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又回公社

大毛找到324,门敞着,屋里一片狼藉,被褥、书本、脸盆散得到处都是,几个男生正埋头收拾东西,准备离校。

他站在门口,抬手敲了敲敞开的门板。

“我找初三二班的李建淮。”

门边一个男生扭头看了他一眼,朝里头喊了一嗓子。

“建淮,有人找!”

李建淮正蹲在地上整理书,闻声抬头,认出门口站着的是周万圆的弟弟,常在学校见到他和周万圆一起。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门口,客气地点了下头。

“你好,我是李建淮。”

大毛这才把人和名字对上号,这年头撞名的太多了。

大毛也没想到这个李建淮,是经常出现在升旗仪式上领奖的年级第一。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对方一眼。

脑子不用说了,长得还算端正,个子也不矮,就是衣服袖口打着补丁,家里条件大概一般。

整体条件还行,找对象的话,应该能找到挺好的。

但不是他姐这种最好的。

只一眼,大毛就在心里下了结论:配不上他姐。

他把信往李建淮怀里一塞:“之前借的,还你。”

绝口不提二姐,生怕被人往那处想,坏了二姐名声。

说完转身就跑,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楼梯,连给人开口的机会都没留。

李建淮捏着那封信,站在门口愣了片刻。

室友拎着个脸盆凑过来,瞥了一眼他手里的东西:“刚那是谁啊?”

眼下正值毕业离校,楼道里人来人往,李建淮知道这时候人多嘴杂,便顺势把信揣进裤兜里,顺着大毛方才的话接道。

“哦,以前借过他钱,今天来还的。”

舍友“哦”了一声,尾音拖得有些将信将疑,心里头直犯嘀咕:

就李建淮这条件,还能有钱借给别人?

见他抬脚就往外走,忙问:“你不收拾啦?上哪儿去啊?”

厕所。”李建淮头也不回地丢下两个字。

说是去厕所的人,下了楼脚下一拐,径直拐进了宿舍旁边的小竹林。

他在一截树桩上坐下,四下里静悄悄的,只有竹叶在风里沙沙地响。

他这才从怀里摸出那封信,展开。

目光一行行地扫下去,越往下,眉头拧得越紧。

末了,他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就知道会是这样结果。

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

拿完成绩单第二天一早,周万圆三兄妹就被送上了回青石生产大队的客车。

大姐明年就是中专三年级,从这个暑假开始,她就要正式进医院轮岗实习,不再是之前那样打打杂、跑跑腿了。

因此,这次回乡下外婆家的,只有他们三个。

周母把孩子们送到车站,再三叮嘱:

“今天正好是永安公社赶集的日子,你们到了街上,应该能碰见你们家婆。都是大姑娘大小子了,今年头一回自己坐长途,路上警醒些,到了家公家婆那边,要听话,晓得吧?”

毛崽趴在车窗边,迫不及待地挥手赶人:“知道啦妈妈,妈妈再见!”

周母伸手点了点他的鼻尖:“说的就是你,不准闯祸。”

她又看向周万圆:“圆圆,这俩小子要是不听话,你给我狠揍一顿,再不听话,饿他们两顿就老实了。”

“知道了妈,司机上车了,要发车了,你站边上些。”

周母退到一旁,挥了挥手,目送客车缓缓驶出站。

两个小时的颠簸后,客车终于到了永安公社。

周万圆脸色煞白,一下车便跑到路边干呕。

好在知道自己晕车的毛病,她早上连早饭都没吃,这会儿也吐不出什么来。

毛崽跟过来,凑到她身边,关心仰头问:“二姐,你没事吧?”

大毛也背着背篓走过来,递过水壶:

“吐得难受吧?要不要吃点东西压一压?想吃啥?”

他边说边朝四周张望。

公社集市上人多热闹,沿街摆了不少摊子,卖什么的都有,除了粮食布匹。

只是街上来来往往的人,衣裳大多打着补丁,瞧着有些破旧。

周万圆漱了漱口,缓过一口气,嗓音还带着几分虚。

“我要吃四果汤。”

大毛头一回到农村市集,左右张望了一圈,压根不知道四果汤在哪儿卖。

“我知道,跟我走!”

