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你,要叫哥哥

南来亲完他,两个人的关系也随之和谐了许多,至少不是两副直挺挺躺在床上不越过三八线的干尸。魏序有时候会枕在南来腿上,或者让南来枕在他腿上,安安静静地干自己的事。

魏序很享受这样的时光,让他觉得南来或许是喜欢他的,是在意他的。但同时他也遵循和南来定下的不平等条约,不再去逼问南来什么。

只是不知道南来能把他的话听进去多少。

南来有几晚在浴室里待的时间超过三十分钟。

南来还会偶尔在半夜醒来,魏序迷糊中被南来吓到过一次,睁开眼就见南来深夜里亮亮的眸子直勾勾盯着他。

南来摸着他脸的手掌,最近也变得粗糙,魏序抓过来看了几回,上面有几个指甲印一样的痂。问南来为什么,南来总会躲开视线。

第三天,摄影展会开始前,魏序放在口袋的手机颤动一下,他打开,发现是小洁的回复,写着【不想,谢谢】,和南来是差不多的回答。

小洁夹在牛世芳和曾文中间,这段时间肯定少不了难受。

南村海岛那边,对于曾文的案件还在持续推动,魏序这几天有稍微了解一下,万妮说进展良好,不必担心,多亏校方后续提供的监控视频和其他一些证据。

魏序很忙,也没仔细去问,依旧和万妮说“有困难直接找我”。意料之中,万妮回答“可别小瞧姐姐”。

嘉宾签到完成后,魏序拿到胸花,在贵宾室和策展人、主办方简短交流,由于这次展会上有魏序的作品,他很快被媒体专访。媒体这次的问题还算比较好回答,魏序没多久便结束了。

现在属于VIP自由观展期间,魏序想去找南来,路过大厅的时候不小心碰上认识的人,被拽住聊了几句,最后魏序以电话为由先溜走了。

南来作为特邀嘉宾随行人员,在大厅角落闲逛。他今天穿着魏序给他搭配的一套衣服,冷灰调丝质衬衫,沈海军蓝色修身直筒西裤,乐福鞋,无袜。

魏序找到南来的时候,南来静静站在一幅名为《贝壳少女》的作品前,他金色头发略有些长,在脑后低低地束起,露出清晰冷淡的侧脸线条,比画要美。

看到魏序的时候,南来微微偏头,不自觉地扯了扯衬衫领口。

知道南来不喜欢穿这样的衣服,魏序低声说“忍着点”,把南来带离这里。

魏序在摄影展门口接了一个工作电话,又帮南来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耽误了一点时间。

展会的主办方催促他快来现场,马上轮到特邀嘉宾发言,让他做好准备。

魏序一边应“好”,一边问南来:“我衣领正不正?”

南来左右看看,得出“很正”的结论,让魏序进去,他自己在展里逛逛。

魏序笑了笑,低下头亲亲南来的鼻尖,“南来,你来听我发言啊。”

展会主题是“光的追寻”。

台上,致辞环节,灯光打在魏序精心打理的头发和弧度完美的笑容上。深色亚麻混纺西装、白色圆领T恤、皮质板鞋是他今天的搭配。

发言很快到了最后。

“感谢主办方的邀请。站在这些凝固的光影前,我时常觉得,摄影师像是一个在时间河流边试图舀起一瓢水的旅人。我们追逐最壮丽的霞光,最深沉的夜色,有时是为了向世界证明它存在过,有时也仅仅是为了向自己证明,我们曾那样炽烈地寻找过。

“这次展览中许多作品,都让我看到了那种‘寻找’的痕迹,那不是技术的炫耀,而是心灵的坐标。愿我们都能在此,找到那束曾经照亮过自己,或即将照亮自己的光。

“谢谢。”

掌声如雷。

魏序嘴角弧度张扬,大步走了下来,耀眼的灯光不再照在他身上,但他依然闪闪发光。

观众群中,南来立在角落,如丝的视线缠绕着魏序。

他本来觉得十分无聊,现在完全不了,这个机会让他得以观察魏序在职业高光下的全部面貌,看到其他人如何奉承魏序,魏序如何游刃有余地应对。

魏序认真的时候原来是这样的,和平常完全不一样。

开幕式结束了,魏序被人围住,抽空打手势让南来去人少的地方等他。

南来穿着不适的皮鞋走了一小段距离,沉默地在角落待了片刻,觉得无聊,绕来绕去,突然嗅到一股熟悉的海里的味道,不自觉皱起眉。

他刚想往那个似是而非的方向走,碰见入口处正在调整大型装置的工作人员,踩在高高的梯子上,看起来有点不稳。

南来看了一眼,抬脚意图直接离开,工作人员突然惊呼一声,他下意识转回去按住梯子,却有人先他一步扶住了。

“小心点啊,”魏序朝上方喊,低头发现了南来,“到处找你呢,怎么逛到这边边来了?”

南来说:“我随便走走的。”

“好吧,那我们一起逛逛?”魏序轻轻推着南来的肩膀往前走,表情有些不悦,“刚刚太多人围着我了,应付了好一会儿,前几天谈风险项目的杨总也在,还有之前的出了名的老同学。”

“看你都能聊得挺好的。”

“都是从小练出来的,各种社交礼仪都得完全掌握,运用自如,”魏序突然凑近了问,笑容不是台上那种大方,带着细碎的挑逗,“你听了吗,我的发言怎么样?”

