可不想傻站着挨训,悄悄捅了熊崽一下,丢下一句“我先走了”,脚底抹油溜了。

熊崽点点头,手忙脚乱地卷起晒席。

大队长瞥了眼旁边装好却没扎口的麻袋,皱眉问:“你这谷子晒透了?都晒两天了吧?”

说着,他伸手从麻袋里抓了一把谷子,挑了一粒丢进嘴里,听到“咔”的一声脆响,队长满意点点头。

紧接着,他又从麻袋中间掏了一把,手指一碾,脸色立刻变了。

这谷子摸着潮乎乎的,再捻一粒咬开,不仅没脆响,还带着点韧劲儿。

大队长的脸瞬间阴沉下来,又去另一袋里抓了一把检查。

熊崽正埋头卷晒席,忽发觉周围安静得吓人,一抬头,正对上队长铁青的脸色,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大队长放下手里的一把谷子,盯着还在磨蹭着整理晒席的熊崽,脸色阴沉:“这就是你晒了两天的谷子?”

熊崽缩了缩脖子,硬着头皮道:“是、是啊,咋啦?”

队长猛地提高嗓门:“咋了?你还有脸问咋了?!”

他抓起一把谷子,直直递到熊崽眼前,“我问你,你是不是把谷子往晒席上一摊,人就溜没影了?”

熊崽被队长的脸色吓住,但嘴上仍不服软:“没、没有啊!我今天一整天都在晒谷场……”

队长冷笑,摊开手掌,掌心几粒谷子上沾着干涸的鸟粪,黑白黄对比着,格外刺眼。

熊崽喉咙一紧,不敢吭声了。

“一整天没翻过谷耙是吧?”

队长又抓起一把谷子,淡黄的谷粒里混着几颗颜色更深的湿谷,显然是没翻晒均匀,一半干透,一半还潮着。

他声音发冷:“粮食就是这么晒的?前两年饿肚子的事儿全忘了?跟你掰扯不清,去!把你爹叫来!”

熊崽僵在原地不敢动,队长抬脚照他屁股踹了一记,熊崽踉跄几步,差点栽倒。

队长的怒喝从背后炸响:“还不滚?!”

熊崽抹着眼泪跑了。

完了,他爹虽然宠他,但事关粮食,他爹能打死的。

晒谷场上的人早被这边的动静吸引,纷纷停下手里活计张望。

大队长环视一圈,声音洪亮:刚才那小子晒的谷子啥样,你们都看见了!谁要跟他一样偷懒耍滑,现在就滚回去叫你们爹娘来!晒谷场算最轻省的活儿了,你们就这么糊弄?”

他顿了顿,语气更厉,“今天检查不过关的,工分全扣!你们晒的粮食用你们自家的工分换回去!轻松活不会干,从明天起,全都给我下田打谷脱粒,用手打!”

听到要下地用手摔打谷子,晒谷场上的孩子们都忍不住一哆嗦。

现在打谷脱粒,主要分两种:一种是脚踏打谷机,另一种则是用“掼桶”(木制方斗)沿边摔打。

脚踏打谷机因为要用到铁件和齿轮,金贵得很,整个生产队拢共也就三台,所以大多数时候,还是得靠人力摔打脱粒。

有时候干上一整天,两条胳膊酸得抬都抬不起来,连筷子都捏不稳。

队长板着脸,声音硬邦邦的:“把麻袋都解开,我一袋一袋检查。”

很快,他就检查到了周万圆面前。

队长伸手从麻袋底部反复捞了几把谷子,仔细捻了捻,又摊开掌心看了看干湿程度,又放嘴里尝了尝。

终于,他紧绷的脸色稍稍缓和,点了点头:“晒得不错。”

刚才检查了好几个小孩的,不是沾了鸟屎就是没晒透,好不容易碰上合格的,队长这才给周万圆记了八个工分。

他合上记工本,继续往后走,背影透着股不容商量的严厉。

家公扛着犁走进晒谷场时,正撞见大队长阴沉着脸训人。

往日闹腾的孩子们这会儿跟鹌鹑似的缩着脖子,大气不敢出,有的还抹着眼泪跑开了。

家公皱了皱眉,觉得气氛不对,便走到农具间,问正在整理农具的桂芳:“天健媳妇,这是咋了?”

