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开学4

周万圆也望向讲台。

英语老师确实出众。

尤其是那身白皙的皮肤,在玫红色碎花“布拉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光洁,仿佛自带一层柔光。

她脚上穿着一双棕色平底皮鞋,中长的卷发用一个红色毛线发卡松松挽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既精神又时髦。

周万圆侧身靠近沈晚,压低声音:“瞧见那个红毛线发卡没?我猜刘老师怕是刚结婚不久。”

见沈晚眼神疑惑。

她小声解释:“按咱们晋城的老例儿,新娘子过门头一个月,发饰上得带点红。再说了,现在烫头发可不是随便能的,得出示结婚证或者单位介绍信,理发店才给烫呢。”

沈晚恍然大悟,连连点头。

此时,英语老师转身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随即面向全班,用清亮的声音抛出一个问题:“同学们,在正式学习英语之前,我们首先要明确一个思想:我们,作为新中国的中学生,为什么要学习英语?”

这个问题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湖面,底下学生们交头接耳,眼神里充满了好奇与思索。

班主任见英语老师虽年轻,却一句话就抓住了全班的注意力,便放心地点点头,悄然离开了教室。

快下课的时候,英语老师看了眼腕上的手表,温声问道:“咱们班有英语课代表吗?”

课堂里响起一阵哄笑,几个调皮的学生抢着回答:

“原来的课代表还在上初一呢!”

“被留级了。”

“她政治没及格……”

听着七嘴八舌的解释,英语老师明白了过来,便笑着说:“那咱们得重选一个,有同学愿意毛遂自荐吗?”

因她讲课风趣,人又和善,还长得漂亮,班上同学对她印象很好,一时间举手者众。

老师欣慰地点点头,却话锋一转:“大家的热情真好。但课代表不仅要收作业,还要领着大家早读,责任重大,所以最好有扎实的功底,能带领同学们进步的同学,好不好?”

一听这个标准,举起的手又讪讪地默默把手缩了回去。

英语老师似乎早有预料,从容地拿出班主任给的成绩单。

见周万圆毫无动静,沈晚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小声嘀咕:“同桌,你怎么不举手?你英语可是年段第一,这课代表就该你当呀。”

周万圆才不想当什么英语课代表。

她这学期打定主意要让英语成绩自然退步,无论如何也不能考得比政治科目显眼。

这风头,她是半点不想出。

正想着,讲台上英语老师的声音就响了起来:“哪位同学是周万圆?”

周万圆心里一咯噔,只得举起手。

英语老师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满意地点点头:“上学期英语年段第一就是你。好,以后你就是我们班的英语课代表了。”

周万圆:???

她一时语塞,心里叫苦不迭。

喂,她都打算金盆洗手了,怎么偏偏又被推上前线?

沈晚在一旁乐得不行,偷偷在桌下给她比大拇指。

周万圆拍开她的手,嘴张到一半,拒绝的话还没组织好,英语老师已经雷厉风行地进入了下一环节。

“今天的作业很简单,大家为自己选一个英文名字。如果不知道选什么,可以翻翻课本后面的附录,或者从读过的课外书里找找灵感。下节课,我要提问的。”

说完,她利落地整理好教案:“下课。”

班长立刻洪亮地喊:“起立!”

全班同学应声站起,齐刷刷鞠躬:“老师再见!”

*

玩了一个暑假,猛地回到课堂,周万圆一整天都觉得脑子昏沉沉的。

放学走回家,推开院门,就看见大毛背着挎包,蹲在屋檐底下,正“嘿咻嘿咻”地用砂纸磨着什么。

周万圆凑过去:“你在这儿捣鼓什么呢?”

大毛被她突然出声,吓了一跳,下意识用身子挡了挡地上的东西,飞快扫了一眼,确认没有不符合时代的玩意儿,才松了口气。

他继续用力摩擦着手里的东西,头也不抬:“磨铝皮。”

周万圆挑了挑眉,上前一步,见除了大毛脚边散落着几片红色的铝皮。

其他的已经被砂纸刮花了漆,露出银白的底色的铝皮,旁边还搁着一把剪铁皮的大剪刀。

她粗略一数,有二三十张之多。

“你从哪儿搞来这么多铝皮?这能干嘛用?”周万圆问道。

大毛避开了第一个问题,举起一片磨得锃亮的铝皮,得意地吹了口气:“卖钱啊!品相好的废铝,收购站一斤能给一块五呢!”

