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海风带来一切(完)

PART 1.

曾文的判决书下来那天,小洁给魏序发了条消息,只有五个字。

【十六年,够了。】

魏序回【嗯】,没问她现在在哪,也没问牛世芳怎么样,曾文入狱,对她们来说无疑都是解放,灵魂上的解放。

曾文名下没有多少财产,法院强制执行,查封并拍卖了曾文在南村海岛的车房,拍卖款拿去支付了案子的赔偿金。

后来听万妮说,小洁还是决定去读书了,是S城的一所大专,学的会计,学费牛世芳给了一部分,是从曾文的赔偿金里挖的,剩下的小洁这几年干活干下来,攒的钱也够了,如果可以的话,她想彻底离开南村海岛。

牛世芳还是把肚子里的孩子生了下来,她没给曾文知道任何关于这个小孩的事情,曾文那种畜生不配知道任何事,入狱了就可以当他死了。

“那她自己呢?”魏序问。

“暂时还是留在岛上,”万妮说,“她离开了成家,带走了成云,租了个小房子,靠织渔网和接些零活养活孩子们。有人劝她再找一个,她说一个人过挺好。”

小洁来S城报道的那天,初秋,魏序去机场接她。

那是小洁第一次踏出南村海岛的土地,来到这样一个陌生的地方,除了魏序,她谁也不认识。魏序提出要去接她的时候,她还客气地拒绝了,但魏序态度强硬,说什么都不肯让一个女孩子自己在S城落脚。

见到了小洁,她比之前要瘦了一些,黑了一点,眼睛很亮,依然顶着粉红色的鸭舌帽,拖着大行李箱,见到魏序就笑,就和以前一样喊“魏哥”。

魏序接过她的行李箱,两个人往停车场走,走了一段,小洁突然开口:“牛姨生了。”

“我知道。”魏序说。

“是个女孩,叫念念,”小洁说,“我见过一面,小小的,她的眼睛像牛姨。”

魏序笑了笑,打趣道:“这么小,五官没长开,可看不出来的。”

“反正一丁点也不像曾文,”小洁说这话的时候像是松了一口气,“牛姨现在一个人带着她,在岛上打零工,现在孩子太小,她不是很能走得开。”

“她身体怎么样?”

“还行,就是累,”小洁顿了顿,“我想帮她,但是她说不用,让我先好好读书,读出来再说。”

魏序点点头,“你先读着,有碰到什么困难随时找我,我反正都在S城。”

小洁看向魏序,步伐走动间,魏序的眉眼显得有点模糊。她问:“魏哥,你以后还会回南村海岛吗?”

魏序想了想,声音听起来很轻松:“过年吧。”

魏序把小洁送去学校报道,小洁不用他再跟进去,校门口就说了拜拜,她往前走了几步,回头,发现魏序的车还没开走,她又噔噔噔几步跑回去,敲了敲魏序的车窗。

魏序把车窗摇下,听小洁背着光对自己说:“我会把念念接过来的。”

小洁的眼睛很亮,“等我读完书,找到工作,稳定下来,我就可以把她接到S城来,这里肯定更好,比南村海岛好。她是我妹。”

魏序拧了拧眉头。

“我知道那是谁的孩子,”小洁看出魏序的态度,音调压平了些,“但那是我妹,跟她爸没关系。”

这个想法很大胆,也很突然,虽然不知道小洁背地里自己思考了多久。魏序一时之间给不出任何建议,小洁说完就拖着箱子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朝他挥了挥手,然后消失在人流中。

魏序回到家,在家门口就松了领带,皮鞋被他一踹,跟新买的一排小两码的运动鞋撞在一起。

他边往里走边喊南来,无鱼应答,他愣了愣,很快恢复平常心,快步走到巨大的露天阳台,一把推开玻璃门,被染红的天撞入眼帘。

魏序命人打造的无边海盐循环泳池很快就派上用场,人鱼背对着魏序,白净的肩膀沾染水珠,同时不时在水中翘起的鱼尾一起反光、闪耀。

人鱼听到身后的动静,没动,捏起手边的高脚杯,又送了一口酒,喉结滚动,这才悠悠然回过眸,很快向上扬。

“都说了不要喝酒了,”魏序接过南来手里的高脚杯,手背碰了碰南来的额头,“有点烫。”

南来嘴角一勾,冰凉的手握住魏序的手指,视线顺着衣摆向上落到那双他喜欢的眼睛里。他一转身,胳膊撑在瓷砖上,脸扣在手掌里,硕大的鱼尾翻转溅起大片的水花。

“你去哪里了?”

