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今天是六月十四号。

我在这个游戏里的最後一天。

我候他於天台峰。

月上柳梢。

第一次遇到随风,我和他都在杀猪,很快便全面失血,我被飞回去的时候,他已经在安全区站了两秒锺。逍遥全面公测,一群找不到攻略的人,不知道和NPC对话,就可以轻松升到四级,我接到他的好友申请,彼此通过,组队往城外冲去,前仆後继,光荣赴死。

那时候,高职的生活,对我们来讲,实在是无聊到长满蛛网。那个十月里,整天都沈溺在如何帮别人签到,又如何混学分的技术研讨之中。枕头下无非藏了三样东西,臭袜子、内裤、快翻烂了的情色杂志。每回看言情泡沫剧,一帮小姑娘在那里嘻嘻哈哈的互相丢枕头,都觉得不可理喻,谁让男人的枕头都是遮羞布,一般丢不得。

最难忍的时候,还是在夏天。寝室中没有空调,也没有一个勤快的宿管──每每窝在被子里吃泡面,把面条和汤汁洒在被褥上,总是会在汗臭弥漫的斗室中记起鲁迅的话:这是我们最大的幸福,也是我们最大的不幸。

军训过後,翻墙就几乎成了一门人人都会的技艺,但很快发现一切都是无用功。隔壁寝室的哥们说大门是计价收费的。他们集体在门岗那里交足通行费,从此畅通无阻。门禁後,才慢慢的,拿著过夜的面包和保温瓶,走向校外的网吧。还没交钱的室友总被气的半夜磨牙。

我睡的浅,外面一闹,总被惊醒,很快就主动投降,和他们过起通宵泡网吧的夜生活。家里经济方面,口头虽说的严厉,但事实上并未苛刻我,也许是因为愧疚。高考前几天,父亲空调开的过低,弄得我高烧40度上考场,原本稳拿的重点飞了,和本科擦肩而过,摔到这所高职。

这里生活算的上逍遥,大多都是混日子的,女生很少,漂亮的更少。像我这样,有个广告系系花做女朋友,对大多数校友来说,我的生活还算圆满,我的未来一片光明。事实呢?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我也就是上网的时候,才能稍微舒坦些。

隔壁宿舍几个哥们,说大家一起去玩魔兽,我想,到时候集体挂机,集体开家族,集体练级和刷怪,多少有个照应。网游上干什麽事情都是一个人干不好的,要一个凝聚力,想著想著,就打算跟著他们混,可一看那人设就倒足了胃口。

我坐在网吧皮椅子上,网吧老板是我打小玩到大的,叫秦宝。他说新出的那款逍遥好玩,凡是数的出名字的山川河岳,都能在游戏地图上找到,人物造型妖娆多情,扛锤子,扛峨嵋刺,扛大刀的都有。但有一点,它里面女的少,简单的说,就是人妖多。

说到这里,还得再回到开头。我们再次被飞回安全区,这时,随风密我说:“愁雨,要不我们不练了,聊会吧。”

萧愁雨,这是我在逍遥里的名字,一个人妖。

秦宝说每个男的练人妖号的理由都不尽相同,有的单纯,觉得女的造型看起来顺眼;有的复杂,是想骗号骗钱骗装备;但相信不会有人比我的理由更为直接。我是因为……我女朋友想要帮她练个女号,练到60级,仅此而已。

但这位系花显然高估了我。任何游戏都不能离了攻略,我玩逍遥,终究只是个新手。那女号走起路来,扭来扭去,一时半会让我接受不了。随风不停的叫我,弄得计算机卡起来。如果我是个果敢的职业玩家,我就要手起刀落,给他一个痛快。我果敢吗?我是职业玩家吗?都不是,所以我不敢动他。

那东西当时还在叫我:“愁雨,你为什麽不说话。”我忍了,思量起如何挑起兰花指,撒撒娇调调情,後来实在扔不了男性的自尊,干净利落的写下:“跟你没什麽好说的。”

那人沈默了很久,看著我往城里走去,还是点了尾随,他写信给我:“别这样,我现在虽然级低,那是因为我哥们住的小区断电了,等我们那夥人都到齐了,集体刷经验就快多了。”

