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第二次生命的重量

“南来,你喜欢他吗?”

南来和南原对视,那双深蓝色的眼睛让他感觉到内脏的疼痛,他在这种酸涩的疼痛中张开嘴,一瞬间说出:“喜欢。”

“什么样的喜欢?”南原顿了顿,追问,“想恋爱的喜欢?”

不止一次有人问过南来这样的问题,他永远说对不起,不知道。但是面对哥哥,南来不自觉地低下头,看到自己的身体,突然想到了不一样的回答。

“肚子会热。”他喃喃说。

“那就是爸爸对妈妈的爱,”南原嗓音低沉,此时染上该有的耐心和温柔,“你爱他。为什么。”

“……”

意料之内,南来没有说话。但他承认与否都不重要了,南原知道南来很可能一辈子都给不出正确的答案,因为南来很蠢,很傻,不然也不会干出染头发戴美瞳这些事。把一切都想得那么复杂,是南来的天赋。

南原很轻地笑了一声,今天以来面对弟弟唯一真诚的笑容。他摸了摸南来的后脑勺,暖暖的,圆圆的。

他觉得好笑,凑过去帮南来把衣领整理清楚,像小时候帮南来扯去缠绕在身体上的海草一样。

“走吧。”南原说。

*

哥哥肯定已经见过小序了。

南来浑浑噩噩走出来的时候,和南原告别的时候,重新遇上魏序的时候,就一直在想这句话。

他感觉自己看不清魏序的脸,只能看到黑色,像梦里那群黑色小羊,单纯地、咩咩咩地在朝自己叫,真可怜,连自己被骗了都不知道。

“南来,”魏序晃着南来的肩膀,“你去哪里了?去厕所去这么久吗?”

魏序的手按到南来骨头碎了的肩膀,南来条件反射向后退了一步,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疼痛逼出了他的生理泪水,他抬起头,被看到红红的眼眶。

“这是怎么了?”魏序完全愣住了,几秒后,视线落在南来的衣服上,“衣服也没洗干净,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南来摇了摇头,说:“不小心撞到了,肩膀有点疼,过会儿就好了。”

魏序却还是皱起眉,拉着南来往公厕走,“过来,我帮你洗一下。”

冰凉的水打透那块被血迹晕染的丝绸,应急去渍笔的效果还可以,血渍很快只剩下一点。

南来说“好了”,魏序不听,南来又快速说“可以了”,魏序依旧未发一言,自顾自解开南来的扣子,一颗、两颗、三颗,直到领口变得够大,往旁边轻轻一掀,露出南来的锁骨和肩膀——

眼前的画面让魏序瞳孔一缩。

大片不规则的、边界模糊的紫红色的瘀斑,就这么明晃晃落在南来肿起的肩膀上,根本不是南来所说的撞了一下这么简单。

“……你和谁闹了?”魏序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哑得厉害,“南来,别瞒我,和我说说。”

“没事的,一点小伤,”南来见魏序的脸色没有好起来半分,只好接着说,“和人起了一点争执,这只是小小的代价,很快就没事了,你不要担心。”

“怎么可能不担心!?”魏序看他那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的样子就来气,“这叫小伤吗?表面都淤紫成这样了,里面的骨头和筋络不知道伤成什么样!我一会儿没看住你,你就变成这样,不能好好照顾自己吗?”

这对人鱼而言确实只是小伤,在海里觅食,偶尔会被大型海洋动物撞断骨头,大概几天的时间就能恢复如初。南来甚至能感觉到此时碎骨在皮下蠕动、愈合的细微麻痒,这与人类剧痛难忍的体验截然不同。

但南来不能说自己是人鱼,不能说自己很快会好,因此只能受着魏序对他这样的紧张。

魏序问他“是谁做的”,南来也说不出任何,反倒问起魏序:“你出海受伤了我也很担心,但是担心没用,你还是会出海。我也没问过你原因。”

“我之后就没出了,”魏序觉得不可思议,“我答应你之后,不就没再出过了吗?我也没再去找什么该死的人鱼,也没受过伤了。”

“有,”南来紧紧盯着魏序,隔了这么久,他发现自己还是很愤怒,尽管当时没有表现出半分,“海上祭祀仪式,你往海里跳,是嫌一条命不够用吗!?”

“那能算吗?我……”魏序不小心咬到自己的舌头,血液涌了出来,他缓了一秒立马继续说,痛让他越说越没底气,“因为你掉到海里去了,我想去救你,当时海上太危险了,我怕你回不来了,所以……”

“你的水性有比我好到哪去吗?”

因为被哥哥无情地压迫了,现在南来鲜少地窝了一肚子火,说话能呛死人,冷笑道:“做事之前先评估自己的能力,一个人还想在那么大的海里找到所谓的人鱼,想过出事的后果没有?死了怎么办?找到又能有什么用?明明什么都没有。你那么傻,蠢笨至极,靠那种放血的招根本没有用,如果那条人鱼压根不在海里了,你这辈子都别想找到!”

“什么?”魏序愣了愣。

南来鼻尖微动,视线落在魏序的舌尖,往后退了两步,磕在洗手台前,“你别张嘴。”

简直不敢相信听到对方说了什么话。魏序置若恍闻,逼近,眼里铺满阴沉,非想要确认:“你说什么?”