原来这就是他赚钱的路子。

周万圆看着大毛手指尖沾满了铝灰,心里嘀咕了一句,这赚钱路子真辛苦。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大毛脚边的红色铝片上,越看越觉得眼熟,正想弯腰捡起一片仔细瞧瞧。

大毛却手忙脚乱地把所有铝皮拢到一起,紧紧抱在怀里。

周万圆直接伸出手:“给我一张看看。”

大毛一脸不情愿:“二姐!我还要拿去卖钱呢!”

“你不是还欠我两毛钱吗?”周万圆朝大毛一扬下巴,“给我一张铝皮,少算你五分。”

大毛一听有这好事,忙从一叠铝皮里抽出一张塞给她,生怕周万圆反悔似的,抱着剩下的就窜出了门。

只留了句:“二姐我出去一下!”

周万圆捏着那张铝皮,顺着上面的褶皱重新叠压。

很快,一个缺少底盖的易拉罐筒身便显现出来。

她打量着这铝皮,一面是银白色金属原色,另一面残留着被刻意刮花的红漆,却找不到任何商标或文字。

她心里不禁嘀咕,大毛的系统从哪儿捣腾来的三无产品?

连个生产字样都没有。

她把铝皮塞进挎包,拿回房间收好,随即系上围裙开始准备晚饭。

先将早饭剩下的米饭坐上蒸锅,然后拎起菜篮子走向小院。

时值九月,“秋老虎”余威尚在,但菜畦里的盛况已近尾声。

黄瓜到了末茬,产量低、品相差,嚼着干瘪无味;

豆角虽还在结荚,口感也大不如前。

唯有南瓜和空心菜仍是主力。

南瓜耐储存,是为冬天预备的,现在舍不得摘,得让它长老些。

周万圆掐了两把空心菜,正要起身,便听见毛崽和大毛在院外嬉闹的声音由远及近。

看到大毛满面红光地进屋,周万圆心里就有了底:“铝皮卖出去了?”

“那当然!”

大毛得意地一扬眉,从挎包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油纸包,“瞧瞧,我带什么好东西回来了!”

油纸包刚露面,离得最近的毛崽就抽着鼻子叫起来:“是油饼!三哥,好香啊!”

大毛笑着用指节轻轻叩了下他的脑门:“属小狗的吧你,鼻子这么灵。”

他揭开油纸,拿出一个炸得金黄的油饼,在毛崽眼前晃了晃:“说,谁是世界上第一好的哥哥。”

毛崽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油饼,咽着口水大喊:“三哥,三哥是世界第一好的哥哥。”

大毛得意洋洋地朝周万圆飞了个眼神。

周万圆懒得理他这副显摆样,转身就进了厨房。

看大毛这臭屁样,那点铝皮肯定是顺利脱手了。

大毛把整个油纸包塞给毛崽:“拿去堂屋饭桌上放好,等爸妈回来一起吃。”

“好!”

毛崽响亮地应着,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那包还带着温热的油饼,小跑着去了堂屋。

大毛跟进厨房,从裤兜里摸出两张皱巴巴的一毛钱纸币,递给周万圆:“喏,早上借你的两毛,还你,多的五分赏你了。”

周万圆接过钱,利索地揣好,顺势就轻踢了他小腿一脚:“少贫嘴,赶紧烧火去。”

大毛夸张地“哎哟”一声,却也没反驳,老老实实蹲到了灶膛前。

*

晚饭桌上,周母瞧着每碗饭顶上都扣着个金黄油亮的饼子,不禁纳闷:“这油饼哪来的?”

毛崽正用虎牙费力地啃着饼,缺了门牙的嘴关不住风,含混不清地抢答:“是三哥买哒!”

