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感情汹涌澎湃

顾锋出院后,顾云洵没再往他那边跑,重心回归到专业学习上。恰好一档国际摄影比赛邀请孙敬行前去颁奖,孙敬行让顾云洵和他一同前往,见世面的同时,也可以认识一些前辈、同好。

他很重视这次机会,做足了功课,出发之前的几天,每天睡觉前都在温习先前的颁奖典礼。湛拓对摄影不感兴趣,也会在他看视频的时候凑过来胡言乱语:“这作品得奖了?感觉一般般啊,没你拍得好。”

顾云洵有自知之明,闻言乐道:“你评价公正吗?”

“公正。”湛拓补充,“但我是外行。”

“那你说个屁。”

“就说。”湛拓继续说,“你之后,一定也会站上这之类的舞台领奖。”

“借你吉言。”

然后顾云洵就做了领奖的美梦,他自个儿醒来忘得差不多了,是湛拓说半夜听见他在说梦话。他嘴角上扬,梦话说得小声不连贯但语气雀跃。

“说什么?”顾云洵还以为他又在开玩笑,“别说我在叫老公。”

“没叫老公。”湛拓语气可惜,“你在发表获奖感言,说一句谢谢,傻笑一句,我听见了孙老和我的名字。”

“你造谣,我没傻笑。”顾云洵脑子里闪过几个模糊片段,美滋滋回味梦境里的场景。

“你不承认?应该录下来。”湛拓又和他额头相抵,“我在事业上的运气一向还行,传给你,美梦会成真的。”

或许真有他的运气加持,顾云洵接下来一段时间事事顺遂。

国际摄影比赛的颁奖典礼有许多摄影界的大佬受邀当嘉宾。顾云洵和孙敬行一起出现,总会有人问起:“孙老,这是?”

孙敬行说:“我学生,顾云洵,才全职入这行没多久,但还算有点天赋。”

孙老平时总挑顾云洵的毛病,顾云洵头一回从他口里听到夸赞,高兴得眼睛都亮了,背地里悄悄问他:“您对外这么说,是给我面子呢,还是真这么觉得啊?”

“给你面子?”孙老好笑道,“你是我学生,你之后要是拍的东西都是屎,我还得跟你一起丢脸。你说呢?”

顾云洵从前也被夸过有天赋,但这是头一回被在业内有重量的专业人士认可。他庆幸他的天赋没有在几年重复的工作中被磨灭,还能有展露的机会。

“但你也别太得意了。”孙老提醒道,“不是每个有天赋的人都能把自己的天赋发挥到最大程度,更不是有天赋就等于能成功。越是有天赋的人越容易把自己的本事看得太重,没有站到理想中的位置就会被打击、受挫,觉得评委不公,觉得其他人没有审美能力……摄影有标准,但这个标准不是死板的条条框框,要保持谦虚的态度,听得进别人的意见和建议,但同时要有自己的思考和判断,不要怕跌倒,跌倒了站起来就是。顾云洵,我可以给你铺路,你也不能让我失望,听见没?”

顾云洵认真地说:“您放心,这番话我会一直记在心底。”

在颁奖典礼之后,孙老又带他去参加了几项活动,但更多时间,顾云洵还是在拍照、在沉淀。

孙老年龄虽大,但他有过那么多学生,也知道在这个时代下行业是如何在发展,还让顾云洵把作品发网上被更多人看见。

顾云洵头一回发照片,作品就受到了几千人的点赞,逐渐积累了几万粉丝。他还问湛拓:“老实交代,是不是你给我买数据了?”

湛拓:“……我冤枉。”

顾云洵随便点进几个关注者的主页,发现对方也不像水军:“好吧,你是无辜的。”

他还收到了一些私信,有刚摄影入门的网友想咨询他一些参数设置上的问题,也有人单纯表达对他作品的喜欢,还有人想要求授权当绘画参考图……

在几十条私信里,有一条很特殊,对方顶着默认的头像问:是顾云洵吗?

顾云洵发过摄影活动的大合照,但没明确说过哪一位是自己。

他猜测可能是他同学:你是?