呵。这家夥知道我嫌他级低,反正练到最後也不是我的号,如果能傍大款这女号爱傍谁傍谁,游戏里,谁知道谁是谁,怕什麽丢脸?可傍菜鸟我真没听说过,连自己身为菜鸟的事实我也无法容忍,如果我能写下宏伟的诗篇,我的开头一定是这样的:啊!我真恨我是菜鸟……(一挥手)菜鸟──啊!菜鸟──

我没再跟随风说话,我走过大街,他走过大街,我走过小巷,他走过小巷。我真气了,打字:“你有完没完?”

随风回了句:“我点了尾随,不知道怎麽取消了。”我们遥遥对望了下,看了大约有一秒锺,路边荷花太美太温柔,加上我没有带隐形眼镜,铁汉柔情突然发作,我错不及防,内心对随风充满了博大的父爱,最後我们重新结伴去练级。

我下线的时候,我五级,他二级。

我第二次上线的时候,我五级,他十二级,我愤怒的再次下线。

职高的生活紧张而有序的进行中,我大片大片的腾出约会的时间,女友抽丝剥茧的挤出和我约会的时间,我大把大把的挥洒请她约会的现金,女友釜底抽薪的支持我上网吧的费用,我大笔大笔的送出承载了我绵绵爱意的情书,女友惜字如金的回我的短信。

秦宝说交女朋友像挂QQ一样,每天定时挂两个小时,到了一定天数,就能太阳了。後来我终於农奴翻身做主人,在宿舍提前三小时里清场,特意洗了床单。我关上房门,她进了房间,我关上窗户,她放下窗帘,我拉著她的手来到床前。我为她宽衣解带,她为我轻解洁罗衫,床板摇晃,蚊帐抖擞。

她借了男生厕所洗澡,我听著厕所哗哗的水声,觉得心里不是个滋味。我其实不想抱怨,她不是第一次我几百年前就料到了,可没想到我宝贝放进去觉得她那里空空荡荡四不挨边。

我坚信这不是我的问题。高中的时候就玩过脱衣扑克,一输惨就成了暴露狂,在便兜那里站在一排解决问题的时候,也有不少人会品头论足,从未被别人笑过这个。这只能说系花就是系花,不单单是一个系的花,全国人民都采撷了。我觉得有些恶心,要认真算起来,我不太热衷女人,也许是从这一次有了兆头。

人到这个时候,按惯例我我一定是要逃避到虚拟游戏之中放纵自己的眼泪和悲伤,大声控诉这世界所有的苦难和不公的了。我於是第三次上线。

我看到随风的等级。

我愤怒的准备再次下线。

这个时候随风及时的叫住我。我被他及时的叫住了。也许故事真正开始也就是在我第三次上线的时候。他刚脱离菜鸟,我还是菜鸟。

那一天,我五级,他二十二级。

他给我写信:“愁雨,这几天去哪里了,怎麽没上?”

在难得空旷的地下黑网吧中,我嘴里叼根烟,脸上带墨镜,比许文强还要帅两个级别的将脚搁在计算机台上,把鼠标当流星锤耍。只是屏幕里那个女号还在秀身材,走起山路如波涛起伏,侧身伫立若群峰连绵,多少英雄好汉就是天天对著这样一个人妖号,最後落得一个百炼钢成绕指柔的下场。

我虽然不愿意撒谎,可命运逼我撒谎。我追忆以往的光辉岁月,那些闪著汗水光芒的古铜色肌肉,又看著屏幕上的女人,心中愁肠百转,窗外黄花堆积。我表情凝重而悲愤的回道:“好久不见,我和我的好姐妹一起去买漂漂的裙子了,嘻嘻。”

我深深的抽了一口烟,吐了一个烟圈,心中暗自责怪自己的回复怎麽开始变成这样。但也可以从另一个侧面说明,其实从这一刻起,我对形势已经有了深刻的觉悟。看著游戏里满地乱跑的人妖女号们,心中的评价也不由得从”遍地鹰云,满街狼犬”变成了”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了,嘻嘻。