周父刚端起碗,闻言眉头就蹙了起来,目光看向大毛:“你从哪儿弄来的粮票?”

大毛一脸得意,下巴扬得老高:“巷尾杨奶奶那儿买的,人家不要票!”

周母夹了一筷子凉拌空心菜配着油饼的香味,恍然道:“我说呢,最近老听街坊嘀咕,巷子里总飘着股油香,寻过去又没影儿,原来是张大娘在捣鼓这个。”

“嗯,”大毛使劲点头,压低声音,“张奶奶只做熟客,偷偷的。”

周母闻言点头,嘱咐了几个孩子一声:“既然是人家私下悄摸做熟人生意的,你们别往外瞎嚷嚷,听见没?”

周万圆三姊妹赶忙点头如捣蒜。

周父掂量着手里的油饼,问:“卖多少钱一个?”

大毛伸出拇指和小指比划了一下:“六分。”

“嚯,可不便宜,”周父啧了一声,“国营饭店才卖三分。”

周母白了他一眼:“你光说价钱,咋不提国营饭店那三分钱还得搭上半两粮票呢?黑市上,光一两粮票就得五六分钱了吧?这么算下来,张大娘这价,也不算坑大毛。”

她说着,转头看向正在狼吞虎咽的大毛:“买了这么多个,你这星期的零花钱是霍霍完了吧?”

大毛咽下嘴里的饼,眼睛一亮,带着期待凑近:“妈,要是花完了……你能给补贴点不?”

之前二姐给家里买东西,爸妈可是额外给了钱的。

哎,本来靠卖冰棍攒了点家底,今天买剪刀和砂纸全花光了。

虽说刚卖了一斤铝皮得了一块五,但买了油饼又还了二姐的钱,兜里就剩下一块钱了,真是穷得叮当响。

周母被他气笑了:“补贴?我看你是想讨打!”

大毛下意识地摸了摸屁股,立刻改口:“那算了!不用补贴!妈,今天我赚了点外快,这油饼算我请客!”

“外快?”周母的注意力立刻被抓住,追问道,“你上哪儿弄的钱?”

大毛满不在乎地答:“就捡了点铝皮废料,拿去废品站卖了。”

听到这话,正在默默吃饼的周万圆动作微微一顿,抬头瞥了大毛一眼,但什么也没说,又低下头去。

周母“哦”了一声,点了点头,没深究。

这年头,像大毛这般半大的小子,课余时间都爱在街边、厂区外围转悠,捡些散落的铁钉、铝片、牙膏皮,送到废品回收站换几个零钱。

周母心里有数,只是不放心地叮嘱:“捡可以,只准捡路边无主的!万万不能溜进厂里拿东西,那可是偷!要被抓住,记录在案,一辈子都洗不清的。”

周母说着语气加重:“你要真敢干这种糊涂事,影响家里,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大毛一听,立刻叫起屈来:“妈!我是那样人吗?你就这么不信我?”

周母瞪了他一眼,心里也清楚,自家儿子虽然毛躁,但根子上是正的,确实不是那种孩子。

她神色稍缓,语气也松动了些:“行了,心里有数就好,这回你买油饼的钱,我补给你。”

说着,她不由分说地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三毛钱,硬塞进大毛手里:“下次馋了,自己买一个解解馋就行,不用惦记我们,毛崽和你二姐都是有零花钱的,也不用给他们买。”

大毛还想推拒,被周母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周母转头看向正吃得满嘴油光的毛崽:“崽啊,上小学好不好玩?今天零花钱买啥好吃的了?”

毛崽赶紧把最后一口油饼咽下去,汇报的今天自己的情况,最后补了一句:“上小学挺好玩的,就是……我的零花钱都没花出去。”

说完,他乌溜溜的眼珠一转,扯住周母的衣角:“妈妈,我以后放学自己回来成不?保证不乱跑!”

“不行。”周母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毛崽的小脸立刻垮了下来,撅起嘴:“可是等妈妈下班好晚啊。”

他越想越委屈,中午学校不让出大门,放学还得等妈妈来接,老师才肯放人。

妈妈下班都六点了,供销社都关门了,他零花钱都没时间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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