对面很久没有回答,过了两天,顾云洵都忘了这回事了,收到了对方的回复:我是顾钰。

顾云洵盯着“顾钰”两个字看了许久。他妈和别人私奔了,或许她觉得自己自私地选择了爱情,放弃了他们,因为愧疚不敢再露面,但顾钰其实离家后,有很多可以和他偷偷联系的机会,但她仍然选择了做一个决绝的切割,消失在他的生活里。

顾云洵以前不懂,他在顾锋给予的强压下濒临崩溃的时候,当然期盼过姐姐能够来看他。他起初经常想起顾钰,后来期待无数次落空,意识到她不会再出现。

顾锋是个被大男子主义侵蚀的男人,所以骨子里会重男轻女。顾钰出生后,他没少提起想再要一个儿子,后来顾云洵降临到他们身边,他的注意力便朝着顾云洵倾斜。

顾云洵逐渐明白,那些年顾钰得到的关心打了折扣,受到的苛责却一点不少。所以她恨顾锋,把他这个受益者也连带着怨上了。

后来顾云洵没有去寻她,也是觉得她并不想有一个弟弟。

“顾钰……”

顾云洵读这个名字,心头掠过一丝陌生的感觉,点进她的主页,看见她ip地址在澳大利亚,没有发布任何帖子。

他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才正常,他在对话框里打字又删减,反复几次,最后问:你过得还好吗?

顾钰这次没多久就回了:挺好的,你呢?

顾云洵:我也是。

顾钰:很巧地看到了你的帖子,看到你实现了小时候的梦想成为了摄影师,为你高兴。

这句话可能真诚,可能客套,顾云洵无法准确分辨。

他想起小时候,他给顾钰拍照,顾钰会直呼他名字“顾云洵,你把我拍得像一米五!”

顾云洵会辩驳:“就那么一张没拍好,其他的都很好看啊”。

顾钰说:“好看那是因为我长得好。”

他俩和很多姐弟一样,时不时就拌嘴吵架,但吵了便吵了,第二天又继续说说笑笑,顾钰会给他提起学校里有好感的男同学,他会在顾钰生日的时候去挑最贵的蛋糕。

那样的日子过去太久了,以至于现在顾云洵隔着网络面对顾钰会无措。

时间很残忍,让两个血脉相连的曾生活在同一屋檐下无比熟悉的人连对话都变得局促和尴尬。

顾钰问了他的电话号码,和他加为了微信好友,会每天和他说上几句话,她的语气总是淡淡的,似关切,又仿佛只是在闲聊。

顾云洵会困惑,问湛拓:“你说她到底想要做什么?”

他向湛拓提起过他和顾钰的童年,湛拓知道顾钰曾扮演了怎样的角色。她是陪伴顾云洵成长的姐姐,是他的玩伴、朋友,在顾锋的强压管理下,她和顾云洵又成了同盟,一起商讨怎么躲避惩罚,做出一些小小的举动来反抗,后来她离开,她大胆敢闯有主见,成为顾云洵心目中代表“自由”的符号。

“可能她也不知道。”湛拓分析道,“一开始因为不快乐,她为了自救摆脱负面情绪,想要把这里的一切都丢掉,但说不定后来还是会想你,不知道你消息的时候可以控制住,一旦发现了你在网上留下的踪迹,就止不住探究你现在到底过得如何。”

顾云洵:“哦。”

他觉得湛拓说得挺有道理,亲情总是复杂,用恨用爱用怨用惦记来概括都太单一。

聊了一段日子,他和顾钰说话时少了些生分,他也告诉了顾钰自己出了柜交了男朋友,感情稳定。

顾云洵打字时,坐在湛拓两腿之间,靠在他胸膛。湛拓一低头,就看见了他发出去的话,笑了一声。

顾云洵抬眸:“你笑什么?”

湛拓发神经:“我觉得感情稳定太普通,你应该改成感情汹涌澎湃。”

顾云洵随之也笑起来:“什么啊,你有病。”

顾钰有点惊讶,头一回一次性抛出几个问题:你们谈多久了?怎么认识的?打算结婚吗?见过家长没?

顾云洵挨个儿回复。

对话框里跳出来一条新消息,顾钰说:我五一节打算回澜城一趟,方便和你们见一面吗?

