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漏洞

南来在干活时,先是收到魏序的短信,让他下班后就去铜湾他奶奶家。他手头忙,抽空回了一个【1】——这是林圆教他的快捷敷衍短信回复。

结果几分钟后,南来又接到汪老板的电话,这两人好像没商量好似的,接二连三向他传递一个同样的信息。好无语。

南来没搞清楚缘由,以为魏序没看懂他发送的【1】,于是又补发一句【收到】——这也是林圆教的,说是比较礼貌的回复方式。

南来的脚程并不快,远距离走动不会磨损他的双脚,但要耗费较多的时间。这是第一次魏序交代南来单独前往别墅以外的地方,南来担心魏序有事,下班后走得比较急。

好在林圆骑着她的小电驴追了上来,她朝南来按喇叭,“滴滴”,笑着问他:“魏老板没来接你呀,这么急赶着去哪?不远的话我捎你一程。”

南来依旧在往前走,嘴里说:“好的,谢谢。”

于是他很快抵达别人家的“灾祸”现场。

那时屋内的人在吵架,吵得很凶,咭哩咕哝地说着本地话,南来听不懂,没放在心上,哪知下一秒迎面碰上以泪洗面的牛世芳。

她嘴里哭喊着什么,或许是“不想”这样那样,边往外走边用手胡乱擦着眼泪,遥遥对上南来的眼睛时,彼此都是一愣。

南来的反应速度明显比哭泣中的女人来得快。

下一秒,他将食指竖起,轻轻搭在嘴唇中央,嘴角似勾未勾,就这样直白地、平静地与她对视。

这种视线好似带有特别的魔力,牛世芳的眼泪挂在脸上,那瞬间仿佛与表情一样凝滞住了,她艰难地眨了眨眼,小幅度呆愣着点头。

南来的手重新垂在身边,他出于礼貌问对方“家里怎么了”,牛世芳却支支吾吾说“没事”。

这种明显的谎言代表对方不愿意进行这个话题,但南来通常不懂。

他看向牛世芳的肚子,想起玛莎搁浅时,双胞胎之一当时安抚玛莎的几句话,便突然问:“小孩会撒谎吗?”

牛世芳不明白对方这样询问的缘由,但还是说:“教不好的就会吧。”

“哦,那就是说比较容易撒谎,”南来抬眼,“你孩子呢?”

牛世芳一愣。

没给她任何反应的时间,南来在别人身上一向不懂得迂回,直说:“上次你孩子说你肚子里有个……”

“……什么?”牛世芳脸色煞白。

几分钟前,这位女人刚经历过情绪上的大起大落,尚且无法像往日一般较好地掩饰内心的波动,因此她的语气开始变得又坏又僵硬,丝毫没有遮掩。

“这和你没关系。”她说。

为什么没关系,抚育生命难道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吗?竟如此难以启齿。

南来不太理解。他既然救了牛世芳一命,按人鱼传统而言,他便是牛世芳新的“母亲”,有资格探寻自己想知晓的一切,牛世芳没有权利拒绝。

但这种传统或许在人类社会不通行。

考虑到这个原因。南来试着说:“我救了你。”

这句话传到牛世芳耳中,确实产生一定作用。牛世芳犹豫很久,最后破罐子破摔,像濒死的鱼一样,压低音量硬声道:“是,肚子里是有一个孩子,命很硬,泡在海里都没死,可我宁愿他死了!”

南来:“……”为什么想要孩子死?又涉及到知识盲区了。

牛世芳泫然欲泣,视线开始躲避,脸颊开始颤抖。

事情可能变得有些麻烦。

南来本意没想如此,也不想说任何安抚的话,试图借口直接离开,但借口不太好找。

正当此时,南来听到不远处、侧上方传来不轻不重的敲叩声,他扭过头,随后仰起,不到一秒便捕捉到声音来源。

是小序。

魏序身着一件丝绸面料的黑白花衬衫,浑身没骨头似的靠在矮小的栏杆上,刚刚曲起的手指慢慢收回。他居高临下,眯起眼,飘飘然从嘴里吐出一口灰白的烟。

魏序没有说话,与南来对视三秒,南来很快面无表情的拧开头,对牛世芳说:“我先走了。”

他刚走出三步路,却又被牛世芳叫住。

这次她再不是说自己身上的事,而是提醒南来:“最近最好不要靠近海边。”

南来微微点头。

*

魏序觉得今天自己的脾气不太好,一根烟只抽三分之一就想灭了,隔着这么远的距离看视野中的两小人聊天,看了一分钟就开始不耐烦。

南来和牛世芳能有什么话说那么多?