他似乎也很欣慰我居然打了这麽多字,显得快乐无比。“我转职剑客了,愁雨你在哪里,我来带你去杀猪。”我愣了一下,环顾左右,城外小猪一副憨态可掬的样子。随风补充了一句:“去下一座城杀野猪,二十多级的,我带你去,升级生的快些。”

我想了想,努力装出女孩的语气。“讨厌啦,你又在说笑,人家只有5级耶。”

他说:“到时候你砍一刀就跑,我来打死怪物,大家都能分到经验。”我心中了然,正准备打出一大串肉麻的感谢词送出去,突然觉得有些恶心,又全部都删了。

我就坐在椅子上发了会呆,越看那人妖,心里便越是堵的慌。我把秦宝叫过来,让他帮我照看一下,跟他说有人可以带我。说完了,就拿上自己有些干瘪的烟盒在黑网吧外面的路边蹲著,一根一根的抽烟。

那天居然难得的有星星,虽然只有稀疏的几点,我在路边坐著抽烟,吞云吐雾,在昏黄的路灯下坐到很晚,想自己高考那会儿,甚至想到小时候踢足球的事情。

那会儿,我还没改掉手球的毛病,眼瞅著球飞过来了,就扑过去把球抱住,然後扔进对方球门里,犯规了太多次後,就被另一队的人教训,因为被打的实在太惨,我们那队的哥们全冲过来帮我,最後弄成了群殴事件。那次我老爸脱了我裤子拿皮带抽我,我妈把衣架子掰成一根直直的铁丝打我手心,我在床上趴了一个星期还是不能下地,整天的思索怎麽寻死怎麽报仇,可等到能动弹的时候,照样规规矩矩的去找别人道歉,给老师写检讨书,还在早操前向全校师生朗读了一遍。

朗读完了後,当初帮我的一个队友就朝老子脸上吐口水,竖著中指骂我:“肖云春,我真白交了你这个兄弟!”那人骂完转身就走,没想到我抬腿对著他屁股就是一脚,把他踹翻了,然後往他身上吐口水,後来回到家,觉得口渴,连喝了三大杯水才缓了过来。那小子隔天就转学了。

那人比我还窝心,不也没寻死吗?

我就这样漫无边际的想著,最後有点想明白了,就把烟头按在地上按熄了,拍拍裤子又进了网吧。看到秦宝在我座位上玩的还挺欢。我乐呵呵的问他:“麻烦您老了呵,现在几级?”

他也乐呵呵:“啊,啊,十一级了,你朋友带著练,升的挺快。”

我一听心中畅快无比,把头凑过去一看,眼睛越睁越大。屏幕上的聊天频道已经改成组聊,聊天记录上最上面一行这样写道:“好啊好啊,那麽从今天开始愁雨就是我老婆了。”

秦宝这倒霉孩子还在兴奋的打字:“嗯啊!你要好好对我!不许欺负我,要带我练功哦。嘻嘻!”

我这边还愣在这里,他那边一按回车,信息就已经发出去了。

我捏了捏拳头,捏的劈里啪啦的响,幽怨的看著秦宝。老板脸色铁青的看我:“春春!你!”

我挽起左边的衣袖。

老板脸色漆黑的看我:“小云,你?”

我挽起右边的衣袖。

老板脸色惨白的看我:“肖大哥,你……”

我一把把他推开,疯狂的再计算机前敲击下这样的字眼:“小同学,刚才的事情其实是你在梦游,你在梦游,你在梦游,你在梦游,你在梦游……好了,现在回去睡觉吧。”

老板伸出两根中指把我顶开,一把把我打的字全删了,看著随风回复的一系列煽情而中肯的肯定句,心狠手辣的在动作栏里面点了个高兴,那人妖号立刻在平地上YEYEYE兴奋的叫了三声,外加一个托马斯三百六十度全旋。

我泪眼婆娑的扯著秦宝的衣领控诉:“我问候你全家!我问候你全家啊秦宝!我到底哪里对不住你我哪里对不住你你要这样害我啊!”

