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黑色小羊

南来是临时被赶鸭子上架的。

汪海浪原本安排的一个专业服务员请假了,要不然也不会把算盘打到南来身上。毕竟南来是魏序安排的人,实质上干什么活,还得魏序也点头才行。

不过汪海浪试图绕过魏序。他去杂货店单独找南来,还添了小心思,“那个,南来啊。晚上俱乐部办party,缺服务生,你来不来?有额外的工资,时薪两百。”

然而汪海浪打的小算盘不做效,南来依旧对金钱没有概念,甚至认为没必要为了钱去做多余的工作,抱着水桶喝水比干活轻松。保险起见,他还是问:“小序,让我去的?”

“等等。”汪海浪大手一挥,转身拨打电话,捂嘴捂到店外去。

好家伙,魏序就跟肥大的柱子一样杵着,烦人,根本绕不过去。好在汪海浪顺利得到魏序的许可,同南来一讲,南来眼睛一眨,马上答应下来。

偶尔换个活也不错。南来是这样想的,哪知party上来了许多围观他的人,比平日更甚。

女性人类希望他能把脸放在她们的手上。

南来推脱无果,只好在脑海中检索,发现这样的姿势在人鱼族群中没有任何求偶意义或情感色彩,所以象征性低下头,在距离手心一厘米处停住。

女生已然觉得自己得了便宜,叫南来对镜头笑一笑,很快结束。南来沉默片刻,迅速挑起嘴角,下一秒重新直起身。

周边的女生登时炸开锅:

“哇,谢谢小哥哥!”

“哥哥好帅!有女朋友了吗?”

“能和我拍一张合照吗?对,就这样站着就好,不用摆姿势!”

“……”

魏序终究是慢了一步,在他距离南来十米时,南来已经把脸放到了女生手上,看起来很配合,或许这种工作他也能做得如鱼得水。

南来穿着特定的工作服,白衬衣加西装裤,在哄闹的女生中站立,却仿佛自带看不见的隔绝层,太过安静。

魏序索性放慢速度,踱步过去,靠近南来时伸手一搭,托起笑脸,说:“小姐姐们玩得开心,他下班了,现在不是工作时间了哈,不陪聊不拍照,感谢配合。”

几个女生明显不信,party都没结束,服务员怎么就下班了?她们拦着不让魏序走。

很快,一个眼尖的女生发现了什么。

“等等,你是不是那个谁……是魏摄影师吗?”

“呃,不是,”魏序面露难色,墨镜后的眼一眯,还是决定直接拉走南来,“走吧走吧。”

被否认的女生低头开始怀疑自己。实际上她并没有认错,魏序就是几年前那个发一年摄影照片无人知,一发耍帅自拍天下闻的男人。

魏序与南来渐渐远去,站在原地的其中一个女生突然说“感觉他们好配哦,老攻上黑下白,小受上白下黑”,另一个很快配合着喊“情侣装!”,紧接着开始疯狂拍摄背影图,上传朋友圈。

穿着暗纹黑衬衫加白色休闲西装裤的魏序走到一半,打了个喷嚏,顺势松开揽着南来肩膀的手。

南来目视前方,“冷吗。”

魏序很快说“不”,又问:“怎么她们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南来想了想,说:“这样比较平安。”

“平安?”

“不容易生事,”南来略作解释,“满足需求,她们就放我走,我好继续工作。”

魏序有点不乐意了,“你怎么满脑子都是工作?”

南来反问:“不是你让我工作的吗?”

魏序哑口无言。

南来去俱乐部基地换下服务员工作服,重新套上一身白。

魏序站在更衣室门口等待,南来走出来时,昏暗的灯光打在他的金发上,罩上一层朦胧。

魏序晃了眼,还是南来叫他小名,他才从那种漩涡中挣扎出来。

或许还是不太行,看到金色,魏序依旧会想起最重要的事。他最近过得忘乎所以,太过享受,出海的频率下降许多,这样的效率怎么可能支撑他找到人鱼?