是什么时候熟起来的?

为什么能熟起来?

魏序早就明白了,南来一向生人勿近,除非有固定利益牵扯或者不得不接触的原因,南来不会想和任何人交友。

所以牛世芳,和南来之间存在什么关系吗?

魏序的脚尖不断点地,与沾了层灰的瓷砖磕磕碰碰,最后亲自打断那二人的聊天。

他也没想南来能立马停下,并且过来找他,可南来确实这样做了。他因此得到一丝难以言喻的、诡异的满足感。

但他马上把嘴角压下了。

魏序亲眼见南来拐进奶奶的大门,消失在视野中片刻,很快又从自己身后冒了出来。

彼时魏序已经把烟掐了,丢在阳台的畚斗里,他没有背身,只等南来静静走到他身侧,然后喊他“小序”,他就说“嗯”,又没话找话似的说“今天晚霞的颜色和你很像”。

简直是睁眼说瞎话,天际挂着的晚霞明明是橙红色的。南来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问:“你对颜色很不敏感么?”

“怎么可能!”魏序立马铿锵有力地反驳,他看了南来一眼,捕捉到对方的神色,声音却又弱了,“只是‘像’而已。”

南来轻轻哼了一声。

他们在阳台待了三分钟,期间不断有来自邻里的各种饭菜香味飘来,勾得人馋极了。话题明显有了,但南来没有说话,魏序欲言又止。

直到魏序的视线第十八次落在蜷缩在自家门口的牛世芳身上,终于选择开口:“前几天,新闻报道有一名妇女落水,救援成功。你有听说这件事吗?”

南来肯定不会看新闻,但不排除杂货店悬挂的小电视机上播放了,或者从其他客人口中得知。

结果南来说:“没有。”

把魏序想继续说的话完全堵住了。

倒也是预料之内的答案,不过现在好了,继续往下追问很刻意。更何况,倘若南来真不是当事人,对此一无所知,还会显得魏序像个无聊的神经病。

魏序沉默片刻,拇指和食指拧在一起,最终还是败给了可恶的探求欲。他状似不经意问:“我当时在高处采风,正好拍到了照片,你想看吗?”

“在海里垂死挣扎的照片有什么好看。”

魏序看向南来,有些愣怔。南来所有情绪的转变太过突然,冷脸的速度快如闪电,深蓝色的眸子写满隐秘的不悦,可能还有一丝不耐烦。

那瞬间,魏序觉得南来很陌生。

是不小心触及到南来的伤心事吗?

南来说自己父母已经不在了,难道也是因为落水遇难?这并不奇怪,死在海里的渔民在十几年前确实不少。

魏序咳了咳,找补道:“……好,不看就不看了。”

南来慢慢松开攥着裤子的手,以为这个话题会就此揭过,结果魏序好死不死又提。

“我当时远远地好像看到一团光,很亮眼,很突兀,像突然坠落在海面,”魏序不再看着南来的脸,“你说海洋里有未知生物吗?”

南来摆出死鱼眼,“你应该去问海里那些鱼。”

魏序笑了笑,不以为然。他突然想起南来坐在那只搁浅鲸鱼旁边时的画面,开玩笑道:“很早之前就想问你,你是不是能和动物沟通啊?”

南来说“不能”,紧接着吐槽:“小序,你在想什么,跟陈识乐一样无聊。”

没想到就连问个问题也被捷足先登。魏序面色一僵,“陈识乐也问过。”

南来:“是的。”

但魏序与陈识乐不同,他不会因为南来这小子嘴里不知真假的否认,就碾断自己所有的猜想,“但我不觉得是我想太多,世界之大无奇不有,说不定真的存在那样的人呢。”

“那也不会是我。”

“好好好不是你。”

“……”

暂时无法再前进了。

魏序单方面毫无成果的试探到此为止,他刚想说“进去吧”,就听楼下传来一声狗叫,“汪汪!”,随即是一连串恐怖的“汪汪汪汪——!”。

魏序二话不说,探头出去,见是一条野狗,对着牛世芳狂吠,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而牛世芳手无寸铁,站起身不知所措。

魏序担心野狗伤人,正想下去帮牛婶赶狗,哪知刚迈出一步,那狗的叫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老大声的呜呜咽咽。

“别乱叫呀!跑那么快,吓着别人怎么办?”