秦老板1米85的个头被被我提到半空直摇晃,但他也坚持不懈的往两边拉扯我英俊潇洒的脸庞,他不见棺材不落泪的怒叱我:“啊哈!肖云春你这小样的!翅膀硬了是不!瞧你年纪年轻的怎麽他奶奶的就不说人话呢。你练个人妖号不找对象干什麽?你难不成还纯粹给男同胞养眼了是不?你既然是人妖号你不好好履行人妖的职责,你对得起人妖这个金光闪闪的名字吗!”

我觉得被雷狠狠劈了一下,服了,我真的服了。虎躯一震,猿臂一舒,颤抖著就把黑网吧老板秦宝放回了地上。秦宝掐我脸还上瘾了,愣不松手,语气却温柔如水,他企图感化我:“你明白了吗,春春,人妖是什麽,人妖就是穿梭在各个网游中用他们甜蜜温柔的语气抚慰男性玩家的人间天使啊!他用海纳百川的容纳力接受男性们没处放的资本,务必让游戏币有所用,元宝有所养,夜不闭户,路不拾遗,调和中国男多女少的严峻社会现实,是网游中最温柔的一抹绿色!人妖是什麽,春春,每个人心中都有一座断背山,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人妖梦!”

他深情的看著我,沦落为黑网吧老板之前,这种眼神对男人是噩梦,对女人是必杀,他一个字一个字的说:“春春,你要记住,玄奘法师告诉过我们:妖有了仁慈的心,那麽不是妖了,是人妖。世有无情人,却有有情妖。”

我嘴依旧没能合上,秦宝就是个活宝。他玉手一指,指著那个显示屏上还在撒欢乱蹦达的随风说:“你看这个傻帽,如果你不愿意做那缠绕他的绿蔓,还有谁会体谅他,接受他,容忍他!惟有你啊,春春!去吧,消耗他那多余没处放的精力!去抚慰他受伤寂寞的心灵!去分享你们夫妻之间共有的财产!”

我在瞬间被洗脑,狼一般”嗷唔”的嚎叫了一声,坐在板凳前,跟那个蹦躂的人说:“风风!”

随风像火一般热情的冲我喊道:“老婆!”

“呕……哇……”我一下子呕了一地,秦宝在一旁脸都白了,我也彻底清醒过来,这黑老板的催眠功夫真不是盖的,可惜我心中坚硬的堡垒被他这样一番撬墙角後,也有了些微的松动。也罢,大丈夫能屈能伸。就像司马懿,他当年和诸葛在城门掐架的那次,如果没有人妖这种甘於受辱的大气概,穿上女装在城墙上得意的走了几步,诸葛亮哪里能够被迫退军呢?

我向这不公平的命彻底投降。萧愁雨嫁给随风後,他在世界频道中浪费了五百个喇叭从早喊到晚。在线的所有人都听到他在说:萧愁雨是随风的宝贝老婆,我要疼她,爱她,保护她,养她,照顾她,一辈子守护她!

我在屏幕後面看到一行行泛黄的字幕从眼前滑过,不知道该用什麽表情。

其实现在回忆起来,即便是虚拟的头衔,也未免过於轻率。月老最擅长干的就是乱点鸳鸯谱,小红绳子一拴,一生一世就这样跑不了了,大好年华空付嗟呀。随风那帮哥们,一个一个的祈求我抽空跟他们见一面,送材料送药送符,我学著黛安娜王妃的气质,成天平易近人又要和蔼可亲。弄得我在屏幕前打字时的表情也扯来扯去。

我没把这个开头当真,秦宝也不信我会当真。那时候谁想过那麽多,谁知道一起砍怪砍了那麽久真砍出什麽战友情来了。他从此专心的带我升级,我们就那样组队,我在旁边没怪物的树下等,他在附近群杀怪物,我什麽都不用做,安安全全,经验就能分享到一半。

随风那时候等级也不高,也没意识到要买什麽好药,就用游医那里买的粗制药水对付著喝,时不时就倒在地上死翘翘了。第一次看他死的时候,他正好走到我脚跟前,血条空了,身子就软倒在地上,逍遥的男性任务设定都是高高壮壮,倒在直直的一长条,就倒在我脚跟前,甚至有一点脚尖被他压到的沈重感,我知道是错觉,可那时候心里还凉了一下,似乎是慢了一拍,也不知道以前我们砍猪死那麽多次为什麽没觉得难受。

