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你害怕?

隔天,汪海浪邀请魏序去他的快艇俱乐部做客。

宽敞的会客室为魏序所打开,汪海浪坐在中央的椅子上,俨然是一副大老板模样。

然而或威风或严肃不可侵犯的气质都未能在他身上显现,他看到魏序,自己先一秒破了功。

“嘿嘿,来了啊?等你老半天了!”

汪海浪让魏序坐到自己对面,先递去一根烟,随后愁眉苦脸,开始吐槽起这阵子的暴风雨给他的快艇俱乐部造成多大多大的损失,他悲伤啊,他难过啊,他叽里咕噜一大堆啊。

“唉,”烟雾缭绕中,汪海浪瘫靠在柔软的椅背上,空出的手不断来回摸椅子把手,好像把那块木头当做盘弄的玩具,“这鬼天气到底什么时候能过去啊?前几天不是好不容易放晴了么,怎么昨天晚上又开始下了!本来昨天心情好,想着明后天就能重新开张了,结果老天爷给我整这出!存心不见得我好!”

“你又没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老天爷是疯了还是傻了,要找你麻烦?”魏序看了看手里的烟,还是没抽。

“这个俱乐部在海边,各种设施的组建,包括安全网的铺设,其实都有破坏了一点岸边生态系统,今年还增设了一些其他设备和项目,”汪海浪一拍大腿,哎呀哎呀叫,“今年生意就没之前好!”

“你之前party不都办得挺好,我看你就是杞人忧天了,有可能今年宣发力度不够,来南村海岛的游客没那么多了,”魏序耸耸肩,“毕竟这里确实……没什么好玩的。”

汪海浪一听,上半身微俯,凑近了问:“那你说该怎么办?有没有什么好的想法?”

“海浪啊,明明你才是大老板吧,”魏序睥了眼,“海岛发展都不是一时可以成功的,慢慢来,丰富一下经营结构?诶,之前教你做公众号、自媒体号你都做了吗?怎么样?”

汪海浪马上说:“做了做了,你来看看。”

于是俩大男人凑在办公桌前,脑袋和脑袋几乎要碰在一起,许久的嘀咕之后,汪海浪终于明白了缺陷所在,他欢呼着拍打魏序的肩膀,兴奋地说。

“兄弟,有你真好!”

眼看汪海浪就要熊抱上来,魏序立马后撤一步,“诶诶,有老婆的人了啊,别随便搂搂抱抱!”

“什么?”汪海浪果真止住,眼睛瞪得像铜铃,“你有老婆了?”

魏序都要被气笑了:“我是说你啊,汪老板。”

“不是我不我的,这都什么跟什么呢,以前不也跟我搂么,一口一个哥哥的,现在长大了就不让抱了?”汪海浪奇怪地看了魏序一眼,“我看你是面上没老婆,心里把人当老婆了吧!”

“怎么可能,”魏序嘴角一扯,“我只是把他当弟弟。你不是说特产给我吗,在哪呢?”

说不过人就开始转移话题。汪海浪在心里默默吐槽,给魏序记上一笔,转身把魏序带离会客室,去冰库里拖出一个泡沫箱。

汪海浪直起身,拍拍手,“就是这个了,你拿去给你奶奶吃。”

“行,”魏序踢了踢泡沫箱,蛮沉,正欲扛走,突然想到什么,又状似无意问,“南来最近工作得怎么样?”

“挺好的啊,”汪海浪想都没想便说,“哦!他干收银员快一个月了吧,改天我让圆圆教他一点其他的活。我是该给他打工资了,魏序,人是你带来的,你说给多少合适?”

“人是我带来的,但人是在你手底下干活啊,”魏序单手叉腰,单手掏出手机,明显当起甩手掌柜,“随便给点吧,按往常收银员的薪酬给就行,不用搞特殊。反正他现在吃我的穿我的用我的住我的,饿也饿不死,总归不会比先前难过了。”

“那就给五千吧,”汪海浪一寻思,“南来有银行卡吗?”

“不可能没有吧,”魏序嘴上这样说,心里却突突几下,南来那家伙还可能真没卡,毕竟他之前一直没工作,“入职的时候没办?”

