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上交

周万圆点点头:“晓得,好在我们院墙两米多高呢。”

周父和周三爹走了过来。

周万圆和大毛头压得更低,装作聊得热火朝天,眼角的余光却紧盯着周父。

今天出来偷偷做买卖,他们可都是瞒着家里的。

姐弟俩心虚,连带着沈晚也有点不自在。

这事怎么看,都像是她把姐弟俩带出来“教坏”,还差点让人给盯上了。

周父瞥了他们一眼,没当场发作,只是沉着声说:“周万圆,看在有你同学在,给你留点面子。回头再跟你算账。”

说完又剜了大毛一眼:“还有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肚子里那点弯弯绕。”

大毛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

周父一挥手:“行了,出来玩就好好玩。”

这话一出,周万圆和大毛同时松了口气。

听这语气,周父虽然恼他们自作主张,但也没真气到那份上,虽然骂谁少不了,但这顿揍算是躲过去了。

几个孩子欢呼一声,手牵手转眼就钻进人群没了影儿。

太阳预备落山,联欢晚会便热热闹闹地开了场。

白天的庄严与热烈会转变为夜晚的浪漫与欢腾。

八一广场到处是灯火辉煌的景象。

有群众联欢。

人们自发围成一个个圈子,伴着《歌唱祖国》的调子跳起集体舞,步子虽不齐整,脸上却都带着笑。

这边唱罢《社会主义好》,那边立刻接上《我们走在大路上》,拉歌的队伍你一嗓子我一嗓子,喊着叫着,把月亮都吵得探出了头。

除了群众自发的热闹,台上还有正经的演出。

京剧《红灯记》选段,工人宣传队排的《芦荡火种》,歌舞、快板、杂技,一个接一个,演的人卖力,看的人起劲。

等到焰火“砰”地在夜空炸开,整晚的欢腾才算到了顶。

周万圆几个一会儿挤在拉歌的人堆里瞎起哄,一会儿又蹿到跳舞的圈圈边跟着扭两下,最后总算安生下来,仰着脖子看焰火一朵一朵地开。

等散场回到家,已经十点多了。

周父不知从哪儿翻出块木板,往自行车后座上一架,又鼓捣了一阵箩筐。

一个筐里放几人带的工具,一个筐里塞进毛崽。

前杠上骑着大毛,后头挤着周万圆和沈晚。

一辆自行车就这么硬生生挤了五个人。

周三爹瞪大眼睛,推着车往前赶了两步:“二哥,让圆圆坐我后头吧,和安安一起挤挤就回去了。”

周父摆摆手:“又不顺路,天都黑透了,别耽误功夫了。”

说完脚下一蹬,车子晃晃悠悠滑出去,链条哗啦啦响着,隐没在巷口的树影里。

夜风里飘来毛崽兴奋的童音。

“爸爸,这箩筐可不可以不拆啊?以后我都坐里头!比前杠舒坦多了,不硌胯!”

国庆盯着远去的车影,喃喃道:“二爹真厉害……”

周万安点点头,可不是么。

载了四个人,挂俩箩筐,车把上还挂着东西,愣是骑得稳稳当当。

周母躺在床上,听见院门响动,披了件褂子起身。

她端起煤油灯,推开房门站在院子里,朝黑黢黢的院门方向轻声问:

“谁?”

“妈妈,是我们回来了。”

一听是毛崽那亮堂的小嗓门,周母紧走两步,抽开门闩。

门轴吱呀一响,月光底下,一串人影涌进来。

“怎么这个点儿才回来?”

周母侧身让道,目光扫过几个孩子脸上残存的兴奋。

周万圆嘿嘿一笑,挽住母亲胳膊:“看表演嘛,舍不得走呀。”

沈晚喊了一声:“慧姨,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周母为了今天早上的游行,昨天晚上都没回来。

周母“嗐”了一声:“联欢会场那边弄妥了就回来了,晚会热闹不?”

“热闹!”

沈晚连连点头:“早上游行我们还瞧见铁路方队了呢,好气派!”

周母一面应着话,一面往院子那头张望。

周父正弯腰把毛崽从箩筐里抱出来,小崽子还不情不愿地扭着身子,嘴里嘟囔“再坐一会儿嘛”。

另一个箩筐被拎下来,沉甸甸的,周父径直往厨房方向提。

周母扬声问:“那筐里装的什么?”