毛崽脆生生应了一声,撒开腿就跑在前头。

大毛赶紧扶着周万圆,跟在后边。

得有一年多没喝上这口了。

等四果汤端上来,周万圆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冰镇过的梨汁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那股翻腾劲儿顿时压下去了,整个人都舒坦了几分。

大毛尝了一口,眼睛倏地亮了:“没想到这地方还有这么好吃的四果汤!”

“这家可是老字号呢。”

周万圆笑了笑,手下没停,“快些吃完,咱去找家婆往常摆摊的地方。”

“家婆。”

家婆正给人称梨呢,听见这声喊,手一抖,秤砣差点滑下去。

她忙不迭抬头,眼睛一下亮了起来。

“哎哟,这不是我乖孙吗!”

她把秤往客人怀里一塞:“你自己称,梨一毛二一斤。”

跟她年纪差不多的阿婆笑骂道:“嘿,你这死老太婆,我待会儿把你一摊子梨全搬走!”

家婆头也不回地摆摆手:“你当我不知道你家住哪?搬走了我上你家拿去!”

公社就这么大,三步一熟人,五步都沾亲带故的,真正的陌生人是稀罕物。

家婆几步跨过去,目光在三个孩子脸上挨个转了一圈,嘴就没合拢过。

“哎哟,圆圆又长高了,还白了,我孙女真俊!”她伸手想摸摸周万圆的头,又怕弄乱了发辫,改为拍拍肩膀。

再看大毛,上下打量两遍,眉头微微一挑:“大毛?好久没见了,你这孩子,咋还这个头啊?以后娶媳妇可怎么办?”

大毛脸上的笑差点挂不住。

63年春节他们来拜过年,只是因为周母工作关系,只住了一晚就匆匆走了。

去年周母过年值班,没时间回娘家,周万圆备考也没回来,大毛见周母和周万圆都不回,他对这又不熟,就没跟着周父回来。

算起来,这不过是他第二次见家婆。

没想到对方说话这么直接,又伤人。

一句话就戳心窝子,大毛正不知道怎么接,家婆已经转了话头。

“你妈一天就知道上班上班,钱都花哪儿去了?回头到家婆这儿,我给你好好补补,回去就杀鸡。”

一句又给大毛哄好了。

大毛故意把声音捏得又乖又甜:“家婆你真好,比我爸妈都好,你可要好好批评一下他们,让他们好好跟你学学。”

家婆哈哈大笑,拍了他一巴掌:“行,过年我说说他们!”

最后看向毛崽,弯腰想抱,试了试,改为搂进怀里:“毛崽也壮实了,家婆都抱不动啦!”

毛崽被搂得咯咯直笑。

毛崽是出生时间不好,刚满周岁就赶上大饥荒,当时差点没养住,身子骨一直弱。

加上大舅妈先前夭折过一个,家里对毛崽的身子骨,始终是悬着心的。

如今眼看着他壮得像头小牛犊似的,家婆看在眼里,心里头说不出的欢喜。

毛崽笑嘻嘻地抱住家婆的腿:“那以后我抱家婆!”

“乖。”

周万圆摸了摸毛崽的头。

这两年有她和大毛这两个馋嘴的,加上粮价回落,周父周母每月都换不少粮食回来,家里伙食好了,毛崽也跟着养得壮实。

周万圆看到摊位前人来人往的,对家婆道:“家婆,咱往里头去,站这影响生意。”

家婆摆摆手:“有啥好影响的?不卖了,都收起来送收购站去,咱回家杀鸡吃!”

说着把东西一收,跟周围人打了声招呼,就领着几个孩子往供销社的收购站走。

将带来的水果和鸡蛋卖给收购站后。

将带来的水果和鸡蛋卖掉后,家婆理着手里的毛票,问:

“坐车坐饿了吧?想吃什么,家婆给买,有钱。”

周万圆摇头:“刚下车有点晕车,我们仨吃了一碗四果汤,还不饿。”

家婆道:“甜汤能顶什么饱?走,家婆带你们买好吃的去。”

才出供销社拐了个弯,就见一大群人拉着一辆车过来,车上躺着一头牛,往集市方向走,身后还围了不少人。

“快快快,好吃的待会再买,今天有牛肉吃了,咱先等着!”

