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那些未曾宣之于口的

出于人道主义精神,小花本来想起个大早来机场亲自接老板回去,结果老板婉拒了,给出的理由是。

“太麻烦了,我有事要先回一趟家,再去工作室。”

小花泪眼汪汪,很悲伤地说“好吧”,结果一挂断电话,就嘎嘎大笑,说:“老板肯定有奸情!”

“老板平常也没怎么让你接他呀,”大树设计师叼着电子笔说,“你这是天天没事自己找活干。”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小花阴恻恻地凑过来,捂着嘴,“芊姐前几天要帮老板订机票,老板不要,估计是连公款报销都懒得走了。你说这是什么情况?”

大树拿下嘴里的笔,喝了口人参茶,“没兴趣,我怎么知道。”

小花嘶了一声:“你这人怎么这么无聊?”

黑眼圈很重的大树呵呵笑:“活都干不完了,有聊来干嘛。”

“前阵子老板不是休假去了么,回他老家,完了他因为火了的那个摄影号被人认出来了,”小花说,“你没看吗?有人发了老板和一个男人的视频,那亲密无间的样子!我的天啊!老板……是要恋爱了啊!”

“哈?”大树头也没抬,“老板恋不恋爱跟你什么关系。”

“感慨呀!老板母胎solo二十六年,看来马上是要迎来第一春了,”小花托着下巴哼哼一声,很满意自己的推测,“说不定老板没让芊姐订机票,就是因为他要带人回来了!那个,万里挑一的人!”

小花信心满满,往天边一指,耀眼的太阳照在她的身上。

哪知下一秒手指被人攥住。

“回工位上工作,别让我说第二次。”

留着一头干练短发的女人发出冰冷的声音,她的发尾直到能当尺子,内侧却被染成浅紫色,按她的话来说,即艺术的工作室需要艺术的工作者,要把自己打造成完美契合工作室理念的高精端人才。

头发,是她迈出的第二步。(第一步是投简历并接到面试)

小花:“芊……芊姐。”

“老板不在的时候,”芊姐松开手,“我就是头儿。”

小花颤悠悠收回自己可怜的手指,藏在衣袖里面揉了揉,很快又不知死活地凑上去问:“芊姐,老板有急事下了飞机都直接来工作室的,这次为什么直接回家啊?你说老板是不是要先带人回家啊?他今天会带人来工作室不……”

“工作,”芊姐露出死亡微笑,“这阵子帮老板跑腿的活全你干。”

小花脸色灰败:“什么?!”

大树:“耶。”

“还有,老板让你帮忙买一点桂花糕,”芊姐拍了拍小花快要碎掉的脸,“有跑腿费的。”

“桂花?”南来摇下一点车窗,没闻到任何味道。

“是槐花,”魏序纠正道,“开的花有点像桂花,但不是。”

南来点点头,“哪里能看到桂花。”

魏序瞥了他一眼,“以后有机会带你去看。”

不知道南来为什么对桂花这么印象深刻。啊,是因为自己最开始给他吃过一块桂花糕吗?看他还挺喜欢吃的。

只不过后来没买了,都是魏序做什么南来就吃什么,除了不吃海鲜、不爱吃烫的辣的、不喜欢烤串腌制食品水果饼干等等之外,也不是很挑。

*

坐了一个小时的车,魏序终于把南来带回S城的家里。

主调是米白、浅灰、燕麦,辅色原木色,深蓝和雾霾蓝做点缀。

是很大,很宽敞,很温暖,很漂亮的家。

“这阵子没事的话,你就先在家里待着,”魏序翻出一双新拖鞋,放在南来脚边,顿了顿,“过两天给你买双新鞋吧。”

在南村海岛的时候,魏序也提议过给南来换双好走的运动鞋,但南来直接拒绝了。那时候的天气还很热,南来永远喜欢穿着他那双旧旧的黑色凉鞋,好像对喜欢的习惯的事物保持一种持久的热情,可能是为了获取安全感。

魏序当时没多想,他喜欢什么就随他去了。但现在S城很冷很干,得教南来适应新的东西。

结果南来在聚精会神地观察魏序的第二个家,等反应过来时,发现魏序蹲在自己下面,不知道蹲了多久。

“小序,”南来低了低头,“你刚刚说什么?”