“不是跟你说了吗,”魏序敲南来的脑壳,“去机场接了一下小洁,她来S城读书。”

魏序把事情大概和南来说了一遍,南来听完,只问小洁为什么会想这样做。

魏序想了想,说:“可能因为,有些东西可以选择,有些不能,但人可以选怎么对已经发生的事。”

南来浅色的眼睛里有一点疑惑,但没再问,双手一撑,把自己带离水中,侧坐在泳池边上,伸手点了点魏序的衬衫。

水渍像花一样开起来,布料下可见的起伏似乎变大了一些。

“你的领带呢?”南来面无表情地抬眼问。

魏序咬了咬舌头,声音有点哑,“进门就扯掉了。”

“我系的,为什么不等我解?”南来皱眉表示不满,“我学了很久。”

想让南来心甘情愿去学一点东西真不容易,这得益于南来最近无聊投屏看的泡沫剧,然后不知去哪里学了一套手法,非要在魏序身上实战。

“下次吧,”魏序抓住南来在他胸口作乱的手,暗示他,“你现在可以解其他的。”

PART 2.

《礁盐》获奖之后,各种邀约像潮水一样涌来。

展览、采访、出版、商业合作。芊姐每天抱着平板进进出出,嘴里念叨着“这个可以推,这个要接,这个慎重考虑”。

其中最特殊的一份邀约,来自B2B传媒公司,南海传媒。

“他们要买商业使用权,”芊姐把合同拍在魏序桌上,托了托眼镜,“陈总亲自批的,价钱开得很高。”

魏序翻了两页,没说话。

商业使用权,简单来说就是授权对方把这组照片用在商业场景里,品牌形象片、环保海报、展览赞助、甚至可能做成衍生产品,只要在合同约定的范围内都可以用。

获奖组照的商业价值很高,尤其是这种带有强烈个人印记的作品,南海传媒入局,看中的不只是照片本身,还有“礁盐”这个IP和其中承载的故事。

如果能谈成,对工作室也是一次很大的提升。

前阵子,芊姐已经初步和魏序聊过这个合作,都被魏序直接推了回去,这次对方竟然直接把合同都送过来了,如此笃定魏序会签。

但魏序这次还是拒绝了。

芊姐问为什么,他说:“模特还没定吧,是谁?”

“没说,”芊姐说,“陈总说,等你答应了再谈。”

魏序把合同合上,“先放着。”

芊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点头出去了。门关上之后,魏序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三天后,南原亲自找上门,身边带着一个工作室都熟悉的人,敲开魏序的办公室。

魏序闻声抬头,眉心就皱了起来,眼里好像只能看到有一个人,“南来?”

“介绍一下,”南原脸上是微妙的笑容,好像笃定自己赢下了这段时间的拉锯战,“这是我给你找来的模特。”

商拍那天,整个摄影棚的人都在偷看。

南来站在背景板前,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头发被造型师精致地打理过,淡黄色的发丝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

他面上没带着任何表情,一动不动,只是静静看向镜头,浅蓝色的眼睛像两片与世隔绝的湖泊。

摄影师就是魏序自己,他端着相机,咔嚓咔嚓按快门,一言不发。

助理小声说:“这模特谁啊?太好拍了。”

另一位压低声音:“魏老师认识,据说……就是那个背影。”

“什么背影?”