家婆经验老到,拉着三人到平时卖肉的街边,占了个好位置站着。

不多时,那群人就把牛卸在了往常卖肉的摊位上。

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踩在石磙上,双手拢在嘴边,扯着嗓子喊:

“同志们,乡亲们,我是永安公社东风一队的队长。昨儿个,我们队里出了件事,有小孩不懂事,拿烂红薯喂牛,牛中了毒。”

“不是病死的,兽医做了鉴定,已经上报公社和公安了,大家放心啊……”

他说得声嘶力竭,翻来覆去地强调牛是健康的、肉不影响吃,手续也都齐全。

他说完退到一旁,身后走出个老头。

周万圆认得,是沈晚她阿公,永安公社唯一的兽医。

老头从板车上搬下一个喂猪桶,揭开盖子,一股刺鼻的酸腐味顿时散开。

他指着桶里说:“牛是今早杀的,胃里还有没消化的烂红薯。我在这说一句,烂红薯不能喂牛。这上头有黑斑病菌,牛吃了先是喘,后是胀气,最后缺氧死。”

“你们以为省了点饲料,实际亏了一头牛。以后喂红薯,烂的、发黑的,一律挑出来,宁可扔了也不能喂。”

周围人交头接耳起来:“哎哟,牛也这么金贵呢,烂红薯都吃不得。”

“那可比人金贵。”

连家婆都忍不住接了一句:“这夏收呢,死一头牛,多耽误事啊。”

旁边有人回道:“可不是,东风大队今年怕是先进没指望了,搞不好还要挨罚呢,你看,旁边还站着个公安。”

家婆不以为意:“罚呗。反正这牛卖完说不定还有剩的,不晓得卖多少钱一斤。”

兽医讲完,一旁站着的公安才走上前来。

他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声音不高,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头牛的死亡报告已经交到县里了。眼下正是夏收的关键时候,牛死了,县里很重视。按规矩,这事属于破坏农业生产。”

“念在是初犯,这次只作通报批评、罚款、批评、检讨处理。往后若有其他生产队有类似情况,就不是这么简单能了结的了。”

“这次定性为事故,不是故意为之。但牛死了,集体的财产受了损失,你们队里要开个会,饲养员要做检讨,该扣的工分也得扣。”

大队长连连点头,语气恭谨:“是是是,我们一定照办。”

公安说完,侧身将场子交还给大队长:“行了,你继续吧。”

大队长正要开口喊价,一个油光满面的人便笑着站了出来。

“同志,这牛皮我们供销社收了。”

供销社领导踱到牛皮跟前,弯下腰仔细端详了一番,越看越满意。

周万圆在一旁瞧着,忍不住在心里感叹:

这公社真是巴掌大的一块地方,这么一会儿工夫又碰上个熟人,上次她还跟这位领导battle过呢。

大队长略一沉吟,点了点头。

寻常乡亲也确实吃不下一整张牛皮,卖给供销社是最妥当的。

“行啊,不知道现在牛皮的收购价是多少?”大队长问道。

供销社领导想了想:“我们收购站也好久没收过牛皮了。上回收的时候是一百二十五,这回我给你一百二十八,怎么样?”

大队长摆摆手:“人家隔壁复兴公社,牛皮收购价都一百三十二了。”

周万圆在一旁听着两人一来一回地讨价还价,不由得暗暗咋舌。

她小声凑到外婆耳边:“家婆,牛皮这么值钱啊?”

家婆道:“可不值钱呢。你想想你们城里百货大楼卖的皮鞋,一双多少钱?一张好黄牛皮,能做十来双皮鞋哩。”

说着她又压低声音念叨起供销社领导来。

“不是个好东西。人家别的收购站都按国家统购价来,就他非要搞什么农产品定级,变着法儿压价,差价全进了自个儿兜里,也不怕吃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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