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你居然糊我
买校服这件事，从出门到进店，朔最后悔的决定就是没有直接跑。
涩谷的商场六楼，制服专柜。
五条悟进门第一句话是对导购说的：“麻烦把你们店所有款式的校服都拿出来，他都要试。”
导购看了朔一眼，朔面无表情地说：“不用，我只看冬季基础款。”
五条悟：“所有。”
朔：“基础款。”
五条悟：“所有。”
导购站在原地，笑容逐渐僵硬。
朔深吸一口气，转头看着五条悟：“你到底为什么非要让我试所有款式？”
“因为你穿什么都会好看，我想都看一遍。”
前台的导购小姐倒吸了一口凉气，旁边的导购小哥手里的衣架掉在了地上。
朔沉默了三秒，然后说了一句让导购小姐差点当场昏过去的话。
“五条悟，你闭嘴。”
没有人敢对五条悟说“你闭嘴”。
朔说了。
五条悟没有闭嘴，他笑了。
“好，那试五套。”
“两套。”
“三套。”
“……成交。”
朔拎着三套校服走进试衣间的时候，导购小姐用一种近乎崇拜的眼神看着他的背影。
第一套是冬季基础款，深蓝色的厚外套，里面配黑色高领毛衣。朔换好走出来，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还行，挺合身的。
五条悟坐在试衣间外面的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一本不知道从哪里抽出来的杂志，看到朔出来，杂志掉在了地上。
朔弯腰帮他把杂志捡起来：“怎么了？”
五条悟接过杂志，表情恢复得很快，但朔注意到他接杂志的手指比平时用力了那么一点点。
“没什么，”五条悟说，“下一套。”
第二套是立领款，剪裁更修身一些。朔走出来的时候，五条悟没有说话。
一个字都没说。
就是盯着他看了大概五秒钟，然后偏过头去，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朔：“不好看？”
五条悟：“下一套。”
第三套是双排扣的款式，有点像军装的设计，肩膀的位置加了垫肩。朔走出来的时候有点犹豫，因为这套太扎眼了，他平时不会穿这种。
“丑吗？”他问。
五条悟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他走到朔面前，绕着他转了一圈，然后停在他身后，从镜子里看着朔的眼睛。
“这套买了。买两件。”五条悟说。
“为什么买两件？”
五条悟从镜子里看着朔，笑了笑，没回答。
导购小姐在打包的时候，朔看到了收据上的数字，他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一件校服要五万八千日元？！这是校服还是奢侈品？！”
“都有，”五条悟把信用卡收回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买都买了。”
“我以后还你——算了，我还不起。”
“不用还。”
“那我不能白要你的东西。”
五条悟拎着购物袋，低头看着朔。商场里的灯光不知道是不是故意设计的，刚好打在他头顶，有一层光圈。
“那你请我吃饭。”
“刚才的晚饭是你付的钱。”
“那就请我吃冰淇淋。”
“冬天吃什么冰淇淋？”
“在暖气房里吃冰淇淋是人生最大的享受之一，你没体验过？”
“没有。”
“那今天体验一下。”
朔掏出手机搜了一下最近的便利店：“走。”
“不去便利店，”五条悟按住他的手机屏幕，“我知道一家很好吃的冰淇淋店，在高田马场。”
“高田马场？从涩谷过去要坐二十分钟的电车。”
“所以呢？”
“所以你刚才为什么不直接去高田马场买校服？”
“因为涩谷这家店的校服最好看。”
朔发现跟五条悟讨论任何出行路线的问题都是在浪费口舌。这个人想一出是一出，路线规划基本靠直觉，目的地选择基本靠心情。
但他还是跟着去了。
因为刚才五条悟在商场里盯着他看的那五秒钟，他现在想起来还会耳朵发烫。
而他想知道那是为什么。
高田马场的冰淇淋店藏在一栋老旧公寓的一楼，门面很小，招牌都快掉了，看起来像随时会倒闭的样子。
朔站在门口：“你确定是这家？”
“确定。”
“看起来快倒闭了。”
“这种店才好吃。”
他们走进去，店里只有三张桌子和一个柜台。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奶奶，看到五条悟就笑了。
“哎哟，白头发的小帅哥好久没来了。”
五条悟笑着跟老奶奶打招呼：“最近有点忙。奶奶，还是老样子，大份抹茶。”
然后他看着朔：“你吃什么？”
朔看了看菜单，全是手写的，歪歪扭扭的，看不太清。他随便指了一个：“这个。”
老奶奶笑眯眯地看着他：“巧克力薄荷双拼，加碎果仁？”
“……好。”
两个人坐到靠窗的位置，桌子很小，面对面坐着，膝盖差点碰到一起。朔往里缩了缩，五条悟的膝盖跟着往前移了移。
朔又缩了缩，五条悟又往前移了移。
“五条悟。”