汪海浪揪着手机,“当时那人火急火燎就塞过来了,我给忘了!”

“……你这流程不正当啊,”魏序沉默片刻,“没事,回头我带他办一张。”

习惯了,南来身上发生什么违背当代社会运行原理的事情都是正常的。这么久的相处,魏序早已炼就一颗强大的心脏。

魏序垂下头,对着手机点了几下。

下一秒,汪海浪的手机屏幕亮起,他定睛一看,上面赫然躺着魏序的转账记录,6666元。他随即朝魏序投去不可思议的视线,“你这什么意思?”

“放心吧,不是给你的,”魏序手一松,手机滑进裤兜,他搬起地上那箱鱼,边往外走边对汪海浪说,“上次不是说好了么,南来的工资我付。”

什么说好了?

汪海浪张着嘴开始回忆,他想起party那天晚上,他喝醉酒了,魏序扬言说要把南来带走,然后,然后他说什么来着?

他朝魏序的背影大喊,吐槽他天天带南来翘班,说南来工资你自己付吧!

回忆结束。汪海浪拔腿追上魏序,在侧面喊:“那哪成啊,魏序,我就开一玩笑,你这就不够意思了啊。而且,哪有人工资给人打6666的?”

“以资鼓励嘛,”魏序完全不放在心上,搬运途中抽空瞥了汪海浪一眼,“我就出他头一个月的,之后的就交给你了,汪老板。”

汪海浪意识到对方话里的不对,“你回S城,他还是留在这里?”

“当然了,”魏序目不斜视,说得轻松,“不过如果南来之后想去其他地方工作,也可以,都由着他来。”

比如去陈识乐那边。

他当然不会限制南来,只是现在他还在南村海岛待着,看到那场面估计会略微不爽而已。但之后就没他什么事了。南来大可以选择自己想要的活法。

直至目前,魏序也从未想过要把南来一起带回S城这件事。南来本身与他没有任何关系,把人家从南村海岛拐走算什么事?出于泛滥的爱心,关照南来一阵子而已,难道要照顾他一辈子?

南来应该学会自己生活。否则魏序这段时间的帮助岂不是全泡了汤。

汪海浪端详着魏序的表情,没发现任何可见的破绽,最后只能沉吟道:“你原来是这种打算,我是真没想到你会这样想,只是看他无家可归,可怜,帮他?”

“嗯。”

汪海浪不信邪,转而又问:“还是说……你害怕?”

“……”

魏序脚步一顿,漆黑的眼眸微转,朝汪海浪看去。这里面投递进或许连魏序自己都弄不清的情绪。

但所有的顿怔只持续不过短短一秒,滴答,魏序重新看向俱乐部的门。

并且笑了一声:“我能怕什么?”

汪海浪没放话。

两人几步路走完后,魏序将泡沫箱放进后备箱,他抛了抛手中的车钥匙,交代道:“我先去找我奶她老人家了,你等下跟南来说,下班就过来找我,走过那么多回了,他应该记得位置。”

汪海浪眼睁睁见魏序侧身进车,他冲过去扒住魏序的车窗,大喊:“你有他电话为什么不自己打!我是你们的传音筒吗!?”

“哦,好像是,”魏序把了一下方向盘,对汪海浪友好地笑笑,“习惯了,我给忘了。”

然后一踩油门飞走了。

汪海浪在原地踩着大凉拖乱跳,“一个两个,都疯了!不这样不那样的,倒不如吃了屎!”

“谁吃屎?”

魏序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他不知何时开车折返回来,在汪海浪面前急刹,扬起一片尘土。

汪海浪张大的嘴没来得及闭上,差点吸进去,他双手握拳,憋红了一张脸,“……你小子,又有什么事?”

