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我会忍不住

朔是被渴醒的。

喉咙里像糊了一层砂纸。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摸到床头柜的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一点二十三分。然后他意识到一个问题:睡前忘记把水杯拿上来了。

他躺在床上犹豫了大概十秒——起来喝水,还是忍着继续睡。嗓子用一阵火烧火燎的抗议替他做了决定。

朔掀开被子,踩着拖鞋出了门。

走廊很暗,只有楼梯口的安全指示灯泛着一点绿光。他没有开灯,凭记忆摸到楼梯扶手,一级一级往下走。木质楼梯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放缓了脚步,尽量不出声。

五条悟的房间在一楼。

不对,准确地说,五条悟的房间也在二楼。那个人最近不知道发什么神经,开始在二楼的沙发上睡觉,理由是“楼下暖气太大了干燥得我流鼻血”。

朔觉得这个理由扯淡。五条悟家是中央空调,全屋恒温。

但他懒得拆穿。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朔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轻的呼吸声,不规律,带着一点压抑的鼻音。

他停下脚步,往拐角处看了一眼。沙发旁亮着一盏落地灯,昏暗的橘黄色光线只照亮了沙发周围的一小片区域,其他地方都是暗的。

五条悟躺在沙发上,没盖被子,一条腿搭在沙发扶手上,另一条垂在地上。

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家居服,领口大敞着,锁骨的线条在灯光下明暗分明。白色的头发散在沙发靠垫上,像一团融化的雪。

他没戴眼罩。

朔的眼睛花了零点几秒适应了光线之后,看清了那张脸的轮廓——闭着的眼睛,睫毛很长,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张着。

朔站在楼梯上,一只手扶着扶手,一只手垂在身侧,一动不动。

他在犹豫。

犹豫要不要继续下楼。水在楼下厨房,冰箱旁边的净水器。要喝水就必须经过沙发。

他决定回去忍着。

刚转过身——

“朔。”

声音从背后传来,沙哑得不像五条悟平时的声音,像大提琴的弦被拧松了两圈。

朔僵住了。

“你没睡。”

朔没有回头。

“你踩楼梯的时候我就醒了,”五条悟的声音带着没睡醒的黏糊感,每个字的尾音都往下坠,“楼梯是我爷爷找人装的,哪一级会响我都知道。”

朔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

“你过来,”五条悟说,“我不看你。”

“我没在躲你。”

“那你过来。”

朔深呼吸了两次,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他没有看沙发,视线锁定在厨房的方向,步伐快得像在走正步。

经过沙发的时候——

“小心。”

五条悟的手突然伸过来,握住了朔的脚踝。

朔低头一看,自己差点踩到五条悟垂在地上的那条腿。五条悟的手掌裹着他的脚踝,拇指刚好扣在内踝骨上。那只手很烫,烫得像刚从热水里捞出来。

“你发烧了?”朔皱眉。

“没有。”

“你手很烫。”

“你脚很凉。”

两个人沉默了一秒。五条悟的手没有松开,拇指在朔的脚踝上轻轻蹭了一下,动作不大,像是无意识的。

朔把脚抽了回来。

动作很快,快到像被烫伤了一样。

他没看五条悟,径直走进厨房,倒了水,仰头一口气喝完。冰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浇不灭从脚踝蔓延上来的那股灼热。

他握着空杯子站在厨房里,后背对着客厅,听到身后传来沙发弹簧的响声——五条悟坐起来了。

“你睡不着?”五条悟的声音比刚才清醒了一点。

“渴醒了。”

“做噩梦了?”

“没有。”

“那你回房间吧,早点睡。”

朔听着这些话,总觉得哪里不对。这个人在沙发上睡着了,被他吵醒,第一反应不是“你吵醒我了”,而是问他是不是做噩梦了。

他转过身,五条悟正靠在沙发上,仰着脸看他。落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那张脸的轮廓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一半能看到睫毛的弧度和嘴唇的线条,暗的那一半藏在阴影里,像一幅没画完的画。

“你应该回房间睡,”朔说,“沙发上对腰不好。”

“你在关心我的腰?”

