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南原说,有空见一面

读完奶奶的日记,魏序才彻彻底底知道几十年前关于那条上岸的人鱼到底发生了什么,奶奶身上发生了什么,南村海岛又发生了什么。

魏序把从各种人嘴里听到的话和日记里的故事串成一条清晰的线,发现这是一个悲惨的死局。

日记本被轻轻合上,魏序的指腹按在磨损的封皮上,很久没有动。

没有开灯,窗外的颜色从昏黄变成沉闷的深蓝,阴影渐渐吞没桌椅和静坐的身影。

不知过了多久,魏序站起身,椅子划拉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他盯着老旧的桌子,鬼使神差地,又一次拉开眼前的抽屉。

映入眼帘的就是当初奶奶用来装老朋友送的珍珠塔螺的盒子。

这个老朋友,估计就是那条叫阿海的人鱼吧。

奶奶显然已经放下了一切,在离开之前,把珍珠塔螺交给魏序,用来赎罪,放归海洋。这是不是代表,其实他也不要太固执,应该放下的时候就放下呢?

魏序这样想着,便这样打开盒子。

结果瞳孔微微一缩。

可盒子里并非空无一物。

那珍珠塔螺竟还躺在里面。

“……”魏序的手指轻触那枚来自海洋的螺,呢喃着,“您到底在想什么?”

他把珍珠塔螺拿起,放在掌心。螺很沉,但似乎不是物理上的重量,而是别的什么。

魏序原以为奶奶已经释怀,愿意抛却罪证,为自己赎罪,可她在摇摆之中似乎还是不信任海神,不信任这种仪式,而是信任自己。

丢回海里,意味着否定。

否定那段相遇,彼此给过的温暖,爱过与被爱过的感觉——哪怕他们之间浸满了血和火,她也承受不了这种否定。

哪怕带着这种东西,会下地狱。

也依然要把它留在身边,直至最后一刻。是吗?

但他呢?

“彼此都轻松了”这种想法,魏序这么多天来第一次感到可悲,感到可笑,感到荒诞的错误。

明明知道自己喜欢逃避,却还是纵容自己选择逃避,想着以退为进,其实就是没办法了选择了一条轻松的路,美化自己的懦弱和失败。

奶奶在日记本的末尾留下这一封很长很长的信,无非就是想告诉魏序大胆走,抓住想要的,同样也有放弃的勇气。

她希望魏序能快乐,能重新幸福,不再孤单,不再没有家。

可魏序根本没有放手的勇气,他的放下不是真的放下,是一个轻微的念头就可以动摇的。

奶奶说的“放弃的勇气”,也从来不是教他放弃南来。

是教他放弃“这样也不行、那样也不对”的徘徊不定,放弃“再等等看”的侥幸,放弃用“为你好”当借口,实则恐惧承担后果的懦弱。

放下从不是指丢弃或遗忘,而是允许它成为自己的一部分,然后带着它继续前行。

奶奶也并没有放下,最后,还是以她的方式带走了阿海。

魏序推开窗,风涌了进来,带着咸涩冰凉的水汽,吹在脸上像一记耳光。

远处的海面是漆黑的,看上去了无生机的。南来在哪儿?是不是也正看着同一片没有尽头的黑,觉得“这样也好”?

不好。

一个声音在魏序心里砸下来,如此清晰。

他现在不要这样的轻松,他还是想要南来,要那个真实的、有瑕疵的、会带来麻烦的、他爱的南来,尽管困难重重,连南来也不看好他。

可这就是成长,他就需要这样的成长,让他能变得强大,不再恐惧漆黑,不再退后,拥有保护爱人的力量。

*

没过多久,车子在海边公路的尽头刹停,魏序推开车门,咸腥的风灌满他的衣服。他径直走向礁石滩,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装着珍珠塔螺的盒子,越走越远,越走越偏。

直到他脱了鞋,站到及踝的冰凉的海水里,慢慢再往前走了几步,才发现秋冬的海水是这么冷。

他不喜欢这种温度,但南来应该喜欢。

魏序深深吸了口气,从盒子里取出那枚螺壳,然后用尽全力将它狠狠地掷了出去。

珍珠塔螺砸在海面泛起小片水花,那声“扑通”被海水拍岸的声音淹没,再也没了动静。

明明是替奶奶完成最后的一件事,魏序却不可避免地想到自己,在五六岁即将离开南村海岛的那几天,他朝海里扔的贝壳和螺都没有得到回应。

“骗子。”结果他连骗子到底是谁都不知道。

魏序的手揣在兜里,摩挲那枚南来送给他的月光贝壳。

海水已经漫过小腿肚,他仿佛不知道冷,又往里走了几步,如果浪再大点,打过来,说不定能把他卷走。

这里也许只有他一个人,没有南来,可有一件事他必须去做。

魏序拖着沉重的脚走到一块被海水打磨得光滑的礁石旁,他没有把月光贝壳抛给大海还给南来,而是用钥匙串上多功能小刀在礁石面向大海的倾斜面上,刻了一个浅浅的、歪斜的圆圈。