“嗯,”南来往四处看,“挺好的。”

“怎么这么敷衍啊,小南来,”那可是有一半专门说给南来听的,这家伙居然根本没认真听,魏序无奈极了,“罚你回去再听我说一遍。”

南来点了点头。

发现南来有些心不在焉,魏序拍了拍他,抬手的瞬间突然发现南来肩膀衣服上红了一小块。

魏序的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划破了,血珠沾在南来的衣服上,晕成了暗褐色,有点显眼。

气味散发出来,南来下意识低头,鼻尖捕捉到那缕极其鲜明的属于魏序的味道,他的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半秒,抬眼问:“怎么了?”

“可能扶梯子的时候被金属边缘的毛刺划破了,”魏序晃了晃手指,上面有一点深红,“没关系,我去找人要个创可贴。”

南来直勾勾盯着魏序的手指,魏序似乎意识到什么,有些尴尬地把手藏到背后,“血弄到你衣服上了,我们去卫生间处理一下。”

浅浅的海味闻不见了,周围萦绕的全是勾人的香甜的味道。

“不用了,”南来咬了咬舌头,莫名有些烦躁,“我自己去就行。”

南来的语气很坚决,魏序不再勉强,交代他“那你快点回来”,转身去找会务人员要创可贴,远远瞥见南来离开的脚步有些急、有点乱。

魏序叹了口气,手指裹上创可贴,重新拥有了一定的安全感。他慢慢踱步,最后在那幅描绘深海光影的创作前驻足。

《皈依》。

魏序 摄。

照片中央是幽暗的深海,唯一的光源来自上方极遥远的水面,一道模糊的金色身影正沉向无底的黑暗,姿态介乎坠落与拥抱之间。

几乎同时,一个身影停在他侧前方半步。魏序侧目,是一位侧分黑发、穿着考究黑色高定西装的男人,他的侧脸轮廓在冷光下显得格外清晰,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干净利落。

男人察觉到视线,也转过头,对魏序礼貌地勾了勾唇角,微微点头,笑意未达眼底。

魏序刚一点头,笑容很快卡在嘴角。

眼前的男人,完美的脸镶嵌着一双深海蓝色的眼睛,比南来伪装用的美瞳颜色更深。那骨相和眸色的质感太像了,但他们的气质截然不同——如果说南来是雾气笼罩的湖,这人则是封冻的冰海。

“很震撼,不是吗?”男人开口,声音是经过修饰的、圆润的低音,“光与坠落的悖论。”

“更像一种选择,”魏序接口,目光很快回到画上,“选择沉入更深的地方,或许是为了看清那道光究竟是什么。”

男人微微挑眉,似乎对这个解读有了点兴趣,“是你拍摄的?”

“对。”魏序没想说更多的话。

“技术不错,”男人客观地评价,“故事性也好。”

“多谢。”

“我听说过你,你在摄影圈很出名,但是很可惜,我们一直没有商业往来,不太认识,”男人说着,顿了顿,没得到魏序的回话,有点诧异,“你不喜欢说话?”

“没有,”魏序摩挲着粗糙的创可贴,“前面说多了,嘴有点累。”

男人轻笑一声,很低沉,“我想也是。”

*

两人静默地站在同一副作品前,一左一右,冷光各打半边,阴影在侧。

男人的目光不经意掠过魏序贴着创可贴的手,鼻翼几不可察地微动,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了然的波澜。

“魏先生,”男人突然开口,“怎么会想到拍这样一张照片?”

“作品是心境的表达,”魏序顿了顿,“我拍海,总会带有强烈的个人情感色彩。”

“深度意味着压力、黑暗、失温,未知是最大的敌人,”男人的视线掠过魏序,再次看向作品,“看来你很压抑。”

“创作需要想象力,”魏序的目光无意地扫过男人的侧脸轮廓,“如果光来自海底,向下就不再是坠落,而是归乡。”

“……有趣的视角。”

男人听到某个字词,声音微顿,不再开口。他沉默地喝着手中的香槟,过了片刻,视线落在魏序的手上。

“魏先生可要小心手,”男人笑了笑,举起香槟隔空一点,“观展愉快。”说完,结束了短暂的技术交流,从容离开现场。

当男人彻底背对他,魏序才将头扭了过去。

这人一边说着各种欣赏他的话,说没有合作过,说可惜,结果到最后也只字不提自己叫什么名字。

真奇怪。这是哪家的老总。他身前也别着胸花,刚刚有在场发言吗?没听,不知道。

魏序松了松领口,突然想起什么。

南来呢?

*

“嘭——”

肉体撞击墙壁的声音。

灰尘在微弱的光线下猛地扬起,胡乱飞舞。厚重的防火门合上,隔绝展厅的喧嚣,只剩头顶惨白的应急灯光和排风扇的低鸣。

“南原,”南来死死盯着面前那张与他相像的脸,“你怎么在这儿?”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特邀嘉宾的随行人员,”南原认出南来衣服上随行的胸花,笑眯眯地,微微低头说,“你,要叫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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