魏序有些无奈地笑了,随口重复:“这阵子没事的话,就先在我们家里待着。我过两天带你去买鞋。”

“鞋?”南来脱下鞋,走了进去,“我不冷的。”

“几度到十几度的天气还穿凉鞋,会被人当成怪胎的哦。”魏序在南来耳边念。

南来不懂怪胎是什么意思,但应该不是什么好词,“你跟怪胎站在一起,也会被当成怪胎吗?”

“会呀。”当然不至于。

“那好,”南来点了点头,“买吧。”

成功!这招果然有用。

魏序搓了搓手,心满意足地把行李箱推到客厅,南来却没跟在他后面。

“南来?”

南来在一面鱼缸前停了下来。

巨大的鱼缸镶嵌在沙发后方的墙壁上,占据三分之二,从地面高至略低于天花板的位置,八十厘米宽,是一个完全嵌入式的无框设计,像是通往深海的窗口。

鱼缸底部铺满黑色的砂砾和几块形态嶙峋的深色礁石,放着一两个纯白色的、形态优美的珊瑚骨骼,装饰非常简单。

“啪。”

突然,鱼缸顶部内嵌式灯被打开,深蓝色的光线从上至下洒落,过滤掉过于强烈的自然光。

鱼缸里有一条黄金鳉,白神仙鱼,三条蓝茉莉,黑魔鬼鱼,以及一群黑尾大勾,在幽蓝的光线中倏忽来去。

“这是我装修新家时,私人打造的鱼缸,”魏序的声音从南来身后传来,“很漂亮吧,晚上把室内的灯都关了,只留鱼缸的顶光会更好看。”

mmbook.cc 好看的女频小说 更新最快



南来没有靠近那面鱼缸,远远看着,问:“你在家里养鱼?”

“对,因为S城没有海,”魏序淡淡地说,“小时候被爸妈带来S城,是和他们住在一起,不方便养鱼,小鱼缸养观赏鱼我总是养不久就死了,后来学业繁忙,课余时间还有一堆兴趣班,就没再有过念头。”

“那怎么又?”

“自己买房出来住了,才又想养鱼了,”魏序耸了耸肩,“回南村海岛的时候,托阿姨来喂,看样子还不错。”

“是还不错。”南来隔着一定的距离也能感受这群鱼的状态,挺精神。

“这阵子我估计会很忙,”魏序揉了揉太阳穴,嘴角下敛,充满委屈,很快话音一转,“你帮我喂鱼吧,怎么样?”

原先魏序家里的杂活本来都是南来在干,只是前阵子魏序莫名其妙自己包了,搞得南来除了上班的时间都很闲。他没为魏序付出过什么,现在接点活是理所当然。

南来看向魏序,顿了顿,说:“好。”

魏序带南来参观自己的家,南来对一切感到好奇,咖啡机,嵌入式酒柜,组合烤箱。他走到哪问哪,魏序一一介绍,不厌其烦,没调侃南来“怎么这都不知道”。

家里专门划分了一块区域作为魏序的迷你私人工作室,摆着一张由厚重铁架和旧木拼板构成的长桌,上面是电脑和摄影设备。

储物区是裸露的金属开放架,所有器材、胶卷、文件整齐分类,一目了然。

很快,南来的视线又被一面墙吸引去。

他发现魏序总喜欢在墙上做功夫——这面灵感墙上钉满了照片、便签,甚至实物,像一部错综复杂的视觉日记,仔细一看,却能发现被魏序大致划分为三个区域,每块区域都有若干照片。

区域一,世界尽头。

放在最上面的是一张来自西藏阿里无人区的广角照片,星空笼罩荒芜大地,地面上一道车辙延伸至远方。

往下是新疆帕米尔高原,一张肖像特写,那老人脸上纵横的皱纹与身后慕士塔格峰的冰蚀纹理如此相似。

魏序在这张照片边缘有一横锐利的字迹,【时间有形状】。

南来略过其他,看向区域二,他乡,都是一些国外的照片。

譬如冰岛的黑沙滩,啊,这里他好像去过。南来的手指抚过照片上的玄武岩柱,翻涌巨浪的北大西洋。

还有纳米比亚的死亡谷,日本的北海道美瑛,旁边还钉着一段小树枝,挪威的罗弗敦群岛,一排红色渔屋倒映在平静如镜的海面上。

“这些地方你都亲自去过?”南来深蓝色的眼里倒映这些带着各种色彩的照片。

“那当然了,”魏序笑眯眯地从背后揽住南来的一边肩膀,“我没去过那是谁拍的?”