周父脚步一顿,回头瞥了三个大孩子一眼,不咸不淡地撂下一句。

“你问周万圆和周万峥。”

周万圆和大毛齐刷刷低下头,盯着鞋尖,又假装整理衣角。

见孩子他爸都叫大名了,就知道这事不简单了。

周母看向旁边有些局促的沈晚,放柔了声:

“厨房炉子上煨着热水,你去洗洗,暖和暖和。来慧姨家别见外,就跟自己家一样。”

沈晚飞快地瞥了周万圆一眼。

周万圆冲她轻轻摆手,嘴型无声地说了句“没事”。

等沈晚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周父搁下搪瓷缸,扫了一眼堂屋里戳着当木桩的两个孩子,沉声道:

“进屋说。”

周万圆和大毛交换了一个眼神,耷拉着脑袋跟进去。

门一掩上,周父面无表情的嗓门低沉。

“谁的主意?”

两人同时开口:“我俩一块儿想的。”

大毛挠挠后脑勺,“早上看见街上支了好些甜水摊子,就想起咱家不是有冰嘛……”

周父:“家里短你们吃的了?要你们出去挣这个钱?你们知不知道,让市管会的人抓到会给家里带来什么后果?”

周万圆垂着眼睛,脚尖在地上划拉了两下,小声嘟囔:

“我们知道错了……可今儿早上我们看了半天,市管会的人没出来,才敢去的。”

她抬起眼,飞快地瞟了周母一眼,声音更低了:

“再说了,我们想攒钱买收音机。毛崽天天跑小胖家去听,她奶奶脸都拉下来了,他还赖着不走……”

想买收音机这事周父周母是知道的。

甚至做发圈和发卡,两人都是知道的,发圈还一多半还是周母亲手帮他们缝的。

可那都是小打小闹,不招眼。

“知道你们想买收音机,你们做点胸章发圈都无伤大雅,也不打眼。”

周父深吸一口气,指节敲了敲桌沿,“谁让你们去摆摊做吃食的?这里头水多深你们懂不懂?”

“还把你同学拽上,真要出了事,你让爸妈拿什么脸去跟人家爹妈交代?”

屋里静了一瞬。

周万圆咬着嘴唇没吭声。

大毛也把头埋下去。

周父看着俩孩子耷拉的脑袋,火气消了些,却仍是后怕。

“你们以为人家盯上的是你们今天挣的那几块钱?”他语气沉沉的,

“人家要的是你们手里糖和冰的路子!今天要不是我在,你们几个娃娃怎么脱身?”

周母在一旁听了半晌,总算听明白。

这两个胆大包天的,居然跑八一广场卖糖水,还捎上了沈晚。

她腾地站起来,照着两人后背就是两巴掌,掌心都拍麻了。

“你们吃了雷胆啊!”

她一把扯过大毛的耳朵,“你们几个半大娃娃,拎着冰和糖往广场一站,跟举着金元宝招摇过市有什么区别?”

“今天要不是巧遇你爸和你三爹在,你们三个让人堵在巷子里,哭都没地方哭去!”

圆圆和大毛被骂得抬不起头,心里也慢慢回过味来。

他们忽视了这个时代,糖和冰难得的稀罕物,他们只想着挣钱,却没想过这些东西能让人眼红到什么地步。

周万圆和大毛咽了咽口水:“爸妈,我们知道错了,以后再不敢出去卖了。”

周父冷哼一声,没接话。

两个孩子齐齐把目光转向周母。

周母瞥了丈夫一眼,叹了口气:“往后要做什么,先跟我们商量。不准偷偷摸摸去,更不准带同学,出了事,咱们家担不起这个责。”

圆圆和大毛连连点头。

这一天下来,他们算明白了,他们俩对这个时代认知还是太浅了。

周母伸出手:“今天挣了多少?拿来。”

大毛嘟囔了一句:“我们还想攒钱买收音机呢……”

周母瞪他一眼:“你妈我眼皮子就这么浅?能昧你们钱,我是看出来了,钱在你们身上揣着,胆子就跟着长,什么念头都敢冒。”

大毛又嘀咕一声:“就是身上没钱,才要想办法去赚的嘛……”

周父一巴掌拍在桌沿上:“没钱?我一天缺你钱了,我问你,你糖水哪儿来的?天上掉下来的?”