说着,朝晒谷场方向努了努嘴。

桂芳嫂子压低声音,把刚才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家公一听是晒谷场的小子偷懒没翻谷子,导致稻谷没干透,眉头一皱,低声骂道:

“活该!大人天不亮就下地割稻,摸着黑才回来,胳膊甩得都快脱臼了,这些臭小子倒好,连翻个谷子都不上心?”

家公说着一脸心疼,“这谷子晒得不匀,算是糟蹋了。已经晒干的再晒,到时候用木砻碾,米容易断,碎米怕是能有一半。这样的谷子也不好存,容易爆腰,回头米虫一蛀,全白瞎了。”

桂芳嫂子也跟着叹气:“可不是?可不晒的话,里头的湿谷子一捂,准得发霉。”

家公哼了一声:“这帮小兔崽子,贪玩也没个分寸,粮食可是头等大事!还是吃得太饱了,饿得还不够。”

两人聊了一会,家公将新做的犁递给桂芳嫂子:“天健媳妇,这是我这几天赶出来的,你登记一下。”

桂芳嫂子接过犁,掂了掂,笑道:“还是朝泰阿公的手艺好,又扎实又轻便。待会儿我就跟我公爹说,给你记上工分。”

家公是队里的木匠,夏收时也得跟着下地半天,早上割稻,下午歇个把钟头,就得赶着给生产队做农具。

这木犁队里给了他六天时间,六天内做完,就能记满工分,今天刚好是第六天。

正说着,晒谷场那边又传来队长的怒骂声,家公心里一紧,赶紧推起独轮车往孙女那儿赶。

到了跟前,才喘着气问:“你们合格了吧?”

周万圆点头,脸上带着喜色:“合格了!队长刚给我记了八个工分呢。”

家公闻言,笑着拍了拍车把手:“不错,快把谷子都搬上来,我一车就推到粮仓去。”

“欸。”周万圆应了一声,和家公一起把十袋谷子码上车。

两人码好都准备走了,见毛崽还蹲在地上,手里捏着小石子,神情蔫蔫的。

“毛崽,走了,下工了。”周万圆喊他。

毛崽抬头张望了一眼,见队长走远了,才怯生生地问:“二姐,熊崽晒的谷子没合格……是不是因为和我玩?”

周万圆一愣,这才明白毛崽蔫头耷脑的原因。

她想了想,她不想让弟弟把错全揽自己身上,可要说完全没关系,也不对。

毕竟俩孩子玩疯了,确实耽误了正事,周万圆还在心里斟酌着该怎么回答的时候。

家公已经推着独轮车过来了。

“当然不怪你。”

家公声音粗犷,却带着几分宽慰。

毛崽一听,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仰着脸看向家公。

“是那小子自己偷懒,关你啥事?”

家公哼了一声,又话锋一转,“不过嘛,我看你小子这两天也玩够了,明天去领两张晒席,老老实实晒谷子。要是跟熊崽一样光顾着玩,耽误了活计,看我不收拾你!”

毛崽一听明天能上工,不仅没觉得是惩罚,反而兴奋得直蹦:“那我能赚多少工分?”

周万圆看他那高兴劲儿,忍不住笑:“两张晒席,算你两个工分。”

按照队里的规矩,晒谷场的基础任务是五张晒席,每多管一张,多算一个工分。毛崽晒的两张记在她名下,他就能赚两个工分。

听到能赚两个工分,毛崽眼睛一亮,连忙挺直腰板向家公保证:

“家公,我一定好好晒谷子,绝不偷懒!明天我也不去竹林抓竹虫了!”

家公眯着眼笑,粗糙的大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好小子,说话算话!要是谷子没晒好,害我被队长训……”

他故意板起脸,扬了扬手里的手掌,“我就让你屁股开花!”

毛崽“哎哟”一声,捂住屁股往后跳:“不要不要!”

祖孙三人笑呵呵地往家走,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

刚到家门口,就见家婆正挥着竹竿赶鸡鹅回圈。

几只芦花鸡扑棱着翅膀,嘎嘎乱叫,不肯乖乖进去。

“快去帮忙!”

家公一挥手,周万圆和毛崽立刻跑过去,一个拦鸡,一个赶鹅,总算把最后几只撵进了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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