“嗯？”
“你的膝盖。”
“我的膝盖怎么了？”
“它在骚扰我。”
五条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又抬头看了看朔，认真地说：“我的膝盖只是想做你的朋友。”
朔二话不说把脚缩到了椅子横梁上，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炸毛的猫。
老奶奶端了冰淇淋过来，两份都很大，大到离谱。朔那碗堆得像富士山一样高，五条悟那碗更大，大到朔怀疑这个碗是不是洗脸盆。
“这吃不完。”
“吃得完，”五条悟已经开始吃了，“好吃的东西永远吃得完。”
朔挖了一勺巧克力薄荷，放进嘴里。
很好吃。
比他想象的好吃十倍。
他又挖了一勺，这次带上了碎果仁。巧克力的甜、薄荷的凉、果仁的脆，在嘴里一层一层地炸开。
“好吃。”他说。
五条悟抬起头，嘴角沾着抹茶冰淇淋的颜色：“你再说一遍。”
“好吃。”
“再来一遍。”
“你有病。”
五条悟笑了，低头继续吃。两个人安静地吃了大概两分钟，店里只有勺子碰碗的声音和老奶奶翻杂志的声音。
朔吃到一半，突然问了一句：“你以前经常来这家店？”
“以前在这附近出过几次任务，收工了就会来吃一碗。”
“一个人？”
“嗯。”
朔挖了一勺冰淇淋，没说话。
“不过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五条悟说。
朔把勺子塞进嘴里，冰得他太阳穴发紧。
他拼命告诉自己，五条悟说的“现在不是一个人了”指的是有学生陪他了，不是别的意思。
对，不是别的意思。
“你脸上蹭了果仁碎，”五条悟突然指了指朔的脸。
朔伸手摸了摸自己下巴偏右的位置。
“没有啊。”朔说。
“我帮你擦——”
五条悟的手伸过来，朔迅速往后一仰，后脑勺撞上了墙壁上的调料架。
“哐当——哗啦——”
一整排调料瓶从架子上掉下来，草莓酱瓶摔在地上碎了，巧克力豆全滚到桌子底下，柠檬汁溅到了五条悟的白色头发上。
整个冰淇淋店安静了。
老奶奶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看着地上的碎玻璃和满地的调料，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笑了。
“哎呀，五条君，你又把客人吓到了。”
朔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捡碎玻璃，嘴里不停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来赔——”
五条悟也蹲下来，一边捡一边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不是你的错，是我吓你的。”
“你别捡了，你头发上还挂了一片柠檬！”
“真的吗？哪里？”
“左边！”
五条悟伸手摸了一把自己的头发，摸到了一片柠檬，看了一眼，然后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这个挺酸的。”
朔瞪大眼睛看着他：“你是人吗？”
“我是五条悟。”
“我问你是不是人！”
老奶奶从柜台后面拿出拖把和抹布，笑着走过来：“没事没事，你们让一下，我来收拾。你们两个去洗手间洗一下，草莓酱弄到衣服上了。”
朔低头一看，自己的校服——新的，全套五万八千日元——袖口上全是。
他花了大概三秒钟消化这个事实，然后用一种近乎颤抖的语气说：“这套校服才买了不到两个小时。”
“没关系，”五条悟站起来，湿漉漉的头发，笑得像个傻子，“再买。”
“这不是买不买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是——”
朔看着五条悟那头白头发上挂着的柠檬片，看着他那件贵得离谱的黑色高领毛衣上的污渍。
然后他笑了。
笑出了声，捂着脸蹲在地上，笑得肩膀都在抖。
五条悟愣住了。
他蹲在朔对面，看着这个从来不在自己面前笑的人，此刻正蹲在地上捂着肚子笑，笑声清脆得像小时候邻居家那只总爱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的小狗。
“你笑了。”五条悟说。
朔还在笑。
“你笑了！”五条悟的音量提高了一倍。
朔抬起头，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眼眶红红的，脸颊上也红红的。
“你别用那种表情看着我，”朔笑得喘不过气。
五条悟伸手抹了一手冰淇淋，然后出其不意地在朔的脸颊上划了一下。
一道黑色的巧克力印子，从朔的颧骨一直拉到下巴。
朔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看着五条悟。
五条悟看着他。
