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8章 ——抓鸽命,促生产!

——抓鸽命,促生产!

5月,上级领导号召年轻人要“在大风大浪中锻炼成长”。

毕业就直接坐在机关办公室里打算盘、记账,是脱离群众、走“白专”道路。

上级要求所有毕业生:社来社去,厂来厂去!

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没有实际经验的,先到一线锻炼。

周万圆响应号召。

被分配到基层收费员,每个收费窗口轮岗3个月,积累经验。

虽然分到基层,但是对周万圆来说不是坏事。

她能在收费窗口能最直观地了解医院的收入来源,票据流转的过程以及基础的现金管理规定等业务。

将来再碰上账不平,也不至于抱着一摞账单满院子跑着对账了。

而且,虽人在基层,但她的工资福利是按见习会计来算的。

见习生和临时工可不一样,见习生也是正式工,只是还没定职称。

只要没有犯大错,一年后是一定会转正的。

全晋城的中专毕业生,见习工资是22块钱一个月。

她记得当初在铁路中学教职工杜凤霞(320章食堂内勤人员),临时工工资才18块。

有学历加持就是不一样,自己比她能高出4块钱。

不仅如此,粮食定量也是按照机关干部标准,33斤每月,比普通基层职工高1斤。

肉、油、蛋也是每个月各供应1斤半。

她记得周母才供应1斤呢。

果然还是当干部好啊。

可惜了,周母只上过两年私塾,想在铁路系统往上升,文化程度确实差了些。

不然以她的资历,早都当上小组长了。

周万圆在街道办完粮油关系后,骑着自行车就往铁道医院赶。

她第一个转岗的的部门是公费医疗审核窗口。

主要服务对象是铁路职工及其家属,他们看病享受全额或半额的公费医疗。

由于和普通病患不一样,所以医院设立了专窗,专门负责核对职工的“就医证”,并进行内部记账。

周万圆提着饭盒,先晃到内科值班室。

这里晚上是给值夜班的医生睡的,中午则给没有办公室的医助当午休室。

周万圆推开门缝,看到好几个穿着白大褂的,一边吃着饭,一边看着书。

周万圆感叹,当医生真辛苦啊。

其他干部岗,比如他们会计,只要按部就班,一年后就能转正,当上正式的会计或者出纳。

再熬两年资历就能当部门的记账会计,再往后,要是有机会,还能当上总账会计、副科长也不是不可能。

升职路径就一条:熬,加上点运气。

当医生就不一样了。

从见习医助开始,转正后变成助理医师,想再往上升,不仅需要熬和运气,还得读两三年进修班,再考“医师”职称,才能独立坐诊,被人称呼一声“某大夫”。

这还只是最基本的职称,再往上还得继续读呢。

她踮着脚,悄悄摸进去。

其他人看过来,大家互相笑着微微点头,打了个招呼,还给周万圆指了指位置。

周万圆之前来实习过,大家都知道她是周万好的妹妹,便点头回应,各自做自己的事情去了。

周万圆看到大姐埋头看书、写笔记,用手轻轻戳了一下她胳膊。

周万好感觉到,扭头一看是妹妹,高兴地眯起眼。

周万圆将饭盒放在她桌上:“大姐,吃饭。今天有黄鳝,爸去田里逮到的。”

周万好打开饭盒,高兴地说:“你吃过了吗?”