可这难受很快就被打消了,因为随风会在这个时候发一些惹人发笑的话,他在那边应该是很认真的说:“老婆,我很快回来,等我,一定要等我。”我一人用两条计算机,正和秦宝玩CS。我一边玩一边想谁说不等你啊,於是抽出手来回复了个”嗯。”

然後随风似乎放心了,嗖的一声就从眼前消失了,那算是免费回城,不过我後来才知道死了会掉经验,对级高的人来说,一次掉的经验,等於砍怪砍两天。随风被回城後还在不停的给我发话:“老婆,乖乖在树下等,我很快就回来,千万不要乱跑,怪物级都很高的。”

我越看越不是个滋味,CS里也被秦宝干脆的一枪爆头,我也索性不玩了,坐在计算机前安静的抽烟。这个时候随风终於跑过来了,又开始重新在生死在线徘徊。而我依然无耻的分享他的经验。秦宝这时候突然说:“春春,你有点不对劲。”

我吐了一个烟圈,问他:“怎麽了,嘴角粘到饭粒了吗?”

秦宝带我去照镜子,镜子都缺了一角了,我往镜子里一看,发现我脸上满满的都是一种可以称之为含情脉脉的表情。

我惊愕,镜子那个帅哥也是满脸惊悚。

秦宝害怕,我比他还要害怕,我指著镜子问他:“是谁!这个帅哥到底是谁!”宝宝很配合的跟我说:“就是你啊!”

我干脆不演了,擦擦额头上的汗问秦老板:“宝宝,为什麽我会有这种表情。”秦宝也是一副严阵以待的表情严肃的对我说:“春春,根据我接客多年的经验,也确实看过不少人陷入这样尴尬的境界。此症名曰人妖综合症,主要由於扮演女性角色的男性玩家多年对著屏幕上的女性形象所引起的,轻者会对男性玩家产生暧昧的情感,重者,身心会人妖化!从此穿裙子,踏高跟鞋,留长发,翘兰花指,be a sissy man!给周围的人民群众的生活起居和城市风化带来了不可磨灭的影响!”

我一阵颤抖,再不敢看屏幕上人妖号一眼,秦宝还在舌战莲花说个不停。我推了他一把:“秦宝,我就问你一个问题,这东西有没有的治?能不能治?他怎麽治?治不治的好啊?”

秦宝严肃、深邃的看著天空,轻蹙眉头,掐指算了又算,时而点头,时而摇头。我威胁他说再罗嗦我就把他关进主机箱里面,秦宝这才飞快的说了一句:“你试试多陪陪你女朋友。”

我愣在那里,良久才说:“就这麽简单?”

事实证明我和他都错了。

约女朋友不是一件难事,而是一件很难的事。但这天女朋友奇迹般的像出租车一样一拦就停了下来。我想重振雄风,她想再展温柔,一拍即合。这次没去宿舍,去了一家小宾馆。开了房间,洗了澡,坐到床上,我亲了亲她,摸了摸她的头发。我知道要遭,我全无反应。

这时候,秦宝的一句话突然从脑海中冒了出来,他用母鸡下蛋的声音咯咯咯笑著说:“你的身心都会人妖化。”

真是好的不灵坏的灵了。

我遇到事情就想去找秦宝,但这次变故实在羞於启齿,我不想说,秦宝也没有提,他想必以後我顺理成章的解决了。我原本想干脆不玩了,一了百了,偏偏这人妖号是我眼中钉肉中刺,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哪能说放弃就放弃。

我再次上线的时候在计算机旁边放了一面小镜子,一边看屏幕里的虚幻,一边看镜子里的现实,见效不大,但扮演人妖却越来越得心应手。我拼命的蹭随风的经验值,拐著随风在游戏每一个风景优美的景色中闲逛,他说我们浪漫,事实上我没能为他做任何事情。