“我是怕你腰疼请假,没人给我们上课。”

五条悟笑了一声,那个笑声很轻,在安静的客厅里却格外清晰。

“你去睡吧。”他说。

朔没有动。

他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握着空杯子,看着五条悟。那个人靠在沙发上,姿态懒散得像一只晒太阳的猫,但朔注意到他的呼吸还是不太稳——

肩胛骨的起伏比平时快,像是在忍着什么。

“你今天到底怎么了?”朔问。

“没怎么。”

“你咳嗽,发烧,不在房间睡,非要睡沙发。”

“我说了楼下太干——”

“五条悟。”

朔打断了他。声音不大。

像一根针从高处落下来,很轻,但落点很准。

“你是不是生病了?还是因为我?”

客厅安静了。

落地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远处冰箱的压缩机嗡嗡地响。五条悟的呼吸停了半拍,然后恢复了,比刚才更沉更慢。

朔握紧了手里的杯子。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问出这句话。这个问题像一只不听话的鸟,从他脑子里突然飞出来,拦都拦不住。

问出来的那一刻他就后悔了,因为不管答案是“是”还是“不是”,他都不知道该怎么接。

五条悟没有回答。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赤脚踩在地毯上,朝朔走过来。

一步。两步。三步。

朔没有后退。

不是不想退,是腿动不了了。他的大脑在疯狂地发送“后退”的指令,但他的身体像被钉在了原地,手里的杯子握得指节发白。

五条悟走到他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拳。

朔能感觉到那个人身上散发的热气——真的在发烧,不是他的错觉。那股热气裹着沐浴露的味道和五条悟本身的气息,像一张无形的网把他罩在里面。

五条悟低头看着他。

不戴眼罩的、完完整整的、没有任何遮挡的五条悟的脸。那双蓝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变成了深蓝色,像深夜的海面,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涌动。

“你问我是不是因为你。”五条悟说。

声音很低,低到朔觉得地板都在共振。

朔没有回答。他的心跳太快了。

“那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五条悟微微弯下腰,把脸凑到和朔平视的高度,那双蓝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你刚才下楼的时候,明明可以绕过我的腿。你为什么要往我的腿上踩?”

朔的瞳孔缩了一下。

“我没往你的腿上踩——”

“你看我了,”五条悟的声音轻得像一根羽毛落在丝绒上,但每一个字都重得像锤子,“你从楼梯上下来的时候,看了我一眼。看完之后,你的脚步偏了五度,刚好踩向我的方向。”

朔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因为他说不出“我没有”。

他看了。确实看了。在楼梯拐角,他看了五条悟一眼。看到他闭着眼睛,看到他领口敞着,看到他的腿垂在地上。然后他的脚就不听使唤了。

他自己都不确定是光线太暗,还是因为太激动。

或者两者都有。

或者两者都不是。

他不知道。

“你是不是因为我?”朔又问了一遍,这次声音小了很多,小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五条悟直起身,低下头,看着朔。

他抬起手,手指碰到了朔的脸颊。朔没有躲。那只手沿着他的颧骨慢慢往下滑,经过耳廓,指腹在耳垂上停了一下。

朔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五条悟说,“因为你。”

空气凝固了。

“因为再这样下去,”五条悟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嘴唇在动,但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我会忍不住。”

他的手从朔的耳垂上移开,垂下来,插进口袋里。

然后他退了半步。

那半步像一盆冰水,把朔从某种快要溺水的感觉里捞了出来。朔猛地吸了一口气,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憋着气,憋得肺都疼了。

“忍不住什么?”朔问。

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害怕的那种抖,是另一种——像一根琴弦被拧到了极限,再拧半圈就会断的那种。

五条悟看着他。

蓝色的眼睛里有灯光,有阴影,有朔缩成一小团的倒影。

“你知道的。”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了两步,在楼梯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水喝完了就上去睡。明天周六,不用早起。”

他上了楼,脚步声一级一级地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朔一个人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握着那个空杯子。他低头看了看那个杯子——白色的陶瓷杯,五条悟给他买的,杯身上印着一只卡通猫,猫的表情很呆。

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开始用这个杯子的。

他只知道,这个杯子放在他平时习惯放的位置,伸手就能拿到。和其他杯子不在一起,单独放在净水器旁边的架子上,像在等他。

朔把杯子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

然后他走到沙发旁边,看到五条悟躺过的地方,靠垫上有一个浅浅的凹陷。旁边没有被子,没有毯子,什么都没有。这个人就这么在沙发上干躺了几个小时。

朔伸手摸了一下那个凹陷。

还有温度。

他把手收回来,关了落地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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