“网图。”南来说。

魏序哈哈一声:“你也会说笑了。”

南来不置可否,再往下看,是区域三,未命名。

和前两个内容丰富的区域相比,区域三只孤零零挂着一张照片,主角是一块很普通的礁石。

那是一张长时间曝光的照片,海浪在礁石上化成奶白色的迷雾,天空是清冷的钴蓝色。

几个带着白色盐晶的小石块,被热熔胶固定在照片下方。

底下有一张便利贴,字迹模糊,像被水浸润又被手擦去的痕迹,但依稀能辨认出写着的是“鱼出现的夜晚”,还画了一条可爱的卡通小鱼。

唯独这张照片没有标注日期。

南来戳了戳小石块,问:“这是什么时候拍的照片?”

“大二那年,”魏序几乎是立刻答上了,随即又顿了顿,“爸妈想让我继承家业,但是我只想做自己喜欢的,思绪很混乱,所以那个时候回了一趟南村海岛。”

南来问的时候,本以为魏序早都忘了。毕竟他也已经记不清哪一年去过某个地方,世界上有很多漂亮的景色,他总是忘得很轻易。

“然后呢,然后,我出了一趟海,不远,”魏序似乎有些难以启齿,“船飘在海面上,我睡着了。”

场景应该是很搞笑的,人高马大的男人仰面躺在船上呼呼大睡,口水流了满地。

但南来皱起眉,语气不悦,带有一种来自长辈的指责,“这样很危险,小序。”

“我知道啊,”魏序摸了摸脑袋,其实他那时候还喝了点酒,“我没想那么多,我只是……”

“只是?”

“呃……”魏序的耳朵一点点红了起来。

“只是,”南来挑起一边眉,面无表情地说,“想他了?”

魏序心猛地一跳,却发现南来没有他想象中表露出任何情绪波动,只是淡淡地提出他的询问。

没有难过,也没有嫉妒吗?

“……有点。”过了几秒,魏序这样说。

“那条人鱼,你这么喜欢,记这么久,”南来的眼睛如丝般轻轻勾了过来,“有那么好?”

“也不是,也没有,”魏序越说越没有底气,“只是小时候我们聊过以后做什么这件事。我说想做捕鱼的,他说无聊。我说想在村里摆摊,他说浪费。我说当收银员,他说啥?我又说当老师,他问就你?我说当厨师吧,他说你现在都要饿死了。最后实在没招,我说我也不知道我想干什么,他说以后你就知道了,不知道也别问我。

“我看着他,我说我想记住你的样子。他脸很臭,说那就记。我说记不住,要拍照的。他问我拍照是什么。我说就是拿着相机拍照,能把那瞬间肉眼看到的东西变成永恒。他说那你拍。我说可是我技术不好,很丑。他说那你练。我说那要学。他问这个可以干吗?我说可以。最后他说那你以后干这个不就好了……”

魏序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些什么。很恐怖,很吓人,独属于他和那条人鱼的回忆……就这样毫无征兆地脱口而出。

该死的,这时候不应该完全否认吗?!怎么一不留神一股脑全吐出来了!

完了。

南来……南来会怎么想他?

脑海中过去的声音和画面像老旧TV一样带着模糊的像素点卡顿地播放,遥控器好像失灵了,暂停不了任何。

身前的南来和自己对视,那双深蓝色的眼睛睁得滚圆,倒也不是那种阴暗复杂的情绪,就是空白的、呆愣的、……可爱的。没有任何警惕或防备,像是外壳被击碎,好像是第一次这样吗。

所以仅用了不到一秒,魏序放任自己的嘴、喉咙、胸腔也一起回忆起下去。

“我回去,出海,但是没有方法,时间很短,找不到,我只是想,”魏序的声音卡卡的,像是快要坏掉的磁带机,“只是想问问他,现在还需不需要,我拍他。”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