然后,他解下自己衬衫第二颗扣子作为垫片,用一小段极细的防水鱼线,将月光贝壳牢牢地系在了那个刻痕中央,悬在石壁上。

这不是浪漫,而是一种笨拙的质押。魏序把他最珍贵的信物,质押在这片南来可能经过的域。

“南来,”完成这一些列动作之后,魏序面向空旷的海,“月光贝壳,我‘还’在这儿了。但它现在拴在我的扣子上,扣子连着我的衣服,衣服贴着我的皮肉,所以它还是我的。当然,你也可以拿走它,你拿走我就当你看到了,也想好了,我就会安安静静等你来。”

“我明天要回S城了,我会去把该问的问清楚,把该处理的处理掉,然后继续生活,工作,吃饭,睡觉。但每隔一段时间,我就会回来看它还在不在。”

“你可以把它当作我的信箱,你也可以往这里放东西,我一定会看到,我每次来的时候,也会给你带点东西。”

长篇大论后,海面依旧平静,魏序看了一眼那枚悬在黑暗礁石上、微微发光的贝壳,突然觉得好笑。

“好吧,南来,我也不知道你能不能听见,我老是这样蠢,还想着扔了螺壳就能再见到你,简直和二十年前一样傻,”魏序勾了勾嘴角,神情有一丝难以察觉的落寞,“不过,你要是哪天突然路过,你一定会认出这枚贝壳吧。”

说完,魏序站起来转身离开,他的脚踩在砾石上,沙沙作响,没一会儿捡回了自己的鞋,背影轻松地往远处的车子走去。

这个礼物,他没有抛弃,也没有强留,放在海岸的交界处,让它属于他们之间。

就像魏序此刻,不再试图把南来拉上岸,也不再允许自己被彻底推回陆地,他站在潮间带上,宣布这片模糊的、被浪潮反复冲刷的地带,将成为他不限时日的等待区。

车很快驶离海边,而那片礁石所在的海域,突兀地甩出一点淡蓝色的鱼尾,带着被月光照亮的鳞片,彻底消失在海平面。

*

魏序做了一个梦。

他梦到南来摸着他的头说乖孩子。

他于是靠在南来的怀里哭了,哭着说我这样是不是很丢脸。

南来说不是。

那一刻他感觉很幸福,感觉自己快要死掉。可画面一转,是奶奶的丧礼,触目全是惊心的白,他抱着南来哭得很难过。

南来的怀抱明明不温暖,却让他感到踏实。可南来突然冷冰冰来了句“你在哭什么”,魏序才猛地意识到什么。

他差点又忘了,明明南来根本不了解人类。

也不了解我。

很快南来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永无止境的大海。

魏序梦到他搬了一张椅子放在海边,双腿浸润在水中,海水蔓延到他的脚踝、再到膝盖,很快,他的椅子也要飘起来了。他被海水运送到远方。

然后梦醒了。

他回到了S城。

*

S城的家里,还有南来带过来的一点行李。

魏序回去之后就把那些东西收拾干净,塞进了行李箱,然而就在他清理房间的时候,意外地在床底发现一本本子。

看上去像是普通的记事本,连笔都没有配,魏序不记得自己买过这样的本子,所以这很可能是南来的。

南来是条鱼,没什么文化水平,估计里面也不会写什么东西。魏序想着,随手翻开那本记事本,看了一会儿,真给他乐了出来。

里面很多南来无厘头的话,话外大部分都是练字的痕迹,练的几乎都是“南来”和“魏序”,前面都是鬼画符,往后才稍微能看一些。

令魏序失望的是,里面并没有什么情话,也没有南来的秘密。

只有一些看上去很像摘抄的文字,比如:

“如果梦到一个地方,我们就一定要前往。”

“我仿佛可以想象到你五十岁之后的光景,像一条源远流长的河流,越流越慢,越流越缓,直到完全进入我的怀抱。”