两个人蹲在一地的碎玻璃和调料中间，脸上都脏兮兮的，像两个玩过家家的小孩子。
“你死定了。”朔说。
他伸手抓了一把碗里的碎果仁，糊在了五条悟的头发上。
五条悟惊呆了：“你敢糊我？”
他抓起一把抹茶冰激凌，朔眼疾手快躲开了。
“你扔冰激凌？！”朔跳了起来。
“你先糊我的！”
……
老奶奶站在柜台后面，手里还拿着拖把，看着这两个人在她的小店里追来追去，身上全是冰激凌，一个头发上是果仁碎，一个变成了小黑脸。
她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这张照片后来成了高专群聊里传阅率最高的一张图。
钉崎的评价是：“五条老师这张好像一只被雨淋湿的流浪猫。”
虎杖的评价是：“九十九看起来好生气好好笑。”
伏黑的评价是：“。”
折腾了快一个小时，朔和五条悟终于把老奶奶的店收拾干净了。五条悟坚持赔了钱，老奶奶笑着收了，说“下次来给你们打五折”。
走出店门的时候，涩谷的夜风吹过来，两个人身上都带着一股复杂的味道——草莓、抹茶、巧克力、薄荷。
朔闻了闻自己的袖子：“我现在闻起来像一碗打翻了的拉面。”
“闻起来像咖喱。”五条悟凑过来闻了一下。
“你离我远点，你闻起来像一盘被打翻了的沙拉。”
“那我们刚好凑一顿饭。”
朔偏过头看着他。
五条悟站在街灯下，白色头发上还挂着几颗没弄干净的果仁碎，脸上那道创可贴被柠檬汁染成了诡异的橘色，高领毛衣的领口皱巴巴的，但他在笑，笑得特别好看。
街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朔的影子和他的影子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朔看着那个影子，心跳突然变得很重很重，一下一下地砸在胸口上。
“五条老师。”
“嗯？”
“你到底……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把五条悟外套上残留的冰激凌味道吹散了一点。
他低下头看着朔，街灯的暖黄色光落在他脸上，那双藏在墨镜后面的眼睛，此刻没有任何遮挡地露了出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墨镜滑下去了，露出整张脸。
蓝色的。
燃烧的。像火焰的内部，像地球最深处的岩浆，像宇宙中温度最高的恒星。
那种蓝色看着朔的时候，朔觉得自己的灵魂都在发抖。
“那你得做好心理准备了？”
五条悟说。
朔的脑子里有一根弦，断了。
涩谷的商场六楼，制服专柜。
五条悟进门第一句话是对导购说的：“麻烦把你们店所有款式的校服都拿出来，他都要试。”
导购看了朔一眼，朔面无表情地说：“不用，我只看冬季基础款。”
五条悟：“所有。”
朔：“基础款。”
五条悟：“所有。”
导购站在原地，笑容逐渐僵硬。
朔深吸一口气，转头看着五条悟：“你到底为什么非要让我试所有款式？”
“因为你穿什么都会好看，我想都看一遍。”
前台的导购小姐倒吸了一口凉气，旁边的导购小哥手里的衣架掉在了地上。
朔沉默了三秒，然后说了一句让导购小姐差点当场昏过去的话。
“五条悟，你闭嘴。”
没有人敢对五条悟说“你闭嘴”。
朔说了。
五条悟没有闭嘴，他笑了。
“好，那试五套。”
“两套。”
“三套。”
“……成交。”
朔拎着三套校服走进试衣间的时候，导购小姐用一种近乎崇拜的眼神看着他的背影。
第一套是冬季基础款，深蓝色的厚外套，里面配黑色高领毛衣。朔换好走出来，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还行，挺合身的。
五条悟坐在试衣间外面的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一本不知道从哪里抽出来的杂志，看到朔出来，杂志掉在了地上。
朔弯腰帮他把杂志捡起来：“怎么了？”
五条悟接过杂志，表情恢复得很快，但朔注意到他接杂志的手指比平时用力了那么一点点。
“没什么，”五条悟说，“下一套。”
第二套是立领款，剪裁更修身一些。朔走出来的时候，五条悟没有说话。
一个字都没说。
就是盯着他看了大概五秒钟，然后偏过头去，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朔：“不好看？”
五条悟：“下一套。”
第三套是双排扣的款式，有点像军装的设计，肩膀的位置加了垫肩。朔走出来的时候有点犹豫，因为这套太扎眼了，他平时不会穿这种。
“丑吗？”他问。
五条悟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他走到朔面前，绕着他转了一圈，然后停在他身后，从镜子里看着朔的眼睛。
“这套买了。买两件。”五条悟说。
“为什么买两件？”
五条悟从镜子里看着朔，笑了笑，没回答。
