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故人

雨从凌晨开始下,到早上八点也没有要停的意思,细密的水线把整座城市织进一张灰蒙蒙的网里,街道上的行人撑着伞匆匆走过,像一群在水底游动的鱼。周衍坐在车里,看着雨刮器在前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把雨水刮成一道道短暂的、透明的弧。

手机在副驾座位上震动,他瞥了一眼屏幕,是陈渡的加密号码,他没有立刻接,而是先把车拐进一条僻静的支路,停在两棵梧桐树中间,确认前后没有可疑车辆,才按下接听键。

"说。"

"两件事。"陈渡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带着一丝刚睡醒的含糊,但很快清醒过来,"第一,丁向东的下落有眉目了。北方边境小镇,化名'老丁',护林员身份,独居。三个月前有人在镇上的供销社见过他,买旱烟和冻疮膏,左手无名指有旧伤,和龙门旧档案里丁向东的体征记录吻合。"

周衍的手指攥紧了方向盘。皮革包裹的方向盘边缘被他的指节压出几道浅痕,但他没有意识到。"第二件?"

"第二件更麻烦。"陈渡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周海山最近频繁接触一个人,身份我查了很久才确认,唐济礼的长子,唐慕白。他们在谈合作,关于江城港的新货运航线。但奇怪的是,周海山对唐慕白的态度,不像对合作伙伴,更像对……"他斟酌了一下用词,"更像提防。"

周衍的眉头皱了起来,唐济礼,这个名字他在母亲的信里见过,照片里穿中山装的男人,站在丁向东旁边,嘴角噙着温和的笑。

"唐慕白有个弟弟,"陈渡继续说,"叫唐翊云,搞海运的,这几年抢了龙门不少生意。兄弟俩最近在查一件事,和他们父亲的死有关。我截获了一些信息碎片,他们怀疑唐济礼的死不是意外。"

车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梧桐树的枝叶被风吹得剧烈摇晃,把雨水甩在玻璃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周衍看着那些被雨水模糊的街景,忽然想起母亲信里写的那句话:"周海山在做很坏很坏的事情,他在用龙门的货运航线帮一些危险的人运危险的东西。你爸爸和你唐叔叔发现这件事之后,想把货运航线拉回正轨,周海山表面答应,背后却在他们的船上动了手脚。后来就走了水,死了很多人。"

他闭上眼睛,让那段文字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又一遍。然后他问:"唐翊云,现在在哪里?"

"行踪不定,"陈渡说,"但下周三晚上,江城商会年度酒会,他会出席。那是公开场合,周海山也会去,但人多眼杂,反而是最安全的见面地点。"他顿了顿,"周衍,你要见他?"

"我要见他。"周衍说,语气平稳,但握着手机的手指泛白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陈渡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戏谑,像是看着什么东西终于走到悬崖边的感慨。"周衍,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一旦唐翊云知道你是谁,一旦周海山察觉你在查他,你就没有退路了。"

"我从来就没有退路。"周衍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从想起那些记忆,我就没有退路了,这幅面具戴了这么多年,现在我要摘了。"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副驾座位上,然后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车顶。雨水在玻璃上流淌,把外面的世界扭曲成一片流动的、模糊的色块。

江城商会年度酒会在国际酒店举行,是江城商界最盛大的社交场合之一。

周衍以龙门继承人身份出席,深灰色三件套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皮鞋踩在酒店大堂的大理石地面上,每一步都稳而均匀。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像一头在草原上巡视领地的兽,表面从容,实则每一根神经都绷紧。

周海山在会场中央,被一群人簇拥着,笑声洪亮,姿态豪爽。周衍向他走过去,微微欠身,叫了一声"父亲"。周海山拍了拍他的肩膀,力度很大,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宣示什么。"阿衍,去,多认识些人,"他说,"以后都是你的合作伙伴。"

周衍点头,转身走向酒水台。他端起一杯香槟,没有喝,只是让气泡在杯壁上缓缓升腾。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会场另一侧的一个年轻人身上,深蓝色西装,领口敞开两颗扣子,袖口卷到小臂,正靠在角落里,手里转着一杯威士忌,眼神慵懒却锐利,像一头假寐的豹。

唐翊云。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短暂相接,唐翊云举起酒杯,朝他微微示意,嘴角挂着标准的社交笑容,但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

周衍也举起酒杯,同样客气而疏离地点了点头,然后移开目光,像只是偶然瞥见一个不太熟稔的商业对手。

但周衍知道,唐翊云是冲着他来的。那双眼睛里的深意,不是敌意,不是好奇,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终于找到什么期待已久的东西的确认。

简单的打了个招呼转身就离开了,周海山就在不远处,正和几位元老谈笑风生,目光时不时扫向他的方向。他端着酒杯,在会场里周旋,和周海山安排的"合作伙伴"寒暄,交换名片,笑容恰到好处。但他的余光始终落在唐翊云身上,看着他在角落里转着酒杯,看着他的目光一次次越过人群,落在自己身上,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十分钟后,周衍借口去洗手间,绕出会场,走向电梯间。他靠在墙边,掏出手机,给陈渡发了一个加密信号,要来了唐翊云的号码。然后发了一条信息:

【楼上天台,聊聊吗?】

信息发出去,他没有等回复,直接走进电梯,按了顶层。电梯门合上的瞬间,他看见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只有一个字:【好。】

天台上没有人,只有几盏昏黄的壁灯,和远处城市灯火构成的、模糊的地平线。夜风很大,带着秋雨的凉意,把周衍的西装吹得猎猎作响。他走到栏杆边,背对着电梯口,双手撑在金属栏杆上,俯瞰着脚下的车流。

电梯门打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皮鞋踩在地面上,带着一种刻意的从容。周衍没有回头,直到唐翊云走到他身边,同样双手撑在栏杆上,和他并肩站着,俯瞰着同一片灯火。

"周少爷,"唐翊云开口,声音不高,但被夜风送得很清晰,"约我来这种地方,不怕周海山发现?"

"他发现不了。"周衍说,语气平淡,"他以为我在洗手间,他对我很放心。"

唐翊云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讽刺,一丝玩味,还有一丝像是终于看到什么有趣的东西的兴味。"放心?"他侧头看周衍,"你身边的眼线可不少,你确定这叫放心?"

周衍的目光没有离开脚下的车流,"我是他唯一的选择,"他顿了顿,"唯一的棋子。"

唐翊云沉默了片刻,夜风在天台上呼啸,把两人的西装吹得猎猎作响。远处传来酒会的音乐声,隐约而模糊,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背景音。

"周衍,"唐翊云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开门见山的直接,"我今天来,不是和你谈生意的,我是来告诉你一件事,你不是周海山的亲生儿子。"

周衍的身体没有动,连手指都没有颤抖一下。他缓缓转过头,看着唐翊云,目光平静得像是在听一个早已知道答案的问题。"我知道。"

唐翊云愣住了,他显然没料到是这个反应,眼底那一丝玩味被震惊取代,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溅起一圈圈涟漪。"你知道?"

"我知道。"周衍重复,声音平稳,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燃烧,像冰层下终于开始流动的水,"我知道我不是周海山的儿子,我母亲叫李简,我父亲叫丁向东,我知道周海山在船底放了磷粉,杀了唐济礼叔叔,也试图杀了我父亲。我知道……"他从西装内袋里取出那张泛黄的照片,递给唐翊云。

唐翊云接过照片,对着灯光看了看。他的表情从震惊变成凝重,然后变成一种复杂的、像是终于看到什么期待已久的东西的确认。他盯着照片里穿粗布衣裳的男人,又盯着右边那个穿夹克衫的高个子,手指微微发抖。

"你……"他的声音有些哑,"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母亲留给我的信。"周衍说,"她死前,把真相写在一封信里。"

唐翊云把照片翻过来,看着背面那行褪色的钢笔字,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周衍。"你今天来酒会,不是偶然。"

"不是。"周衍说,"我今天来,是为了找你,陈渡告诉我,你在查二十年前的真相,在查你父亲的死。我知道,唐家和龙门是对手,但你真正的敌人,和我是一样,我要把龙门一锅端了,我需要唐家搭把手。"

唐翊云的目光变得锐利,像两把终于出鞘的刀,"你知道多少?"

"足够让周海山进去。"周衍说,"赌场洗钱的离岸户头,和三个被国际刑警标记的空壳公司有关联。"他顿了顿,"周海山个人名下,有一笔来历不明的信托基金,最关键的是,我找到了当年的轮机长老秦,他是唯一的幸存者,被周海山藏在会所里,手里有一批原始证据。"

唐翊云的表情从震惊变成凝重,然后变成一种像是终于看到什么值得期待的东西的、微弱的光。"老秦,"他说,"我也在查他。但我查到的,比你更多一些。"

他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个信封,递给周衍,信封没有封口,里面是一叠照片和几张手写便签,周衍抽出最上面一张照片,瞳孔骤然收缩,照片里,一个佝偻的老人站在深山的水潭边,手里拄着木棍,背微微驼着,但脊背挺得很直。

"这是?"周衍的声音有些发紧。

"你应该认识的,不是吗?,"唐翊云说,"几个月前,我们家人在龙门的地盘出事,坠崖,被老丁救下。老丁照顾了他一个月。"

周衍的手指攥紧了照片,指节泛白。

"他……"周衍的声音有些哑,"他现在在哪里。"

"暂时没有消息。"唐翊云说,声音低了几分,"我哥说,老丁应该会回山里的。"

周衍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夜风把雨水吹在他脸上。

"我要见他。"周衍说,声音沙哑但坚定,"我要去北方,去边境小镇,去接他回来。"

"现在不行。"唐翊云说,"周海山盯得太紧,你一动,他就知道。而且……"他顿了顿,"你不能冒险。等时机成熟,他会来见你。"

"什么时候算成熟?"

"等。"唐翊云说,"我给你地址。"

"哪里?"

