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你发烧了

回到家的时候,朔觉得自己还行。

手包扎过了,脸上贴了三个创可贴,腿上的淤青家入说不用管,自己会消。

他换了睡衣,躺到床上,五条悟站在门口问他要不要喝水,他说不用。五条悟问他要不要吃点什么,他说不饿。五条悟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关上了门。

朔闭上眼睛。

然后他的身体开始造反。

先是冷。冷得他从骨头缝里往外发抖,他把被子裹紧了还是抖,牙齿打架打得咯咯响。

然后是热,热得像被人扔进了开水里,他把被子踢开,汗水把枕头浸湿了一大片。

他想起身去拿体温计,但他起不来。不是没力气,是天花板在转。他盯着天花板上那个吊灯看了大概两秒,觉得吊灯在朝他砸下来,赶紧闭上了眼睛。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

他伸手去摸,没摸到,手在空中划拉了两下,把水杯碰倒了。水洒了一床头柜,手机泡在水里嗡嗡地响。

门被推开了。

五条悟冲进来的时候光着脚,头发是湿的——刚才在洗澡。

他看到朔躺在床上,脸颊红得像烧过的炭,嘴唇干裂起皮,一只手伸在被子外面,手指还保持着够手机的姿势。

五条悟走过去,手背贴上朔的额头。

烫的。

“你发烧了。”

五条悟的声音带着一种罕见的慌乱。

他摸朔额头的时候指尖在抖。

“没。”朔闭着眼睛否认,声音像砂纸磨出来的。

“你在说胡话。”

“没有。”

“你刚才说‘吊灯你别砸我’。”

朔睁开眼睛,眼神涣散地看着五条悟,看了大概两秒,然后笑了。

不是平时克制的笑,是一种烧糊涂了的、毫无防备的、傻乎乎的笑。

“五条悟,”他说,声音黏糊糊的,“你怎么有两个头。”

五条悟深吸一口气。

“你烧到四十度了。”

“没有。”

“你有。”

“你物理意义上的有两个头吗?”

五条悟盯着他看了两秒,站起来,走出房间。朔听到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翻箱倒柜的声音、水龙头的声音、微波炉的声音。

他想去帮忙,但他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吊灯没有砸下来,但他还是觉得它在动。

五条悟回来了,手里端着水盆、毛巾、退烧药、退热贴、体温计……

他把东西全放在床头柜上——那个被水泡了的床头柜,水已经擦干了,手机也被擦干了放在一边。

“张嘴。”五条悟把体温计递过来。

朔张嘴,含住体温计,含了大概十秒就觉得舌头累了,想说话。五条悟按住他的嘴唇。

“别说话,含五分钟。”

朔含了大概十秒,又张嘴了:“我好像——”

“三分五十秒。”

“你怎么知道——”

“闭嘴。”

朔闭嘴了。他看着五条悟把毛巾浸湿、拧干、叠成一个整齐的长方形,动作比平时慢了一倍。

体温计响了。五条悟抽出来一看,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朔看不清他的表情,因为他已经烧得看什么都像隔了一层水。但他看到五条悟拿着体温计的手指收紧了,指节发白。

“四十一度三。”五条悟的声音没有什么起伏,但他说完之后沉默了三秒。那三秒钟里,朔觉得房间里的空气都变重了。

“没事,”朔说,“烧一烧杀毒。”

五条悟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是一片空白的、像什么东西被突然掏走了的空白。

他把退热贴撕开,贴在朔的额头上。冰凉的感觉从眉心炸开,顺着鼻梁往下蔓延,朔舒服得哼了一声。

然后五条悟把冰袋用毛巾裹了,塞进朔的腋下。朔被冰得缩了一下,肩膀夹紧了冰袋,像一只被塞了温度计的猫。

“吃药。”五条悟把退烧药和温水递过来。

朔撑着手肘想起来,起到一半没力气了,又躺了回去。五条悟一只手托住他的后颈,把他扶起来,另一只手把药片递到他嘴边。朔张嘴含住药片,就着温水咽下去,苦得他皱了一下眉。

五条悟没有把他放下去。他就那么托着朔的后颈,拇指在朔的颈侧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脉搏。

“你在摸我的动脉。”朔说。

“嗯。”

“为什么?”

“确认你还活着。”

朔看着他。烧糊涂了的眼睛看什么都模糊。

“你怕我死了?”朔问。

五条悟没有回答。他把朔轻轻放回枕头上,把被子拉到胸口的位置,没有盖太多,发烧不能捂。

朔慢慢闭上了眼睛。意识像一团被风吹散的烟,一会儿飘到这里,一会儿飘到那里。

他听到五条悟在房间里走动的声音——换毛巾的声音,手机打字的声音。

然后他开始说梦话。

是那种烧到四十一度三才会说的、没有任何过滤的、把脑子里的所有东西都往外倒的胡话。

“五条悟。”

“嗯。”五条悟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你的围裙系带每次都系歪。”

五条悟拧毛巾的手停了一下。

“左边比右边长三厘米,”朔闭着眼睛,声音含混但有条理,“我每次都想帮你重新系,但是不好意思说。”

五条悟把毛巾放进水盆里,没有声音。

“还有你上次做的咖喱,蜂蜜放多了,”朔继续说,像在念一份清单,“偏甜。我其实不太喜欢甜的咖喱,但我没说,因为你说你最喜欢那个配方。”

“你记了多久?”五条悟的声音很低。

“从第一次吃咖喱就开始记了。备忘录里除了正字还有一个分区,叫‘五条悟的雷区’,记了十七个雷区。”

五条悟沉默了大概五秒。

“十七个?我怎么不知道我有十七个雷区?”