导购小姐在打包的时候，朔看到了收据上的数字，他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一件校服要五万八千日元？！这是校服还是奢侈品？！”
“都有，”五条悟把信用卡收回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买都买了。”
“我以后还你——算了，我还不起。”
“不用还。”
“那我不能白要你的东西。”
五条悟拎着购物袋，低头看着朔。商场里的灯光不知道是不是故意设计的，刚好打在他头顶，有一层光圈。
“那你请我吃饭。”
“刚才的晚饭是你付的钱。”
“那就请我吃冰淇淋。”
“冬天吃什么冰淇淋？”
“在暖气房里吃冰淇淋是人生最大的享受之一，你没体验过？”
“没有。”
“那今天体验一下。”
朔掏出手机搜了一下最近的便利店：“走。”
“不去便利店，”五条悟按住他的手机屏幕，“我知道一家很好吃的冰淇淋店，在高田马场。”
“高田马场？从涩谷过去要坐二十分钟的电车。”
“所以呢？”
“所以你刚才为什么不直接去高田马场买校服？”
“因为涩谷这家店的校服最好看。”
朔发现跟五条悟讨论任何出行路线的问题都是在浪费口舌。这个人想一出是一出，路线规划基本靠直觉，目的地选择基本靠心情。
但他还是跟着去了。
因为刚才五条悟在商场里盯着他看的那五秒钟，他现在想起来还会耳朵发烫。
而他想知道那是为什么。
高田马场的冰淇淋店藏在一栋老旧公寓的一楼，门面很小，招牌都快掉了，看起来像随时会倒闭的样子。
朔站在门口：“你确定是这家？”
“确定。”
“看起来快倒闭了。”
“这种店才好吃。”
他们走进去，店里只有三张桌子和一个柜台。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奶奶，看到五条悟就笑了。
“哎哟，白头发的小帅哥好久没来了。”
五条悟笑着跟老奶奶打招呼：“最近有点忙。奶奶，还是老样子，大份抹茶。”
然后他看着朔：“你吃什么？”
朔看了看菜单，全是手写的，歪歪扭扭的，看不太清。他随便指了一个：“这个。”
老奶奶笑眯眯地看着他：“巧克力薄荷双拼，加碎果仁？”
“……好。”
两个人坐到靠窗的位置，桌子很小，面对面坐着，膝盖差点碰到一起。朔往里缩了缩，五条悟的膝盖跟着往前移了移。
朔又缩了缩，五条悟又往前移了移。
“五条悟。”
“嗯？”
“你的膝盖。”
“我的膝盖怎么了？”
“它在骚扰我。”
五条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又抬头看了看朔，认真地说：“我的膝盖只是想做你的朋友。”
朔二话不说把脚缩到了椅子横梁上，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炸毛的猫。
老奶奶端了冰淇淋过来，两份都很大，大到离谱。朔那碗堆得像富士山一样高，五条悟那碗更大，大到朔怀疑这个碗是不是洗脸盆。
“这吃不完。”
“吃得完，”五条悟已经开始吃了，“好吃的东西永远吃得完。”
朔挖了一勺巧克力薄荷，放进嘴里。
很好吃。
比他想象的好吃十倍。
他又挖了一勺，这次带上了碎果仁。巧克力的甜、薄荷的凉、果仁的脆，在嘴里一层一层地炸开。
“好吃。”他说。
五条悟抬起头，嘴角沾着抹茶冰淇淋的颜色：“你再说一遍。”
“好吃。”
“再来一遍。”
“你有病。”
五条悟笑了，低头继续吃。两个人安静地吃了大概两分钟，店里只有勺子碰碗的声音和老奶奶翻杂志的声音。
朔吃到一半，突然问了一句：“你以前经常来这家店？”
“以前在这附近出过几次任务，收工了就会来吃一碗。”
“一个人？”
“嗯。”
朔挖了一勺冰淇淋，没说话。
“不过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五条悟说。
朔把勺子塞进嘴里，冰得他太阳穴发紧。
他拼命告诉自己，五条悟说的“现在不是一个人了”指的是有学生陪他了，不是别的意思。
对，不是别的意思。
“你脸上蹭了果仁碎，”五条悟突然指了指朔的脸。
朔伸手摸了摸自己下巴偏右的位置。
“没有啊。”朔说。
“我帮你擦——”
五条悟的手伸过来，朔迅速往后一仰，后脑勺撞上了墙壁上的调料架。
“哐当——哗啦——”
一整排调料瓶从架子上掉下来，草莓酱瓶摔在地上碎了，巧克力豆全滚到桌子底下，柠檬汁溅到了五条悟的白色头发上。
整个冰淇淋店安静了。
老奶奶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看着地上的碎玻璃和满地的调料，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笑了。
“哎呀，五条君，你又把客人吓到了。”
朔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捡碎玻璃，嘴里不停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来赔——”