周万圆:“吃过了,刚还去办了一下粮油关系呢。”

说着看了一眼大姐手上的手表,十一点五十:“我得去替早班的同事吃饭了,先走了啊。”

收费岗离不得人,一般是三个班次。

早班是早上八点到晚上六点,中午休息两个小时吃饭。

中班是中午十二点到晚上八点,五点的时候能休息一小时吃饭。

晚班就不关周万圆的事了。

晚班有特招的五七家属工上。

刚走两步,周万圆又把车钥匙掏出来递给大姐:“待会儿你下班把车骑回去。”

周万好一边吃饭,一边看着书:“你留着吧,八点才下班,那么晚,待会我等你一起回去。”

周万圆摇头:“爸说待会儿他给我送晚饭来,然后等我一起回去。”

外头不安生,周父不放心女儿那么晚回家。

周万好闻言,接过了钥匙:“也行,反正爸现在也没班上。”

周万圆走到收费室职工休息室,从柜子里拿出一件白大褂穿好。

没想到,她居然还有穿上白大褂的一天。

喜滋滋地照了照镜子后,就去了窗口。

“秦同志,快去吃饭吧。”

秦春兰扭头见是周万圆,展颜一笑:“小周同志来了。”

说着放下手里的书,起身道:“《公费医疗用药报销范围》,你昨天都看了吧。”

周万圆点头:“看了。”

秦春兰道:“那就行。咱公费窗口没隔壁门诊窗口忙,今天一早上才十来个人,中午人会更少。”

“你先按收费守则上收着,要是拿不准的,你就把单子收了,说等上级审核,让他下午两点再来,等我上班了再给他处理。”

说完就伸了伸懒腰:“哎哟,真累啊。”

周万圆看着她的动作,被她的话一愣,不是说一早上就十来个人吗,累什么?

她还以为秦春兰会说,要是拿不准的就去后头休息室叫她呢,没想到,对方是不要她去打扰她午休。

一句话拐了几道弯。

职场啊,哎。

周万圆心里哂笑,面上一片温和:“好,我知道了秦姐,中午好好休息,养好精神,下午才好继续在岗位上奋斗啊。”

秦春兰赞赏的看了一眼周万圆。

果然上班还是得和聪明人共事才有意思。

可惜了,只是个从财务科下来轮岗的。

秦春兰想着,心里一瞬惋惜,转身出去了。

中午确实闲。

半个小时过去了,还没一个患者来缴费。

周万圆无聊地将秦春兰刚刚丢在桌上的书拿起来。

是一本革命长篇小说《艳阳天》,讲的农村阶级斗争,她没看过原著,倒是看过电影,还不错。

以前还能蹭毛崽的小人书看看。

自从大字报之后,市面上所有的书都是这样的革命题材了。

不过这会儿无聊,也可以翻着打发时间。

“那个闺女,不是,同志啊。”

老工人想着自家孩子叮嘱的。

外头现在不兴喊闺女、姑娘、先生、小姐了,这都是被当成旧时代、资本主义的东西。一律称同志,不要叫官衔和职务。

他赶忙换了个称呼。

周万圆抬头,见窗口外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穿着铁路制服、皮肤黝黑、身材干瘦的老工人,手里拿着一个红本和处方,一副踌躇的模样。

她赶忙放下书,扯开一抹笑,温和地问:“‘全心全意地为人民服务’,老同志你好,请问是缴费吗?”

老工人连忙点头:“‘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同志,你给看看。”

“我是北站铁路系统机务段的,这两天腰疼犯了,鼻子也不通,大夫给开了点膏药。往常也是开这个药,都是走的劳保。之前是我家娃儿帮我办的,我也不晓得这个怎么弄……”

老工人絮絮叨叨的,边说边把红色小本子和处方递给周万圆。

周万圆接过,翻开就医证,抬头核对了一下照片和钢印。

老工人注意到周万圆的眼神,连忙闭嘴,整理了一下衣领,站直身子。

周万圆笑了一下:“张同志你好,你这证是今年的,没问题。”

她又拿起处方。

幸好经常看大姐写笔记和处方,没费什么劲儿就认出了上头的用药:

“这几盒普通膏药和感冒片一共是两块八,都能走劳保记账。挂号费得五分钱,这个走不了劳保,得自己出。”

老工人听到和往常一样只要缴挂号费,连连点头:“哎好,那这五分我给你。”