和顾钰见面这事儿让顾云洵在五一节到来的前一周就开始忐忑。

具体表现为,他好端端地干着事儿,会突然蹦出来一句“我都不知道现在顾钰长什么样儿”,或者“那人有没有可能是骗子冒充顾钰啊”。

湛拓:“……”

湛拓无语是觉得他的这些想法怪可爱,他会耐心地承接住顾云洵的紧张和忧虑:“你见到她,就知道她长什么样子了,她离开的时候也成年了,变化应该不会特别大,不是骗子,是骗子的话不会主动提出要见面。”

“嗯。”顾云洵能听进湛拓的话,但过不了多久,又忍不住继续胡思乱想。

但真的到了和顾钰约定碰面的那一天,他反而平静下来。

和湛拓说的一样,他到了餐厅,还没告诉服务员他预定了几号桌,一眼就看到了顾钰的身影。顾钰坐在窗边,正对着玻璃整理头发,和他记忆中的模样差别不大,只不过更成熟了一些。

他和湛拓并肩走过去,叫了一声:“姐。”

湛拓也跟着他喊。

顾钰转过头,脸上还没来得及有任何表情,眼眶先红了。

“小洵,好久不见。”

顾钰这些年过得并不算容易,她脱离了家庭,需要用钱的时候只能自己打工去挣,遇到过黑心老板不给工钱,好在也遇到了善良的室友愿意借给她生活费。

她毕业后进了一家外企,后来抓住机遇去了国外当管理层拿高薪,在那边定居了,她享受事业带来的成就感,有谈过几次恋爱,但没有迈入婚姻。她离澜城很远很远了,但孤单的时候还是会想念家乡,想起顾云洵。

她说她有一次去一个偏远国家出差,远远看到了一个背影很像她妈,但等她跑过去的时候,她已经不见了。

或许是她,或许不是她,顾钰纠结之后放弃了去追寻。

因为她当初就做出了她人生中最重要的选择,让她再选一遍也没有任何意义。

被抛弃的感觉不好受,她把他们留在了原地,顾钰又再次把顾云洵丢下,她明知道他会难过的,她知道顾云洵没有任何错,却在顾锋偏袒他时,在心底给他也记上了好多笔账。

她觉得自己不配做一个姐姐,所以后来好几年,她想见顾云洵的时候总会升起退却之意。

顾钰说:“对不起,不指望你原谅,只是发现了你的账号,就想知道你现在如何,和你加上好友,又贪心地觉得还是见上面才能了解得更清楚。”

“没什么原谅不原谅的。”顾云洵说,“你没错,你只是姐姐,比我大不了几岁,没必要往自己身上揽责任。”

顾钰笑了笑,站起来朝他伸出双手,示意他拥抱。

顾云洵先是用很绅士的姿态触碰她背脊,逐渐搂紧,眼睛浮上一层水雾。

饭局前半场叙旧,后半场顾钰的关注点到了湛拓身上,颇有替顾云洵把关的意思。她见湛拓长得帅,听他家境好,再加上观察了他和顾云洵相处的氛围,无处可挑剔。

离开前,她拍了拍顾云洵的肩膀说:“要幸福。”

顾云洵哽咽着回:“你也是。”

顾钰这次回国,还有别的事要顺做,在澜城只做短暂的停留。她在澳大利亚工作生活,这一别,不知道下次见面会是什么时候了。

他们缺席对方的生活太久,虽然有彼此惦念,但想要回到过去的亲密状态会很难。

可见过了顾钰,和她说了再见,顾云洵心里莫名放松下来。

就好像有一块石头彻底落了地。

他想起以前他和顾钰畅想未来,他说他要当摄影师记录他眼里的世界,他还要和喜欢的人谈恋爱,认为从初恋走到白头是顶级的浪漫。顾钰笑他年龄不大开始想搞对象了,她说,她没有具体的理想,但会为了站在更高的地方奋斗,她要奔一个漂亮的前程,掌控自己的人生。

现在他们都走到了那时候描述的未来里,即便未来留给对方的位置并不多,只要知道她安好就足够了。

命运很残酷,又很奇妙。

顾云洵想,如果生命真的是一场游戏,那他一定会痛骂写出他前二十六年这段剧情的编剧,问他为什么要让他在体会过家庭温暖之后重重摔上一跤跌倒。

可好在他安排湛拓来到了他的身边,让他重新得到了一份健康的爱。世界真假暂不可知,爱却可以跨越虚拟与现实。

好吧,偶尔也有不那么健康的时候。

他牵着湛拓的手,幼稚地晃了晃。湛拓配合地任他把手甩得高高的,问道:“接下来去哪里?回家吗?”

“回家啊。”顾云洵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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