“我说,那条人鱼压根不在海里了,你这辈子就别想找到。”

一直以来压在心底的情绪冲破了头脑,再加上让他晕眩的甜腻,南来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也清楚这样说话的后果。可他为了欲望的目的压抑自己好久好久,他到底有什么错,被哥哥责备,被小序误解,他到底有什么错,只是因为生来丑陋的颜色,就硬要把自己装成自己厌恶的样子,日复一日听,小序说喜欢他虚假的颜色——

他受够了。可是为什么受够了都不想走。

“就算找到那种东西,有意义吗?你倒是放弃得好,放弃得快,”南来锐利的眼神快要穿透魏序,“这件事本身,再怎么样都不会有结果,开局就已经完全注定了。就像你喜欢我一样,也不会有任何结果,因为我根本就不——”

话在脱口的一瞬间卡住,南来睁大眼睛,鼻子闻不到除了手心汗液外的任何味道。

魏序死死捂住南来的嘴,甚至掐住了南来的下颌骨。他的手在颤抖,拼命逼南来吞回想要说出的话。他黑色的瞳仁在眼眶里晃动,仿佛下一秒就要无力地脱落。

求你,别说。无论是什么。

*

“……”

南来杂乱的呼吸重重打在魏序的手心,往常魏序会感觉到痒,甚至是充满幸福的痒,但现在他只感觉到冰冷,是比南来体温还要低的冷。

后脑勺仿佛被什么东西吊起来了,源源不断朝他输送冷意,把他的灵魂都不断拔高,像是下一秒就要被抽离体内。

光晕下温柔又锐利的金色头发,还是和最初见面时别无二致,在杨季的别墅上,夹杂了一份特殊的晚霞红。

深蓝色的眼睛和他静静对视,魏序还记得别墅阳台上的第一眼,那种无形的窒息的牵扯,可能就是偷窃的爱情的诞生。

这两种他极爱的颜色,因为南来的存在更深得刻进他骨子里,又因南来的存在,变得可以轻易剥离。

好险,就差一点。

魏序真庆幸自己及时捂住了南来的嘴,也更庆幸南来没有执拗地说完想说的话。他就是这样胆小害怕,像小时候在黑屋子里留下的后遗症,惧怕一切探测不到未来的事,即便长大了也没有任何改变。

魏序情感充沛,能清晰判断自己所有的感情,也能确信自己对南来的是那种特别的爱。但正因如此,南来的一举一动更能波动他的心,他能想象到南来掩藏的秘密下是多么黑暗,可是只要南来不说,他就能一直装作不知道。这样把南来留在身边,好自私吧。

一边说着,你想说什么都能和我说,一边又想着,要是能永远听不到就好了。这样矛盾到极致,没人比他更傻了吧。

一分钟内,洗手间里没有人发出任何声音,没有人进出,只有杵在原地都被说傻的一人一鱼。

明明南来的肌肉已经松弛许多,但魏序捂着南来的手却还是不敢松开。

南来面无表情地注视魏序,看魏序在吸鼻子,红了眼睛,极力控制自己不再失控。他有点后悔,但转念一想也谈不上后悔。

“你当时没问我出海的原因,”过了许久,魏序垂着脸再次开口,“是因为你知道吧。你知道我要去找什么,也知道我什么也找不到。”

“……”

“可是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才会问你,”魏序一字一句说得很慢,“我说过我不会逼你说,但是你不能和人起了争执也不告诉我,你这样,我怎么保护你?”

南来硬声说:“我不需要你保护。”鱼比人厉害,人才需要保护。

可这没头没尾生硬的话落到魏序耳朵里,又变成其他糟糕的意思。

“好吧,不用我保护,也不用我担心,”魏序妥协了这个,还是低着头,“我心疼的话,你会心疼吗?”

南来沉默了。

魏序等了一会儿,“好吧,不回答也行。我就当默认不会了。没关系。”

南来皱了皱眉,刚想说什么,就见有透明的水从魏序低垂的脸上不断掉下去,砸在瓷砖上。

“……但是你怎么能说那种话啊,”魏序的鼻音很重,声音听起来委屈得要命,“我很努力,很努力地去找了,这对我来说有很大的意义,你可以不理解,可以劝我不要去做,但是为什么完全否定我?”

“我就是找不到,这比大海捞针还难,我不知道怎么才能找到他。他说的朝海里扔贝壳他就会出现,二十年前我就试过了,根本没有用。”

泪水滑落到嘴角,魏序自嘲般笑了笑,“现在想想也是,怎么会有那么傻逼的方法,也就逗小孩子有用了吧。我像一个傻瓜一样记挂那么久,方法也用错了。南来,既然我在你眼里这么蠢,为什么不早点提醒我?看着我挣扎,有意思吗?现在突然揭伤疤,有意思吗?”

“……”

“但是我不后悔,”魏序抬起头,黑漆漆的瞳孔沾着晃动的泪,他松开捂住南来嘴巴的手,坚定地说,“我不后悔,哪怕这是个笑话,是我一厢情愿的幻想,那也是构成我这个人的,最重要的一部分。”

南来扯了扯嘴角,再抬眼时,深蓝色的眼里塞满冷漠,“那东西有多重要,让你豁出性命也要那样找?”

“还不够重么?”魏序说,“给了我第二次生命的那种重量,还不够重吗?”

魏序的话像一记重拳,让南来蓦然想起二十年前的一切。其实从始至终,他好像都没有能让魏序记住的地方。

生命,颜色,什么重量都要大于意义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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