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龙眼

昏暗的土灶间只有一方小窗和门口透光,家婆眯着眼睛看清周万圆的脸,吓得手里的豆角一下子掉地上:“哎哟!我的乖孙,这脸是叫哪个短寿的打了?家婆给你打回来。”

老人撑着膝盖就要站起来。

周万圆赶紧蹲到她跟前:“家婆别急,没谁打,是我对玉米毛毛犯煞呢,脸上抹的是紫药水。”

听到是药,家婆这才稍稍安心,重新坐回小竹靠椅上。

她颤巍巍地捧起外孙女的脸,就着灶屋小窗透进的光亮仔细端详:“造孽哟,这煞症犯得忒厉害了。”

粗糙的手轻轻撩开衣领,看到脖颈后大片红疹,老人眼圈顿时红了:“背上都是呢。”

转头吩咐大外孙女:“阿好,快烧锅热水,堂屋有干艾草,让圆圆拿艾草水洗洗煞气,家里也没紫药水了,先用菜油抹着,等你大舅下午去公社酒厂,让他捎瓶新的回来。”

周万好应了一声,从堂屋里拿了一把干艾草,然后赶忙将锅里的甑子抱出来。

好在饭也蒸熟了,现在起锅也不碍事。

她利落地刷锅倒水,舀进几瓢清水将干艾草丢进去,又转身往灶膛里添了几根粗柴。

火焰"呼"地窜起,映得土灶一片通红。

“圆圆先去拿换洗衣物。”周万好扭身对妹妹说,“火旺,水马上就好,待会儿我给你提到洗澡间。”

周万圆点头,指了指门外:“姐,猪草在外头。”

“晓得了,你快去吧。”周万好应着,手上不停搅动锅里的水。

周万圆转身走向厢房,刚跨出灶屋门槛,就被个小炮弹撞了个满怀。

毛崽紧紧抱住二姐的腰,声音里满是控诉:“二姐,你今天出去没有叫我。”

明明之前二姐去哪儿都带上他的,今天没带他,他无聊得只能在猪圈后面爬树玩。

周万圆蹲下身,把毛崽从怀里捞出来。

她指着自己涂满药膏的脸:“你看二姐出去,脸就变这样了,你还要出去不?”

毛崽瞪大眼睛,看着二姐脸上紫红的斑痕,眼泪唰地掉了下来:“二姐你咋啦?疼不疼呀?”

见小家伙哭得抽噎,周万圆立刻收起逗弄的心思,用袖口轻轻蘸他的眼角。

“不疼,二姐这是过敏了,看到脸上这紫色的没有了,这是才涂的药,明天就消了,不哭了哦。”

又是一轮熟悉的安抚。

她脸上灼痒难忍,却还要反过来宽慰家人。

周万圆心里又暖又涩,像揣了个温吞吞的暖水袋。

那些翻来覆去的安慰话确实说得嘴皮发干,可当看见全家人都围着她转,这点不耐便化作窗台上晾着的龙眼,在微风中泛起细碎的甜。

这种感觉还不错,好久都没体验过了。

好不容易把毛崽哄得止了泪,周万圆继续往厢房走。

小家伙立刻揪住她的衣角,像个小尾巴似的缀在后头。

周万圆走哪儿,她跟哪儿。

周万圆停在洗澡间门口,“二姐洗澡呢,还跟呀?”

毛崽攥着衣角不松手,嘟囔道:“那我在外头等你。”

他仰起的小脸还挂着泪痕。

不过半早上没见,二姐就变成这副模样,他现在恨不得拿根绳把两人系在一块儿才安心。

行吧,毛崽不肯走,周万圆也不再赶他。

让他坐在洗澡间门前的石头上,两人隔着门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二姐,你想吃龙眼吗?”毛崽晃荡着两条腿问道。

“龙眼熟了?”周万圆一边解着长辫子一边问。

她头发里沾满了玉米花粉,刺痒得难受。

发梢还挂着几粒金黄色的花粉,随着她解头发的动作簌簌落下。

“熟啦!我刚爬树摘了好多串呢!”

毛崽兴奋地比划着,“可甜可好吃啦,就是蚂蚁有点多,家婆让我晾在院子里,说把蚂蚁晒跑了再吃。”

“不过都晒了好久了,蚂蚁应该都跑光了。二姐你吃不?要吃我给你拿过来。”毛崽又补充道,眼睛亮晶晶地望着门。

周万圆将长发浸入木盆的清水中,抠了一坨大姐从家里带回来的洗头膏。

带着茉莉香味的白色膏体在指尖化开:“好啊,不过二姐还得洗一会,那就麻烦毛崽给我挑串没蚂蚁的吧。”

“好,二姐等我。”

“等你,等你。”周万圆小心揉搓着头发上的泡沫,避开脸上涂的紫药水。

毛崽听完,噔噔的脚步声就穿过廊道远去。

等周万圆神清气爽地洗完澡出来,毛崽正蹲在廊下,脚边散落着不少被摁死的蚂蚁尸体。

他专心致志地用指甲捻着龙眼壳上最后几只蚂蚁,小脸热得通红。

“二姐,你终于出来了。”看到周万圆用毛巾裹着湿头发走出来,毛崽乐颠颠地举起一串饱满的龙眼:“这上头的蚂蚁我都捻死了,二姐你现在吃不?”