周万圆接过钱,又核算一遍单子,然后在在记账本上刷刷写下日期、姓名、金额。

最后在处方上盖了个“劳保核销”印章,连同就医证一起递回:

“‘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给你盖好章了,你拿好单子直接去药房窗口就行,不用再交钱了。”

老工人连连点头:“诶,谢谢同志。”

想了好一会儿,周万圆还以为他还有什么问题,耐心等着他说。

结果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刚刚喊过的口号:“‘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

周万圆笑着指了指楼上:“为人民服务,药房在二楼。”

老工人又说了一遍“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然后道了谢往楼上走。

真是一句语录走天下。

这个年纪的,能记得两句语录也不错了,周万圆也不是那上纲上线的人,没多计较。

“同志,我们家老李也是铁路单位的,能报销的吧?”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同志把一大摞单据塞进来。

周万圆接过乱七八糟的单子,开始整理。

那女同志等不及地催促:“同志,快给办一下,急着拿药呢。”

周万圆眼睛一瞥,声音平淡:“‘世界上怕就怕“认真”二字,共cd就最讲认真’。

同志,您稍等,我得核查一下单子,请别催促。

还有,麻烦请出示一下就医证。”

女同志撇撇嘴,嘴皮动了动不知道在嘀咕什么,不耐烦地掏出就医证。

周万圆公事公办地接过,核对了一下就医人信息,确认面前的人是家属后,才核查处方。

她眉头微微皱起,指着处方上的其中一行:“我看了一下,这几样治咳嗽的药没问题,可以走铁路劳保。

但这一瓶‘人参蜂王浆’,按规定属于营养滋补药品,不在公费医疗报销范围内,这个得您自己掏钱买。”

家属立刻不乐意了,声音拔高:“怎么就得自己掏钱?老李在铁路上干了一辈子,连瓶补品都不能报了?你们这是故意刁难人吧!大厅那么多人看着呢,你就不能通融通融?”

这种事在医院实在太常见,没有一个医生凑过来看,只有几个患者站着围观。

周万圆不卑不亢,拿出《公费医疗用药报销范围》指给她看:“‘贪污和浪费是极大的犯罪’,同志,您别急,这不是我刁难您。”

“这是国家的规定,也是铁道部的文件。所有铁路职工的账都是要定期统一结算的,我要是违规给您记了账,回头审计查出来,不仅我要写检查,还会连累您爱人单位的经费被扣减。”

“这瓶蜂王浆3块5,您要是觉得贵,可以让大夫给您换成普通的维生素,那个是能报销的。”

家属见周围人都看向这边,指指点点,只好嘟囔着:“行行行,就你有原则,哼,那我把这瓶退了,换维生素。”

周万圆:“‘为人民服务’,那这几样我先给您办了,您快去快回。”

说着将能报销的部分先盖了章,连同就医证一起还给她。

一个中午就这样核查报销了五个人。

事倒是不忙,就是解释起来累得慌。

秦春兰午休完回到窗口,看了一眼周万圆的记账单,满意地点点头。

不愧是会计专业出来的,账目就是清晰,一个单子都没留给她处理。

可比单位招来的五七家属工强的不是一星半点。

可惜了,待不长久。

下午来报销的人就多了,周万圆连口水都没时间喝。

一直忙到五点,晚班的同事来,她才歇下来。

无比想念回财务科的一天。

还是得去办公室当干部啊,基层不是一般的累。

身体累也就算了,还总能遇到怎么也讲不清道理的刁民,她真是心累啊,憋得慌,又不能跟人吵。

吵了更耽误时间。

周父看着女儿萎靡的模样,笑着问:“咋了这是?工作遇到困难了?”

一边说着,一边把饭盒打开,递到她手里。

周万圆捧着饭盒,木着脸摇摇头:“我只是觉得,扫盲教育一刻也不能停。”

周父哈哈一笑:“不是就三个月吗?忍忍就过去了,以后都做办公室了。”

周万圆瘪嘴:“是一个部门轮岗三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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