“我剪断项链的线,掐着脖子从嘴里吐出珍珠,一颗颗串上去,替换掉原先的所有,可我却没有粘合剂,无法连接断线。我躺在草坪上吐泡泡,单边脚踩在轨道上不稳地跳,我闻花香,数樱桃,看和我同类的鱼,看和我不同的人,绕了地球三周,我把项链重新交给你,对你说看吧。”

再往后翻,就没有什么了。但显然南来像老奶奶一样喜欢在最后写备注,最后一页,躺着一串电话号码。

不是魏序认识的任何人的,他拨打了这个号码,响了几秒后,被挂断了。

“谁啊?”魏序嘟嚷着,心里有点不爽。

但他很快把这股不爽抛之脑后,把这本记事本也一同塞进了行李箱,行李箱又塞进了储物间,打在行李箱上的光越来越细,储物间的门关上了,一片漆黑。

魏序干完这些事之后去上班,在工作室被大伙轮番安慰了一番,他笑着说已经没事了,老人家年纪大走了很正常,转头进了办公室,嘴角塌下来。

他没时间再思考,再回忆,堆积如山的工作淹没了他,等他感觉属于自己的思维重新活跃起来的时候,他躺在漆黑的客厅,旁边鱼缸的蓝光打满整个房间。

好像又回到了过去。想找人鱼,没去找人鱼,找不到人鱼的那种日子里。没想到兜兜转转,他还是一个人。

眼前黑了,他闭上眼,昏昏沉沉中感觉有东西在胸口颤动。

是他的手机,他收到了一条新短信。

【明天有空见一面】

来自陈原。

*

次日,咖啡厅。

魏序面前坐着的是非工作日也依然西装革履的男人,他有着与人类别无二致的漆黑的头发,那双深蓝色的如海一般的眼睛轻飘飘落在魏序脸上,像是一种深入的审视。

魏序慢悠悠结束了观察,先行开口:“陈总,没想到你会主动联系我。”

“我?”南原摇了摇头,举起他的某一个手机,“是你先打了我的电话。”

哦?原来那个电话是他的。

魏序轻轻嗤笑,改了称呼:“南总。”倒是没改错。

南原不置可否,眉梢一挑,语气里带上几分笑意:“那是我留给我弟弟的私人电话,你怎么会打过来?”

“他写在笔记本里,”魏序解释道,“我看到了,试着打了一下。”

南原手中的咖啡棒碰了碰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斜着眼瞟向魏序,片刻后说:“他回去了是吧,你借这个机会来找我,想说什么?”

低沉的嗓音酝酿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南原的视线像针,戳刺着魏序裸露在外的皮肤。

魏序抬起眼,问:“这是你原本的发色吗?”

南原微不可察地一怔,很快笑出声来:“魏先生,你这问题未免有点冒昧了吧。”

“我觉得我们之间的对话,”魏序意有所指,“直白一点比较好。”

“意思是你的理解能力很差?”

面对南原挑衅般的反问,魏序丝毫没有被冒犯的不悦,语调平稳地说:“当然不是,只是这样可以提高获取信息的效率。我只想要知道最重要的东西,其他没必要闲谈。”上次一样站在摄影展里的对话很烧脑,魏序不想再来一次了。

“你这样不太礼貌,”南原的笑容消失几分,这样的魏序令他想到其他,半开玩笑道,“是南来带了你这么久,把你也同化了么?就算剥去某些身份,我也算是你商业上一个顶尖的合作商。”

“南先生,”魏序再次使用礼貌的称呼,但撇去了无用的寒暄,“你之前认识我吗?”

“……”实在是太过直白。南原皱了皱眉,眼皮半搭,深蓝色的眸子没有情绪。

没有得到确切的回答,但沉默也代表了一些东西。虽然南原社会化程度很高,但和南原交流起来不会比南来轻松多少。所以魏序才选择直白。

“我五岁的时候,背着大人出海,船翻了,其他人都死了,就我活着,”魏序双手交叠,认真地陈述过去,“我是被一条人鱼救了,我很确定,可是他一直不肯出现,我找不到他。没多久,我离开了南村海岛,再回过去已经是十几年后,也就是今年夏天。”

魏序顿了顿,发现南原一直在静静听着他的阐述,毫无波动。他不在意,继续说着自己的故事:“因为家里出现了变故,我回到南村海岛散心,主要也是想找到小时候救了我的那条人鱼,我有……很多话想对他说。”

“很重要吗?”南原抿了一口咖啡,杯子微微放下,露出那双眼睛,锐利又冷漠,“那条救了你的人鱼。”

“重要。”魏序说。

“理由呢?”南原问。

“……”魏序哑然。

其实理由很简单,无非是想念,牵挂,那种私密的若有若无的关联,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可南原问他这个问题的一瞬间,他却突然找不到能说出口的理由。

现在的种种都指向一个答案,这个答案只需要本人一个点头,就能得到清晰的解释,同样,他也能知晓所有的真相。

但魏序就是说不出来任何话了,想念吗?