大毛心里想,还真是天上掉下来的。

周父瞥了眼他那张翕动却没出声的嘴,哼了一声:

“我不管你哪儿来的,这事儿到此为止。”

“你们现在最要紧的是念书。这学期零花钱扣了,下周一之前,每人交一千字检讨给我。”

周万圆和大毛同时哀嚎:“爸——”

见周父板着脸不为所动,两人又把目光转向周母。

周母伸出手:“钱呢。”

见钱留不下来了,周万圆也不再挣扎,朝周父那边抬了抬下巴:

“爸拿着的。”

周父将挎包递给周母。

周母往里瞧了一眼:“这里头多少钱?”

周万圆摇头:“没来得及数。”

周母把钱抽出来递回去:“数清楚。”

周万圆和大毛对视一眼,认命地叹了口气。

再摸这些钱,心里莫名生出几分“物是人非”的感慨。

这钱已经不是他们的了,数起来都没了刚才那股热乎劲儿。

再没劲儿也得数,两座大山在旁边盯着呢。

“我这边六块二。”周万圆把数好的钱往桌上一放。

“我这边四块六。”大毛也跟着放上去。

周母接过来,和周父交换了一个眼神。

两人都没料到,就卖个糖水的小摊,不过一个来小时,居然能挣出十块零八毛。

周母顿了顿,又问了一句:“你们成本花了多少?”

“柠檬片和生姜是我去买的,柠檬片花了五毛,生姜称了半斤,一毛五,不过都没用完。”周万圆掰着指头报账。

说完看向大毛,周父周母也看过去。

糖水是大毛弄来的。

大毛被盯得咽了咽口水:“糖水没要糖票,花了1块钱收的浓缩土糖浆兑的。”

大毛有些心虚,糖水根本就没要成本,是他系统白的的,当然话不能这么说。

他在周万圆报价的时候,飞快地在心里算了算。

现在副食品店的白糖是7毛一斤,红糖是5毛4一斤,但黑市最近糖价却便宜了,特别是私人榨的土糖浆。

见周父眉头微蹙怀疑的看着自己,大毛赶紧补了一句。

“安永山说的,现在正收甘蔗,黑市上甘蔗才三块钱一百斤,糖价一下子就打下来了。”

周父的眉头这才松开。

安永山那小子成天跟着老秦后头跑,黑市上的行情,确实比旁人灵通。

周母低头拨了拨账,除去一块六毛五的本钱,纯利九块多。

这是暴利啊。

周母问:“就这些?卖头花和发卡的钱呢?”

周万圆和大毛对视一眼,声音都矮了半截:“那个……也要上交啊?”

还以为是只交卖糖水的钱。

周父端起搪瓷缸喝了口凉茶,不紧不慢地开口:

“我看你们还不知道哪儿有错。去,把板凳搬进来——”

“我去拿!”周万圆抢着应声,一溜烟跑进了自己屋里。

说着就跑到自己房间,沈晚还没洗完澡。

周万圆假装翻衣柜,意识探进了系统。

看着系统上面【游戏天数:2】,一愣。

什么时候变的,她都没注意,这两天忙着赚钱。都没顾上看系统。

想着主卧里周父周母还在等,她暂时压下疑惑。

待会儿再研究。

“这是卖发卡、胸章赚的。”

周万圆把钱搁在桌上,又推过去另一沓零碎的毛票,“这三块是爸从制衣厂拿回来的布料钱。”

周母接过一沓钱,心头一跳。

她抬眼:“你们和沈晚怎么分?”

“发卡发圈的钱已经分了。”

周万圆:“我把制冰的书借给她看,她说帮咱们卖糖水。”

周母点点头,看向周父。

周父摆摆手:“行了,出去吧。检讨别等我催才交,念你们是初犯。”

“再有下回,自己搬板凳去院子里跪着写检讨。”

周万圆和大毛乖乖应声,轻手轻脚退出去。

堂屋里,主卧的门刚掩上,大毛就凑过来,压低嗓子:“二姐,你说我们收音机还有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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