“获奖那组,礁盐,有一张背影那个。”

“哦,是那个——”

魏序头也不回,说“你们先出去”,两个助理对视一眼,只好先灰溜溜地跑了。

南来站在原地,问:“为什么让他们出去?”

魏序说觉得有点吵,会让他分心。

直到拍到后半段,南来的状态开始有点飘了,他忽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抬起头,目光有点散。

魏序察觉到,放下相机走了过去,“累了吗?”

南来想了想,说“有一点”,魏序看了一眼监视器,安抚南来“还有两组,拍完就走”,南来点点头。

魏序看着南来,忽然伸出手把他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一颗,漂亮的锁骨漏了出来。

南来愣了一下,没表现出疑惑,魏序却直接解释:“这样好看一点。”他的手在南来领口停留了两秒,然后走回去重新端起相机。

“来,看镜头。”

南来看向镜头,透过相机屏幕,魏序觉得那双眼睛像是在看着自己。

咔嚓。

那天最后拍出来的照片,后来成了南海传媒那一年最出圈的形象片。

画面里的男人站在深灰色的背景前,衬衫领口微敞,头发有些凌乱,浅色的眼睛望着镜头,好似一个非人生物无意间闯入了人类的镜头。

魏序在网上翻阅评论时,南来正窝在他旁边看海洋纪录片。

“网上有人说你眼睛里有海,”魏序这样说,还非要吐槽一下,“好土啊。”

南来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转回去,过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那本来就有。”

魏序低头看他。

南来还是直直地看向电视,但嘴角有一点点很浅的弧度。

拍完照那天魏序问了南来一个问题,怎么想着来当他的模特。南来非常客观地说,哥哥说这样他可以留在岸上久一点。

魏序知道尽管他不理解,但还是那样去做了。

南来又问他,照片他可不可以拿去洗出来。

魏序说当然可以。

南来得到准许,乘胜追击,问他能不能给他再拍一次腹肌照。

魏序头顶冒出三个问号,没说能不能,反问南来什么时候偷拍了他。

南来就移开视线,闭上嘴了。

PART 3.

北至从海里出来那天,南原正在办公室看文件。

门被推开,一股浓重的海水味涌了进来。秘书在后面追着喊“先生您不能进”,却被北至的手挡了回去,力量很大,关门的瞬间发出嘭的一声。

南原放下文件,靠进椅背,看向这位不速之客。

北至浑身湿透,暗红色的头发贴在脸上,瞳孔里翻涌着晦涩不清的情绪。他就那么站在门口,盯着南原,脚没动。

“你躲我。”北至说。

南原像是听到什么幼稚的笑话,“我一直在S城,没躲。”

“你把我留在海里,自己上岸,”北至一步步靠近南原,皮鞋在地上留下湿漉漉的脚印,“你说一个月回来,一个月过了,你没回,说两个月,两个月过了,还是没回。你说——”

“——我说了很多。”南原打断他。

北至的双手撑在南原的桌面上,他俯下身,和南原死死对视。

“你骗我。”

与北至那显而易见的愤怒不同,南原称得上是极度平静,“我没骗你,我只是没回去。”

北至灰色的瞳孔收缩了一下,身上的气息开始变得危险,但这在南原看来,全是过家家。

漫长无声的对峙后,南原先卸了一口气,他提起嘴角笑了笑,“好吧,我先说,好久不见。”

“就这样吗?”北至吸了吸鼻子,“南原,我真是恨死你了。”

“嗯,”南原说,“为什么恨我。”

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北至的委屈瞬间爬上了整张脸,他嘴里冒出一大堆不经思考的话语,处处指责南原如何如何对他不好,如何如何一走了之,又如何如何把那份责任随意交托给他,他什么都帮他做了,但是南原就是不回来。

他太累了,好累好累,一点也不开心,还差点被南来掐死,明明什么都没做,那人类他也保下来了。

说着说着,豆大的泪珠从眼睛里滚了出来,让那抹灰变得雾蒙蒙的,他发现岸上比海里要容易哭泣。

南原沉默不动,最后还是叹了口气,伸手把北至拉进怀里,说各种平常从没说过的安慰和夸奖的话,轻轻拍北至的后背。

北至浑身一僵,然后整个人慢慢软了下来,额头抵在南原的肩膀上。

办公室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低鸣。过了一会儿,北至抬起头,又说了一次:“我恨你。”

这次他的声音听起来十分平静,十分认真,和先前的歇斯底里完全不同。

南原却开始当是玩笑,不知道从哪里掏来一顶黑色鸭舌帽,扣住他暗红色的头发,凑在耳边问他:“恨多,还是爱多?”

