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困困

事情是这样的。

南来早上七点到杂货店开班,穿戴整齐后,就站在收银台前打瞌睡。

林圆叫醒他好几次,终于忍不住问:“怎么了南来,你昨晚没睡好吗?还是熬夜了?”

“没有。”南来这样说。

事实上,鱼类并不需要很长的睡眠时间,小型鱼或许一到二小时已是很多,像玛莎那样的抹香鲸,一天最多两小时,他们在游泳时睡觉,这种方式被称为单侧性睡眠。许多水生鱼类会将大脑分成两半,一半休息,一半保持清醒,以便随时应对危机。

同理,南来不像人类,一天需要七到八小时的睡眠,他只要四小时足矣。

所以尽管南来昨晚抱魏序回房间后,还蹲在床边正大光明看了三小时,也不会影响他正常所需的睡眠时间。

照理来说,不应感觉到困。

林圆整个人挂在收银台上,歪头咧嘴,蔫儿了似的问:“是因为天气原因吗?常下雨,人也会没精神的。”

“可能是。”林圆的猜测给了南来新的启发。

上岸次数丰富且停留时间长的人鱼并没有给海里的人鱼留下经验。这是南来第一次在陆地上生活超过至少480个小时,犯困的原因也许是:没有得到恰当的海水补给。

一不做二不休,南来决定下午就回海里飘半天,顺便找鱼请教一些问题。

“如果不上班,是不是要请假?”南来问。

“对啊,是要请假的……”林圆看了他一眼,听到门口有动静,“啊,欢迎光临!”

来了一个大叔,林圆瞬间从台面上弹起,跨步到大叔面前,询问他有什么需要的物品。

得知大叔想买钓竿,林圆摇了摇头,说:“这几天俱乐部不开放海钓活动啦,因为天气原因。您还没有去俱乐部预约游轮吧?所以可能不知道这件事。”

大叔说:“我买来自己钓都不行?”

“行啊,行的,”林圆立马说,“不过建议您看好潮起潮落的时间,远离危险。”

林圆引导大叔挑选钓竿,走开了。南来站在前台,手机屏幕亮起,显示出“小序”二字,是一条短信。

所以南来很快顺理成章地请假。他提交给汪海浪的原因是【补觉】,本是个不可能被通过的理由,但因为魏序的关系,汪海浪看都不看,直说“知道了,批准”。

南来没吃午饭,他将脱下的衣服用塑料袋包裹起来,放在偏僻的礁石后。他确保这一处很少来人,才全裸走进水中。

接近透明的液体漫过脚踝、小腿,直至腰腹,随着海浪波动,海水所及之处留下水光。

南来久违地感觉自己回到家乡,一切熟悉的气息缠绕着、挣扎着挤进他的鼻腔,潮湿的风渗透每一缕碎发,好似将他向后抛。

抬头,能看到地平线上方巨大的圆日,似乎距离很近,缓缓移动的云层时而盖住它,时而显露它,像所有生灵在自然的操控下活出应有的规律。可人类总想打破规律。

南来在阴沉的云完全盖住太阳之际落下眼皮,漆黑中,他往前三步一倒,全身被海水包裹的瞬间,鳞片如纵生的藤蔓在他身上疯狂冒出、生长、固定。

南来的双腿变回鱼尾,展开近两米长,一甩便可在海中轻松前进五余米。他的耳部生出腮,胳膊中部生出鳍,脸颊下侧至脖颈后部、腰侧至腹部布满淡蓝色鳞片,宛若海中的诱人又危险的精灵,藻类愿成为他的衣裳,珍珠愿缠绕于腰部,小鱼想吐出礼物,珊瑚想给予他不一样的颜色,点缀在各种所及之处。

他往海洋深处游去,离岸边愈发远了,离人类眼中的安全也愈发远了,可只有此刻,才真正抵达他的家园。

南来绕过一群疯狂旋转的沙丁鱼群,又很快被黑鱼群扑了满面,他抬手遮掩双眼,听到一声悠长的鲸鸣,随即往上看,发现是在沙丁鱼群“拥簇”下的抹香鲸。阳光透过海面形成的水波阴影,若有若无打在巨型海洋生物的躯体上。

银色、细长、喜扎堆的沙丁鱼是捕食者的最爱,因此沙丁鱼群通过整齐划一的聚集,形成直径达数十米的圆球御敌,以牺牲老弱病残为代价,尽可能保留精壮个体。

南来认出那条雄性抹香鲸,那是玛莎的丈夫,艾伦。

南村海岛的近海本不应该有鲸鱼,但由于鲸鱼作为群居动物,与同类有着紧密的联系,会遭受同类死亡带来的悲痛。如果死去的同类是他们的后代、配偶或亲属,鲸鱼往往会一直相随,不愿离开。

这也是艾伦停留在此处的原因。他不会飞,不知晓岸上的情况,显然还在等待妻子的归来。

南来飘在一旁,静待艾伦饱餐一顿,才游到他眼前,直视他的右眼。

两米长的淡色鱼尾在水中摆动,南来在雄性抹香鲸面前不过小小一只,甚至头颅大小与其眼睛大小相当。

不过艾伦很快注意到南来,眼珠一动,视线落在他身上。

艾伦看了南来一会儿,没说话,似乎把他与记忆中的另一条鱼弄混。

“艾伦,”南来不在意对方的沉默,“我是南来。”