"渡己茶社。"唐翊云说,"下周三,下午四点,我们把所有线索摊开,商量怎么动手。老丁……"他顿了顿,"老丁可能也会来,如果他认为安全的话。"

周衍沉默了片刻,渡己,陈渡的茶社,夜风在天台上呼啸,把两人的西装吹得猎猎作响。远处酒会的音乐声隐约传来,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背景音。

"好。"他说,伸出手,"茶社我等你。在周海山倒台之前,我不会轻举妄动。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等一切结束,"周衍说,目光锐利得像两把终于出鞘的刀,"周海山交给我,我要亲口告诉他,我姓丁,我不再是他的棋子,我是我自己。"

唐翊云看着他,目光从审视变成敬重,然后变成一种像是终于看到什么值得期待的东西的、微弱的光,他握住周衍的手,力道很大,像是一种确认,又像是一种契约。

"好。"他说,"万事,安全第一。"他松开手,转身走向电梯。

十分钟时间不长不短,回到会场时,周海山正四处找他。

"阿衍,去哪了?"周海山笑着问,但眼底有一丝审视,像蛇信子舔过皮肤。

"天台,透气。"周衍说,语气平淡,"酒太闷,上去吹了吹风,看到唐翊云了,聊了两句海运的事。"

"唐翊云?"周海山的目光闪了一下,"那小子,抢了我们几条航线,不安分,你和他聊什么?"

"聊合作。"周衍说,举起酒杯,和周海山的轻轻碰了一下,"他说,想谈谈码头二期的事,看有没有合作的可能,我敷衍了几句,没答应。"

周海山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拍着他的肩膀,力度比刚才更大。"好,敷衍得好,"他说,"唐家的人,不能信。"

周衍的手指在酒杯上收紧了一下,但他脸上没有任何波动。"好,父亲。"

他跟着周海山,穿过人群,走向会场深处的一扇侧门。门后是一条狭窄的走廊,尽头是一间包厢。推开门,里面坐着一个男人,戴金丝眼镜,手指很干净,指甲修剪得极短,无名指上没有任何饰品。他抬起头,目光和周衍在空中相遇,像两头在黑暗里互相辨认的兽。

老秦。

周衍微笑着走过去,伸出手,姿态恭敬而从容。"秦叔,久仰。"

老秦握住他的手,力道恰到好处,但掌心有一层薄汗。"周少爷,"他说,声音低沉,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来,"家主常提起你,说你年轻有为,是龙门的未来。"

"秦叔过奖。"周衍说,在周海山旁边坐下,接过老秦递来的账本,开始翻阅。他的目光在数字上快速移动,像一台精密的扫描仪,但余光始终落在老秦的手指上,那双手,长期握过制式武器的人才会有的肌肉控制力。

他们在包厢里谈了两个小时,周衍全程微笑,应答得体,偶尔提出几个看似无害的问题,实则每一个都戳在老秦的软肋上。周海山在旁边看着,目光满意,像在看一件终于打磨成型的作品。

但周衍知道,老秦也在看他,那双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像两口深井,表面平静,底下藏着太多的东西,他们在互相试探,互相辨认,像两头在黑暗里等待时机的兽。

离开包厢时,周海山走在前面,周衍跟在后面。老秦忽然从身后叫住他:"周少爷。"

他回头。

老秦站在包厢门口,灯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天台的风,"他说,声音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吹多了容易着凉。年轻人,注意身体。"

周衍的身体僵了一下。但他脸上没有任何波动,只是微微点头,"谢谢秦叔提醒。"

他转身,跟上周海山的步伐,走向会场,走向人群,老秦知道了,或者,至少怀疑了。但老秦没有告诉周海山,为什么?因为他也在等?等一个可以见光的时机?还是因为他手里也有证据,也在等一个可以信任的人?

周衍不知道,但他知道,游戏已经开始,棋子已经落下,他必须在周海山察觉之前,找到父亲,拿到证据,完成布局。

回到小洋楼时,已经是深夜。

客厅的灯亮着,但不是大灯,是邱诚特意换过的那盏暖黄色落地灯,邱诚靠在沙发上,怀里搂着样样,小家伙已经睡着了,脸埋在他颈窝里,小拳头攥着他的睡衣前襟,兔子玩偶被她夹在胳膊底下。

邱诚没睡,睁着眼睛看他进来,嘴角弯了一下。"你回来啦?"

"你怎么不进去房间,客厅容易着凉。"周衍走到沙发边,在邱诚额头印下一个吻,然后弯腰去看样样。她的睡脸很安静,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两道浅浅的阴影,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均匀而绵长。

"今天怎么样?"邱诚问。

"邱诚,"他说,声音有些哑,"我见到唐翊云了,下周,我们要商量……怎么动手。"

邱诚的手收紧了,握住了他的手指。"你父亲呢?有消息吗?"

"有。"周衍说。"他一直在暗中,时机而动。"

"我陪你去。"邱诚说。

"不,"周衍说,"你留在家里,守着样样"

"好,我等你。"邱诚打断他,没有争辩,只是把头靠在他肩上。

周衍把脸埋进邱诚的肩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周衍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样样在他们中间动了动,带着奶香和婴儿特有的、让人心头发颤的温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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