周万圆蹲在他面前:“吃。”

“那我给二姐剥。”

毛崽从枝桠上摘下一颗龙眼,小手指费力地抠了几下,褐色的硬壳却纹丝不动。

他索性将龙眼塞进嘴里,用乳牙嗑开一个小口,湿漉漉的龙眼被掏出来时,果壳上还沾着亮晶晶的口水。

“二姐吃。”毛崽毛崽举着半剥开的龙眼,满眼期待递周万圆面前。

周万圆盯着那根牵连在果肉与嘴唇之间的银丝,喉头微微一动。

周万圆:……

“……谢谢毛崽。”她接过龙眼,指尖小心避开湿润的部分。

“但二姐现在脸上过敏,你去问问家婆,过敏能不能吃龙眼呀?”

“好,我这就去,二姐先不要吃,等我。”

毛崽想到他发烧也不能吃糖,生怕二姐也遭罪,转身就朝着灶屋飞奔。

待毛崽走了,周万圆迅速将沾着口水的龙眼弹向路过的鹅。

正在踱步的大鹅,看到主人的馈赠,猛地伸颈,精准叼住飞来的白嫩果肉,喉咙滚动着吞下后,还意犹未尽地朝着周万圆嘎嘎叫唤,翅膀扑腾起细小的尘土。

周万圆面不改色地重新摘下一颗,用指甲仔细掐开革质果壳,拿在手里。

虽然她爱毛崽,但是她还是吃不下毛崽的口水……

“二姐!家婆说少吃两颗不妨事的!”

毛崽喘着气跑回来,见二姐手中仍捧着龙眼,开心地指着说:“二姐你快吃。”

“嘎嘎——”大鹅扑打着翅膀凑过来,长长的脖颈在姐弟俩脚边来回摆动。

毛崽扭头驱赶着扑扇翅膀的大鹅:“去去!这是专门给二姐摘的龙眼,可不许你馋嘴。”

周万圆笑盈盈望着弟弟护食的模样,将一粒龙眼挤进嘴里。

唔,果肉清甜。

可惜果核大肉薄,吃得有点不过瘾。

她吐出乌黑发亮的果核,朝那只伸长脖子的大鹅掷去。

大鹅避过毛崽,敏捷地衔住果核,扑棱着翅膀跑开了。

毛崽蹦跳着回到屋檐下,仰起脸问:“二姐好吃不?”

“甜得很。”

周万圆又剥开一颗龙眼,挤他嘴里。

毛崽眯着眼睛直咂嘴,两人蹲在洗澡间门外的石阶上,你一颗我一颗,不一会儿那串龙眼就只剩下了细枝。

“吃饭啦——”大姐的呼唤从灶屋传来。

周万圆和毛崽连忙拍掉手上的汁水,一前一后朝着飘出炊烟的灶屋跑去。

见周万圆洗完澡出来,周万好停下手里的活计问:“现在身上好些没?”

“洗完澡刺痛感轻多了。”周万圆擦着滴水的头发答道。

家婆冲周万圆招手:“来,我给你抹些菜油润润。”

转头又嘱咐周万好:“阿好待会去送饭,和你大舅说一声,让他去从公社带两瓶紫药水回来,这菜油只能管一时的,还是得用紫药水才行。”

周万好正往给饭盒装着饭,闻言应道:“晓得了。”

周万圆蹲在家婆跟前,乖顺地任由老人用菜油擦拭她背上的红疹。

听见两人对话,她侧过脸对周万好说:“姐,我去送吧,你待会不是还要去晒谷场上工啊。”

北坡的玉米地离村里有些距离,来回一趟要费不少工夫。

因此社员们要么自带干粮,要么由家人送饭,这原本就是周万圆的活儿。

“你不是对玉米花粉过敏吗?还往地里凑什么热闹。”周万好。

“没那么严重。”

周万圆微微一动,家婆的手便按住了她的肩膀,“早上我还钻玉米丛里割猪草呢,只要花粉不堵着鼻子、不沾在皮肤上,就没事。”

家婆蘸着菜油的手掌轻轻抚过孙女背上的疹子:“让你姐去,你现在可正犯煞呢,去不得;你姐帮你送饭,你帮她煮猪食,活儿换着干,一样的。”

听到家婆这样说,周万圆便不再坚持。

因为二姐正在擦药油,毛崽坐门槛上的,背对灶屋。

听到大姐要去玉米地送饭,他用小手捂着眼睛转头大声道:“大姐,我也要去送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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