“你知道,”南来突然开口,“赶海神器是什么吗?”

魏序蓦地回过神,思索着,“铁锹,铁铲,耙子?看你想捡什么玩意儿。”

“哦,”南来说,“前几天双胞胎来店里要赶海神器,林圆给他们挑了几样,我第一次看到那些东西。”

魏序一直很上道,不过行动取决于想法,他如果想,就会主动提。比如现在:“你想去赶海?”

南来说:“都行。”

魏序试探问:“你都行?”

“嗯。”南来的嘴角挑起微不可查的弧度。

这个时候,南来的小心思又很容易读懂了。魏序观察片刻,最后这样说:“行啊,你想去……我改天陪你去。”

晚间party确实快散了,很多人陆陆续续离开沙滩,留下一片狼藉。魏序和南来混杂其中,落下深深浅浅的脚印。

南村海岛的人不可能没有赶过海,空闲时刻,大人们必带小孩做的活动就是赶海。带小桶小网,涉水服,劳保手套,水鞋,防晒帽,加上各式各样的工具,一捞捞个爽。

魏序只见过南来捡贝壳。但也不排除,南来从小就父母双亡,没人愿意带他去娱乐性赶海的可能性。

这种事,竟然轮到魏序陪着做。

明明比自己大了一岁,假的吧。魏序不止一次地想,南来简直就是个弟弟。

*

往后几天,南来没等到魏序的动静。工作之余,除了瞟几眼林圆播放的爱情肥皂剧,就是忍不住问:“改天是哪天?”

“改天就是没有了!”因为遇到不好的事,林圆的语气有点冲,“刚刚几个男的踩了沙滩就过来,带进一堆泥,拍拍屁股又走了,还得我来收拾。”

南来想到任职前汪海浪的口头培训,于是安慰林圆:“顾客就是上帝。”

林圆拖地的动作就停下了,叉腰撅嘴,“你跟汪老板一个腔调,真是糟糕!”

南来不喜欢自己和其他人类产生相似性关联,所以没接话,就自己感兴趣的话题继续:“‘改天就是没有’是什么意思?”

“啊,一般不想应约,想拒绝又不好意思直接开口说,就是改天啦,”林圆直起身擦汗,视线投向南来,“反正改天也不知道是哪天,除非再提……南来,有人这样拒绝你了吗?”

南来左思右想,最后说:“嗯。”尽管他不太相信。

那一瞬间的失落出现得很快,也消失得很快。林圆没有注意到,依旧在宽慰他:“很正常的啦,约不出来就换一个人约嘛。总能找得到人一起玩。”

南来却没再听,他站在收银台前垂眸,眼皮盖住深蓝色的眼睛,他把玩手指,重新陷入沉默。

很快下班了,正好退潮已退到沙滩露出海面,南来换班后无事,站在堤坝眺望远方。他总能在人群中很快发现熟悉的人,于是双胞胎落入他眼中。

他们拿着铁耙弯腰,小脚踩在水中,聚精会神地挖沙土,一个脸上带着大大的笑容,一个脸上的五官揪成一团。

他们的母亲提桶跟在后侧,时不时提醒他们注意脚下。

母亲和孩子间应该也有一种联系,南来想,否则为什么会诞生关切、担心的情绪。

南来发现自己也会对魏序产生这样的情绪。以此类推,他难道与魏序间也存在类似母子的联系?

所以,如果他是小序的长辈,那么小序就不该拒绝他。

南来认为逻辑已经理清,打算回家后口头讨伐魏序。

然而最后只得到瘫在沙发上翘着腿的魏序的一句话:“没有啊。”

*

“我只是在等个好日子。”魏序不明白南来摆出这样的表情做甚,好像自己万般亏待了他。

南来没说话,魏序担心南来不相信,特意拿出手机,调出应用软件,举至南来面前。

“看,今天和明天中潮,后天大潮,活汛,”魏序解释道,“大涨大退,大潮汛海水退得很快很远,适合赶海。”