五条悟也蹲下来，一边捡一边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不是你的错，是我吓你的。”
“你别捡了，你头发上还挂了一片柠檬！”
“真的吗？哪里？”
“左边！”
五条悟伸手摸了一把自己的头发，摸到了一片柠檬，看了一眼，然后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这个挺酸的。”
朔瞪大眼睛看着他：“你是人吗？”
“我是五条悟。”
“我问你是不是人！”
老奶奶从柜台后面拿出拖把和抹布，笑着走过来：“没事没事，你们让一下，我来收拾。你们两个去洗手间洗一下，草莓酱弄到衣服上了。”
朔低头一看，自己的校服——新的，全套五万八千日元——袖口上全是。
他花了大概三秒钟消化这个事实，然后用一种近乎颤抖的语气说：“这套校服才买了不到两个小时。”
“没关系，”五条悟站起来，湿漉漉的头发，笑得像个傻子，“再买。”
“这不是买不买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是——”
朔看着五条悟那头白头发上挂着的柠檬片，看着他那件贵得离谱的黑色高领毛衣上的污渍。
然后他笑了。
笑出了声，捂着脸蹲在地上，笑得肩膀都在抖。
五条悟愣住了。
他蹲在朔对面，看着这个从来不在自己面前笑的人，此刻正蹲在地上捂着肚子笑，笑声清脆得像小时候邻居家那只总爱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的小狗。
“你笑了。”五条悟说。
朔还在笑。
“你笑了！”五条悟的音量提高了一倍。
朔抬起头，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眼眶红红的，脸颊上也红红的。
“你别用那种表情看着我，”朔笑得喘不过气。
五条悟伸手抹了一手冰淇淋，然后出其不意地在朔的脸颊上划了一下。
一道黑色的巧克力印子，从朔的颧骨一直拉到下巴。
朔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看着五条悟。
五条悟看着他。
两个人蹲在一地的碎玻璃和调料中间，脸上都脏兮兮的，像两个玩过家家的小孩子。
“你死定了。”朔说。
他伸手抓了一把碗里的碎果仁，糊在了五条悟的头发上。
五条悟惊呆了：“你敢糊我？”
他抓起一把抹茶冰激凌，朔眼疾手快躲开了。
“你扔冰激凌？！”朔跳了起来。
“你先糊我的！”
……
老奶奶站在柜台后面，手里还拿着拖把，看着这两个人在她的小店里追来追去，身上全是冰激凌，一个头发上是果仁碎，一个变成了小黑脸。
她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这张照片后来成了高专群聊里传阅率最高的一张图。
钉崎的评价是：“五条老师这张好像一只被雨淋湿的流浪猫。”
虎杖的评价是：“九十九看起来好生气好好笑。”
伏黑的评价是：“。”
折腾了快一个小时，朔和五条悟终于把老奶奶的店收拾干净了。五条悟坚持赔了钱，老奶奶笑着收了，说“下次来给你们打五折”。
走出店门的时候，涩谷的夜风吹过来，两个人身上都带着一股复杂的味道——草莓、抹茶、巧克力、薄荷。
朔闻了闻自己的袖子：“我现在闻起来像一碗打翻了的拉面。”
“闻起来像咖喱。”五条悟凑过来闻了一下。
“你离我远点，你闻起来像一盘被打翻了的沙拉。”
“那我们刚好凑一顿饭。”
朔偏过头看着他。
五条悟站在街灯下，白色头发上还挂着几颗没弄干净的果仁碎，脸上那道创可贴被柠檬汁染成了诡异的橘色，高领毛衣的领口皱巴巴的，但他在笑，笑得特别好看。
街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朔的影子和他的影子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朔看着那个影子，心跳突然变得很重很重，一下一下地砸在胸口上。
“五条老师。”
“嗯？”
“你到底……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把五条悟外套上残留的冰激凌味道吹散了一点。
他低下头看着朔，街灯的暖黄色光落在他脸上，那双藏在墨镜后面的眼睛，此刻没有任何遮挡地露了出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墨镜滑下去了，露出整张脸。
蓝色的。
燃烧的。像火焰的内部，像地球最深处的岩浆，像宇宙中温度最高的恒星。
那种蓝色看着朔的时候，朔觉得自己的灵魂都在发抖。
“那你得做好心理准备了？”
五条悟说。
朔的脑子里有一根弦，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