眼前这一个他完全不认识不熟悉的鱼,他真的想念吗?

认错了鱼,还把心思全部放在错的鱼身上,讲起来也很好笑。但事实就是如此,已经发生,无法改变。

“你想和那条人鱼说什么?”南原的眼里终于带了点笑意,好似在观察一个有趣的玩物,“聊天?叙旧?或者一些更深层次的东西?”

“……”

魏序难堪地偏开眼。南原好闲以瑕地等待他的后文,不忙不慌,甚至撑起下巴,添油加火:“魏先生,你要知道,三分陆地,七分海洋,想在大海里精准地找到一条曾经和自己有过联系的鱼,比捞针还难。正常来说,你绝对是无功而返。”

“但现在,好像不是这样,”南原嘴角衔着一抹笑,卖了个关子,“所有事情不会那么刚好。刚好你掉进海里,救你的人鱼就救了你。刚好你醒来,身边就能有东西吃,”南原顿了顿,抬眼,“刚好你要找人鱼,人鱼就来到你身边。巧不巧?又不是被海神选定的神之子,哪来那么多巧合?”

当所有事情都是巧合,就不可能是巧合。

“当年,”魏序缓缓启唇,陈述事实,“是你救了我。”

太阳暖融融的,洒在咖啡桌的一角,也照在南原身上。

这种冰冷的生物被阳光笼罩的时候竟也会让人觉得有一丝温暖,沉默中,魏序回忆起早已模糊的记忆,那时海上的风浪很大,一切都令人绝望,可冰冷的手把他从冰冷的水里抱出来时,他也感觉到诡异的温暖。

咖啡厅内没什么客人,悠扬的背景乐同平时一样播放着,除了音乐,一切都静极了,静得像两人脸上的表情。

早在看到南原的第一眼,魏序的猜测和怀疑就已经成立。那种比南来更像的像,很可能就是最接近的真相。

虽然南来说会撒谎,实则也不太会撒谎,所有谎言都是建立在事实上的篡改,比如他说的自己有个欠债的哥哥,实际上哥哥不欠债,还很有钱,但哥哥确实只有一个。

所以,很显然不是么?

“是,”许久后,南原扬起嘴角,“是我。”

“果然。”并没有那种石破天惊的感觉,魏序只感觉尘埃落地,他平静得过了头,没有预想中的任何情绪波动,可能他的波动早已给了南来,并且一切有了意料之中的解释。

“但其实我们,”南原的话在舌尖一绕,看向魏序,“并没有那么熟。”

短短三四天的相处,确实不熟。魏序点了点头。

“既然不熟,为什么要来找我,”南原顿了顿,眼里闪出几分不屑,“因为爱?你爱上给了你第二次生命的生物,所以为此奋不顾身?”

魏序下意识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苦涩地咽了回去。良久后,他站起身,朝南原鞠了完整的一躬。

“救命之恩,无以回报。”

他垂着头,声音像含在胸腔里。没有听到南原的回话前,他都没有把头抬起来。

“你倒也不用谢我,”南原突然笑了笑,“当年受罚的是南来,不是我。我只是做了一件顺手的事。”

“……什么?”

这句话像突兀的石子掉落进池塘,平静的水面泛起圈圈涟漪。

魏序惊愕地抬起头,都没来得及把腰直回去。困惑、难受、不可置信各种乱七八糟的情绪同时出现在他的眼中,混杂在一起,成为一团迷茫的漩涡。

“我说我们不太熟,是因为……”南原双手交叠放在翘起二郎腿的膝盖上,“前后加起来,我们不过只见了两面,这次是第三面。”

南原微微向前俯身,手指在咖啡桌的角落敲打一下,“第一次,二十年前,礁石上,我救了你一命。”

接着他的手指移动到咖啡桌中间,“第二次,摄影展,说了一些无关痛痒的话。”

“第三次,”南原指尖从桌上抬起,直指魏序眉心,“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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