熟悉的声音,魏序看过去,发现是小洁。

小洁可能一路追着那狗,追到牛世芳眼前。她从小就有与狗抗衡的经验,没想到现在也依旧本领在身。

“对不起啊,牛姨。”

小洁踢了那狗一脚,那狗缩在她脚边摇尾巴,讨好地用爪子扒拉她的鞋面。

她摘下头顶的粉色鸭舌帽,同牛世芳解释:“这是我喂的狗,它年纪大了,平常跑不快,没想到今天冲过来把你吓着了。没事吧?”

牛世芳上下看她两眼,戒备地退后一步,摇头说:“没事。”

小洁似乎不擅长和牛世芳打交道,她看牛世芳这样的脸色,也不好意思再带着狗原地逗留。她再次道歉,这回加上弯腰的动作,抬头时对上牛世芳的眼睛,又不经意垂了下眼,视线落在牛世芳的肚子。

只一瞬间,小洁很快退开,对牛世芳说“牛姨,再见呀”,随即蹲下来摸了摸狗头,这狗却往她身后叫。

小洁愣了愣,站起身往后看。

“魏哥?”笑容爬上她的脸,她朝魏序招手,“魏哥来看奶奶吗?这是海勾,你认识的。”

小洁一提,魏序才想起来是小时候那条海边的野狗。没想到这么多年了,它还坚强地活着,真是不容易啊。

生命力如此顽强,看来是吃了不少好货。

楼上与楼下的距离容易让人丧失聊天欲望。魏序和小洁随便客套几句,最后单刀直入:“我上次摊铺上给你的钱,你就拿着,别给我奶奶。她又来叨叨我了。”

“无功不受禄,”小洁重新把鸭舌帽扣回头上,抬头说,“你不用给我钱了,我现在就在南村海岛干活,能养活自己,已经没有需要大开销的地方了。”

魏序:“你不用客气——”

“——真的很谢谢你,魏哥,”小洁打断他,“我没有在客气。”

小洁带着她的海勾走了。

海勾陪伴她那么多年,也算是一个很好的精神寄托。要是小洁被扣在南村海岛那年,海勾不在她身边,她的精神状态恐怕会很糟糕。

好在一切都过去了——小洁觉得是过去了,可魏序过不去。

南来将魏序一系列的面部表情变化尽收眼底,他伸手戳了戳魏序,魏序回过神,问他“怎么了”。

“没什么,”南来先这样说,又这样问,“狗为什么会突然叫。”

“看到了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呗。”

魏序随口胡诌,南来也没有那种民间牛鬼蛇神的知识储备,所以没被吓到,也没人把这句话放在心上。

一顿美味的饭,需要新鲜的食材、恰到好处的火候和调味,以及非常棒的厨艺。

三者齐全,造就今晚丰盛的晚餐。

魏序吃得很爽,唯独有些不爽的是,奶奶拼了老命给南来碗里塞鱼肉蟹肉,南来又拼命把这些肉往魏序碗里夹,美名其曰“吃不习惯”。

魏序知道南来这毛病,身为南村海岛人居然不吃海鲜,说出去被所有人笑掉大牙。

但魏序最后还是默默把南来夹过来的东西全吃干净了。

以至于那晚,消化系统强悍的魏序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依旧觉得肚子撑。他的生物钟也失去效用,一时之间难以入睡。

魏序便开始回忆今天在阳台上与南来的对话。

一幕幕在脑海中重新放映……

等等。

魏序后知后觉有些不对。

他从未提及他拍到的照片是什么情景,南来怎么会如此顺畅地说是“海里垂死挣扎的照片”?甚至使用了陈述句,好像十分笃定。

魏序好像发现了一个离谱的、却又没有依据的漏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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