艾伦厚重的下眼皮向上一拧,做出尴尬的笑容,他哼哼两声,发出长鸣。

“你走吧,”南来直白地告诉他,“玛莎回不来了。”

愣怔三秒,敦厚的艾伦此时才显现出强烈的感情波动,他舞动鱼鳍,在原地绕圈,用吻部将南来向前顶去。

为了平息艾伦的愤怒和疑惑,南来敲了敲他的嘴,说出另一则消息:“玛莎给你们的孩子取名,叫埃布尔,他现在在人类动物保护基地治疗和修养,应该不用很久,就能回到这里。”

“……”艾伦发出长串的哀鸣。

“埃布尔是安全的,充满生命的,有希望的,”南来不想将自己的想法强加于艾伦身上,作为海洋中最具智慧的进化生物,南来只谈及他知道的,不做其他许诺,“放轻松。艾伦,你也可以等埃布尔回来,如果我能碰到你,会告诉你。”

艾伦:“……”

与艾伦谈妥了,艾伦只表明自己知道,却没说走或不走。

南来还有正事,不准备同艾伦促膝长谈,分享玛莎死亡的悲伤。海洋中的死亡往往比想象中的更加残酷,没必要因为弱肉强食的结果过度忧愁。过去,人鱼族群内部因地位争夺导致的死亡,也不在少数。

临走前,南来想起玛莎的欲言又止,想问问艾伦是否知道,“最近的海洋不太平静,艾伦,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艾伦鼻孔朝天,庞然大物表情僵硬,难以做出鄙夷的神情,但南来从他叫声的语气中听出不屑。

艾伦说,因为老蓝鲸恩力十天前去世,成为鲸落,替海神降下所谓的养料。作为这片海域的海神使者,恩力没有后代,也就意味着这一代海神使者没有产生继承权,争夺使者头衔的权利放归整片大海,所有海洋生物均可参选。

成为海神使者的鱼,一般是当前族群的首领,并且要向海神上贡。

据说几百年前,也是因为海神降下的恩赐,让人鱼这个种族在一夜之间拥有演变双腿的能力,他们拥有强大的身体机能和优越的大脑,得以上岸与人类交流,成为所谓的海洋与陆地的生物桥梁。

只不过代价是一部分人鱼的生命——也就是“上贡”。

为了更好地延续种族,上贡的往往是老弱病残,无非是另一种形式的适者生存,弱者淘汰。但后来的人鱼一度认为,这就是剥夺生命的权利,是错误的,是荒谬的。尽管他们捕食残忍,也无法认可对自身毫无威胁的同类这样死去。

高智商生物往往更难被控制。作为第一代海神使者,人鱼族群的继承权只延续两次,就被内部的母系掌权者否决,甚至因此激怒海神。

不过,变幻双腿的能力没有被收回,只是象征性地将人鱼种族在海洋中边缘化了。

但这一次拒绝,带来的后果不仅如此。自此之后,历代海神使者所属的族群没有再得到实质性的能力,只是作为一种悠久的传统、一个漂亮的头衔,延续至今。

海神的意思是,你们不接受我给予的进化,就要面对死亡。你们没有攻击性的身躯,就会面临被撕裂。

“……”艾伦再次发出轻蔑的声音。

“我知道,”南来笑了笑,“包括人鱼可以上岸行走的由来,海神的赐福也只是一个传说。毕竟那个年代的先祖,早就死绝了。”

现在哪还有多少鱼信奉所谓的海神?能得到什么好处?海神早就销声匿迹了吧。虽说成为海神使者能够让海神帮其完成一个愿望,但近百年来海神根本没兑现过。

“……”艾伦晃起尾巴。他说现在竞争这个位子的是居氏鼬鲨科斯达和灯塔水母尤莱卡,据说被不小心卷入其中的,还有人鱼北至。

北至?

南来对这个名字有印象,是另一个人鱼部族的后代,与他辈分相当。但他们不熟,大环游后更没见过几次面。

南来很快掠过这个话题,他对现在争夺海神使者的候选者没有任何兴趣,他只想知道这片海域为何起了比平日里更大的风浪。

艾伦是无神论者,他对这种乱七八糟的恶性竞争毫无了解,只能告诉南来这么多。

“好吧。”尽管无奈,也不得不说再见。

南来暂别艾伦,穿梭鱼群,扒开水藻,掠过珊瑚,终于找到他之前的住处。

入目的是一块巨大的贝壳,足以容纳两条成年人鱼,这是父母临走前送给他的礼物。不过南来的家并不是这个贝壳,而是贝壳挡住的粉色珊瑚洞穴。

南来进去游绕一周,发现并没有其他人鱼存在的痕迹。

他想找的鱼不在。

只能另外再找鱼了。

南来感觉到累,在大海中漫无边际地寻找目标人鱼简直比登天还难,可如果错过今天这个机会,下一次返回海洋,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防水的通讯设备似乎很有必要。但光凭人鱼造不出来。

刚刚应该问艾伦,北至在哪里的,或许能够通过他找到族群中的长辈。

南来无声地叹气,甩动尾巴往洞穴里游去,直至穿出另一个洞口,眼前豁然开朗,而恰好,一条暗红色头发的人鱼飘在洞口一旁的海草堆里呼呼大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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