魏序这回换上了认真的语气,说:“不是什么大事,想请你再帮我多关注一下,近期海上有没有奇怪的现象,或者动静。”

“知道了,都在帮你看着呢,”汪海浪看了眼手机,意识到什么似的猛然抬头,“你还没放弃啊?我看你最近都不吱声,以为你不想继续了。哦,可别再弄得自己血呲呼啦的了。”

“最近是因为……”魏序顿了顿,“是因为天气太糟糕了。”

*

魏序像往常一样,上门找奶奶从不提前知会。

所以魏序敲响奶奶家门时,奶奶正靠在沙发上看电视,蒲扇掉在一边,快睡着了,还得起来给他开门。

“来了来了——”

奶奶一拧开锁,就扭头往里颤巍巍地走,嘴里嘟嚷着,含糊不清地埋怨魏序总是在奇怪的时间点登门拜访,好像这里成了他自己家一样。

“这话说得……现在您在的地方不就是我家吗?”魏序把泡沫箱往里搬,跨过门槛时顺便带上门,发出嘭的一声,引得老人家回头张望。

奶奶上下瞟他两眼,又嫌弃又带笑地说:“这嘴死甜!”

过了几秒问:“这泡沫箱里装的啥?”

“海浪送给您的,特产。”

魏序把泡沫箱堆到厨房,直起身拍了拍手,他正想嘱咐奶奶趁新鲜尽早吃了,结果奶奶一声大嗓门的“哎哟”差点把他吓一跳。

“我都跟海浪这孩子说了不用送不用送,他天天送我这我一个人咋吃得完嘛!”奶奶上手虚锤魏序的肩膀,“你让他拿回去,要么你就自己吃了,我一老婆子又不是自己活不下去了,成天吃你们的像什么样子?”

魏序十分无辜:“已经搬过来了。”意思是拿不走了。

奶奶瞪他一眼,很快提出交换条件:“你今晚留下来吃饭,多吃一点。还有那个小南啊,你也把他叫过来一起吃,正好都补补。”

魏序叹了口气,“知道了。”

奶奶一边拆开泡沫箱,一边问:“还有我说,之前跟你说的话都听进去了吗?他住你那里,你有没有好好照顾人家?没有亏待他吧?他一个人没钱,又没亲人,这可咋活嘛。”

没钱又没人的不也活了二十七年,奶奶未免也太操心了,更何况南来口中的话显然不能全信,那死贵的宝箱还在他家里躺着呢,其中的价值完全可以把她亲孙子都买下来。

魏序翻了个没让奶奶瞧见的白眼,嘴上一个劲说“听了”、“有”、“没有”……最后到“就那样活呗”。

语气真像不上道的流子。

果真,奶奶嘴他:“怎么说话的呢!没个正样!前阵子刚夸你几次,又学你爸那样不着调了。”

“我爸也没不着调吧,”魏序扫了扫后脑勺,移开视线,“好啦奶奶,您完全不用担心南来,他现在具备独立生存的条件,我照不照顾都无所谓。”

“既然做了,就要有始有终,既然收留了人家,人家在你家里的时候就要对人家好,”奶奶看着泡沫箱中躺在冰块上的鱼,“等你回S城我就管不到你了,至少在我眼皮子下的时候像你爸那样多装一点,也好让我多开心几天。你在别人看来是长大了,但在奶奶眼里永远是那个海边长大的小序,喜欢小动物,喜欢爬树,喜欢跑来跑去……想当初,我年轻的时候可比你……有一次海上的浪特别特别大,我差点被拍到水里……”

奶奶总是这样,一开始回忆曾经就永远停不下来,经常会忘记这些事早就已经和魏序讲过。

听过三五回奶奶版《年轻时的故事》的魏序失去耐心,他把下车时随身携带的一个塑料袋递给奶奶,说:“前几天买的小玩意儿,送您摆着玩。”

他想堵住奶奶的嘴,却没料到这次如此轻松。

奶奶接过塑料袋时,嘴还没停,拨开塑料袋看清里面的物什时,突然安静了。

她褶皱的脸上显露的神情开始变得古怪,仿佛不像是在看一个简单的、便宜的、毫无意义的物品,她左手隔着塑料袋托住珍珠塔螺下部,右手轻轻摩挲过螺壳光滑的表面,带着细微的颤抖。

有点奇怪。魏序想问一句“怎么了”或者“不喜欢吗”,却在这一分钟内难以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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