潮汐表展露在南来面前,南来瞳孔微微放大,倒映屏幕微弱的光亮,一眨不眨。

魏序无法猜测南来是否看懂,只好直接告诉他:“如果要去的话,可以后天去,大概晚上八点能开始。”

见南来轻轻点头,魏序收回手机,拧眉摸脑,扫两下头顶,瞥了眼南来,说:“我本来想明天再和你说,谁知道你这么心急……其实我们去的那片海不是专门赶海的场子,只是市民娱乐性的赶海场所。我先给你打预防针了啊,你不用抱有多大期待,收获估计也不会很丰盛。”

过了一两秒,南来说:“我没有很期待。”

魏序抬眼,见对方穿着一身他挑出的白,显得柔和沉静,透露出几分与年龄不相符的违和感。魏序以为南来心情不佳,正欲开口安抚,结果对方来了句。

“可以早点去吗?”

得,嫌时间太晚了。

魏序讨厌浪费时间,工作时强调效率至上,休假时尽管懒散了,适当放松了,可不代表他愿意一直盯着一个地方发呆。

魏序劝诫:“你不是要上班吗?汪海浪没那么早放你们走吧。早点去也只能干坐着,坐在上面吹几个小时的海风,到傍晚能冷死你。听哥的,定时过去得了。”

不知道是因为魏序自称的“哥”,还是因为不满意魏序的理由,南来往魏序右手边的小沙发一坐,不吭声了。

魏序不想惯着他。南来算是他的谁,一个连租客都算不上的人,费时费力给他做饭,教他做饭,给他安排工作,结果一点小事不合他心意就闹脾气,自己到底图什么?

那晚的对话没有继续,但不妨碍第二天他们的关系重新恢复正常。

魏序起床,下弯弯绕绕的楼梯,又看到南来坐在餐桌前,桌上摆两盘熟悉的、黑乎乎的、无法入口的东西。

魏序叉着腰沉默许久,抬眼问:“……你这是在报复我吗?”

明明南来一周前就能独立准备一份品质良好的早餐了。

“不是,”南来真挚地说,“这只是意外。”

显然,这副模样没有唬到魏序,他脱口而出“我要信你,那我就是傻逼”,然后端起俩盘子倒干净,站到锅碗瓢盆前撸起袖子。

翻炒蛋面中,南来贴过来说:“我自己去也行。”

“你自己去?”魏序先是投出诧异的目光,很快面色如常,手中动作未停,嘴上毫不留情,“行,那你就自己去,省得我跑腿。”

南来静静盯着魏序的侧脸,猜不出魏序这话有几分开玩笑的成分。

魏序好像理解错他话中的意思。南来学习的人类语言系统依旧存在缺漏,因为地理需求,他往往在脑海中装载数种语言,中文还并不是他最熟练的。

但魏序已经这样说了,南来不知道该怎么进一步解释。他一向容易自我和解,自我疏导,然后放弃。

所以南来理所当然地闭嘴了。

*

赶海本身并不重要。

南来只是对人类日常活动感到一点好奇,据他观察,人们能在赶海中建立比之前更好的关系,所以他才尝试邀请魏序。

以及,他有点想家。因为玛莎的死亡。

第二天,南来正常下班,一个人坐在人造台阶上,面对海水,身边有很多来赶海的游客,大部分手上拿着铁耙和水桶。

南来看了片刻便再不去看,落日余晖洒在海上,又让他想起他讨厌的颜色。

他静静注视,直到那抹金色彻底消失在海平面,才缓缓把头埋进臂弯,闭上眼。

海风让鱼感到舒适,南来很快睡着了。他做了一个短暂的梦,是在海底从未梦见的。

——一群黑色的小羊,在草原上奔跑。

草原周遭没有一滴水,他往前走,发现羊群的主人拥有亮如烈日的发色,黑色小羊团绕着他,咩咩叫。南来迈开一步,羊群便散开一米,好像不愿接触他。他想看清羊群主人的面容,他似乎知道那是谁。

然后他想问,问,为什么小羊不喜欢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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