“你不知道,我知道。你不吃香菇、不喜欢别人动你头发、出任务回来不吃饭会低血糖、低血糖的时候会莫名其妙笑、笑的时候如果是左边嘴角先翘就是在逞强、右边嘴角先翘是真的开心——”

“朔。”

“嗯。”

“你在说梦话。”

“嗯。”朔的声音越来越小,像一台机器在慢慢关机,“我知道。”

房间里安静了。

朔的呼吸变得均匀了,像是睡着了。五条悟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毛巾,没有继续给朔擦身子,就那么坐着,看着朔的脸。

那张脸上贴着三个创可贴,额头上敷着退热贴,嘴唇干裂,眼睑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睡着的时候,眉头是舒展的,嘴角没有平时那种紧绷的弧度,看起来比平时小了至少三岁。

五条悟伸出手,手指在朔的脸颊上方停了大概两秒,像在犹豫要不要落下去。最后落下去的时候,力度轻得像一片树叶飘落。

他的指尖从朔的颧骨慢慢滑到下颌,描摹着那条轮廓线。朔在睡梦中动了一下,脸颊蹭了蹭他的手指,像一只在睡梦中闻到了熟悉气味的猫。

五条悟的手指停住了。

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指尖上还残留着朔脸颊的温度,灼热的、比任何一次战斗都更让他心跳加速的温度。

“朔。”他叫了一声。

朔没有反应。睡着了,这次是真的睡着了。

五条悟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从黑变灰,从灰变白。

然后他弯下腰,额头抵在朔的肩膀上,呼出的热气透过睡衣的布料落在朔的皮肤上。

“你别吓我。”他的声音闷在朔的肩膀里,小到像在跟自己说话。

朔没有听到。他在梦里回到了高专的天台,阳光很好,风很轻,五条悟坐在他旁边吃他做的难吃的便当,说“好吃”。他在梦里笑了,嘴角弯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

五条悟感觉到了。朔嘴角弯的时候,牵动了肩膀的肌肉,那个细微的动作通过接触的额头传给了五条悟。

五条悟直起身,看着朔嘴角那个小小的弧度,笑了。

他重新拧了毛巾,擦掉朔额头和脖子上的汗。

换了冰袋里的水,重新裹上毛巾,塞进朔的腋下。

把运动饮料的瓶盖拧开又拧上,放在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把窗帘拉上了一半,不让晨光直射到朔的眼睛。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又坐回了床边的椅子上。椅子是朔书桌配的那把,硬木板,没有靠垫,坐着不太舒服。他靠在椅背上,两条长腿伸到床底下,姿势别扭,但他没有换。

他把手放在了朔的手旁边,没有握,只是放着,小指贴着朔的小指。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凌晨五点四十七分。

朔再醒过来的时候,第一个感觉是渴。第二个感觉是嘴里苦,像含了一片没洗过的药片。第三个感觉是——有人握着他的手。

他偏过头。

五条悟坐在椅子上,身体歪向床的方向,头靠在枕头的边缘,白色的头发散在朔的枕头上,和朔的黑色头发混在一起。他的一只手握着朔的手,十指交握。

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照亮了半张脸。眼罩歪了,露出半只闭着的眼睛,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浅很慢。

椅子上搭着一条毯子——不是他给自己盖的,是给朔盖的。

这个人就这么在硬木椅子上坐了一整夜,穿着睡衣,光着脚,外套都没披一件。

朔想抽手去拿床头柜上的水,刚动了一下,五条悟的眼睛就睁开了。

那双眼睛从闭到开的过程不到半秒,从迷蒙到清醒也用了不到半秒。

他伸出手背贴上朔的额头。

手指凉凉的。

“退了。”五条悟说,声音哑得像三天没喝过水。

朔看着他——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罩歪到了一边,露出一只充血的蓝眼睛和一道被眼罩勒出的红痕。下巴上冒出了一点青色的胡茬,嘴唇干得起皮,脸色比平时暗了一个色号。

“几点了?”朔问。

“快六点了。”

“你坐了一夜?”

“没,睡了一会儿。”

五条悟把手从朔的额头上收回来,握住了朔的手,把朔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蹭了一下。

胡茬扎着朔的掌心,痒痒的,刺刺的。

朔看着他,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那种感觉不是疼,不是酸,是一种说不清楚的、满到胸口装不下的东西,快要从喉咙里溢出来了。

“五条悟。”

“嗯。”

“你的样子好狼狈。”

五条悟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因为疲惫而变得很慢,嘴巴慢慢地弯起来,眼睛慢慢地亮起来。

“彼此彼此。”

朔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创可贴还贴着,头发肯定也好不到哪去。两个人就这么互相看着对方狼狈的样子。

窗外的天一点一点地亮了,光线从灰白色变成了淡金色,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指缝里。

朔先移开了视线。

不是因为不好意思,是因为再不移开,他怕自己会做出一些现在这个身体状况承受不了的事——比如抓住五条悟的衣领把他拉过来,比如吻他。

“我想喝水。”朔说。

五条悟松开他的手,从床头柜上拿起那瓶运动饮料,拧开盖子,递过来。朔接过去喝了两口,喉咙被冰凉的水冲刷过,舒服了很多。

“饿不饿?”五条悟问。

“不饿。”

“那你再睡一会儿。”

“你呢?”

“我再坐一会儿。”

朔看着他那张疲惫到极点的脸,看了看那把硬木板椅子,又看了看自己身边空出来的那半边床。

“你上来睡。”朔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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