Part.4

灵感墙的第三部分,南来突然发现魏序添上了很多东西,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一些和南村海岛、南来有关的照片。

凑近仔细看,能看到图钉穿过照片惹出的细微褶皱,南来想象魏序把这些照片固定在灵感墙上时的动作和表情,觉得有趣。

还记得上次在灵感墙前,魏序没努力去遮掩自己的情绪,谈论到了曾经,鲜少会和南来相关的曾经,可惜魏序不知道故事里的另一个主人公就站在他对面,所以慌张也表现得很明显,生怕南来听了不开心。

不过说实话,要不是魏序提起,他早都忘了。原来十几年前的某个夜晚,在海上,他们还讨论过如此抛心置腹的话题,又如此简单且随意地,改变了一个男孩的一生。

某天,魏序和南来窝在沙发里看海洋纪录片,这次纪录片是小作坊制作,但因为选址选在南村海岛,很特别,所以两人选定该片为晚间读物。

看到某一条健硕的鲸鲨,南来突然瞪大了眼睛。

近来,不知是什么原因,南来细微的面部表情越来越多,魏序有时候能更加轻易地判断出南来的心情,或者南来在想什么。

基于已有的对话,魏序问:“这条鱼你也认识吗?”

“认识,”南来对魏序没什么遮掩,“它叫阿福,小时候被我救过。”

“你还救过鲸鲨?”

“它被渔网缠住了,我帮它咬开,”南来说,“后来每次路过那片海,它都会游过来,让我摸摸它的头。”

魏序不由想象着那个画面,一条人鱼,一条鲸鲨,在深海里相遇,像老朋友一样打招呼。过了一会儿,他问:“你想它吗?”

哪想南来很快说:“不想。”几乎想都没想。

“你真的要为了我留在陆地上吗?”魏序终于忍不住问,他明明知道这个场合这个氛围除了接吻什么都不合适,“那你身上的罪罚怎么办?”

“什么罪罚?”

魏序重复一遍南原说过的话。

南来翻了个白眼,说:“他诓你的。”

好吧。魏序花了一秒接受现实。

不知这严肃又慵懒散漫的话哪里戳到了魏序的笑点,魏序挤在南来的怀里笑了好一阵,把南来的胸前弄得热热的。

好不容易笑完了,魏序榨出了几滴泪花,把视线弄得有点模糊,他抬起头,黑漆漆的眼睛和蓝蓝的眼睛直直对在一起,一个看得清,一个看不清。

魏序嘴角的笑容慢慢收敛,换上一副认真的神情,不多得。

南来。

他的发色像银桂,像淡黄的玫瑰,怎会被形容成枯槁的颜色。他的眼眸不是藏蓝的深海,而是淡蓝的星辰,像云雾,像层光。他明明是如此亮眼,如此美丽,不该成为他人的容器,他就是他,从未在他眼中被比拟成他人。就算他爱上他,也是爱上他,而不是爱上他心中所想的他。因为他是那样可爱,那样独一无二、无可替代。

于是他们这样亲吻,那样亲吻。南来向魏序展示他的鱼尾,冰蓝,带着炫光的鳞片,是那样美丽。魏序抚摸他身上的每一处细节,如此爱不释手,亲吻他,并且进入他。

他感觉自己身处大海的摇篮,又或者站在礁石之上,闻到咸湿的味道。

海风那样带走一切,又带来一切。

南来是我的家。魏序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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