我带他去城里的小茶摊,在太阳下山的时候跑到天台峰,头顶是一轮皎洁如银的满月,我甚至和他带了一大堆药,买点回程符去逛天眷,栖凤,天籁各座城池。看叶落古刹,看碧波千顷的大海和蓝色半透明的水龙卷,看入夜後壮美的瀑布,飘零的桃花瓣,和淡绿色的萤火虫,有时候走到一半就被兽妖啃死了,干脆就那样静静的躺在银色的沙漠上,把视角调到天空上,看到漫天紫灰和暗红的火烧云。

随风一脸兴奋的说:“老婆,我实在是太幸福了。”他是个笨蛋,他看到海边的小帐篷就把它们定为我们的新房,我没有异议,後来他看到树洞,又把它定为我们非法同居的窝点,我没有反对,结果一路逛到最後,整个地图上密密麻麻都是我们新房,新窝,新树洞,新帐篷,新後花园,新游泳池和新私人海滩以及皇家狩猎场。

他很快升到三十级,换了身新衣服,似乎稍微变帅了一点。被秦宝封为吸血虫的我也成功混到了十七,随风换完衣服带我去做了门派任务,我闭著眼睛选了刺客,不过也是,人妖不选刺客,难不成去选医生剑客?──笑话!那天,随风第一次对我发出了情心萌动的请求,我那时候不知道是什麽意思,所以啃小浣熊干脆面,一边随手点了确认。秦宝在旁边突然吼了句:“别按确认!”

他这一吼把我吓醒了,急忙一看,发现屏幕上随风已经把萧愁雨横抱起来,随风昂首挺胸一幅功成名就的派头,那人妖号别过头倚在他怀中,我震惊的看著屏幕,觉得浑身不自在。那傻瓜还在夸张的”哦!”“哇!”叫著,一边叫,一边抱著萧愁雨往大海里冲。他冲过头了,海水没过了我们的头顶,他还是继续跑,结果是我们双双卡在了海里,一步动弹不得。这次糟糕到不能再糟糕的“情心萌动”,一直等到我们浪费了一个回城符才告终结,中间至少经历了两个多锺头的尝试与挣扎,逼迫我们长时间的站在美丽的海里保持著相拥的姿势。

可後来回忆起来那段记忆居然是平静温馨的。三十级的随风终於可以成立他自己的帮会了,他很认真的请教我帮会该叫什麽名字,我考虑青龙会和斧头帮哪个更好。他哥们也恳切的,在旁边等我的意见。秦宝一边纵容我在单间里玩他的计算机,一边在旁边出馊主意,他认为那傻瓜名字里有个风,人妖名字里有个雨,於是他便很正直的跟我说:“春春,我觉得风吹雨打这个名字不错。”“我认为风雨交加这个名字更好。”

我拧他的脸,说:“风雨行吗。”

随风说:“是挺好。”

他哥们说:“真不错。”

於是就这样定下来。风雨成立了,这个我一手命名和扶持的帮会,是我厄运的开始。

随风那天三十级,我只有十七级。

也许是因为我这吊儿郎当的性格,我做不成一个努力冲级的人。

玩游戏,我喜欢四处乱窜。让我一个人在树下看个男人打怪,站五六个小时,久了难免闷的慌。後来每次随风想带我练级的时候,我就变著说法,总之就是不去。有一天,随风把他得来的材料都卖了,换了90两银子,买了匹小毛驴送我。

我骑著毛驴,顶著风雨副帮主的头衔,在四方城里面到处走。那个时候游戏里很少人买的起坐骑,弄得人人回头看我,很多人跟在我後面跑。我也是无聊,就站在城里拉人进帮会,看哪个名字顺眼的,看哪个装备好的,看哪个级别高的,怂恿他们进帮。有时候一天能拉上十个八个人。

帮众常说,风雨在萧姐手中茁壮成长。可我最多算是肖哥。

随风是剑客,他和他兄弟组队打怪,两个皮厚的战士,把几十个骷髅兵拉到随风身边,随风用技能,攻击二十米内所有怪物,小骷髅们群趴,他们经验就哗啦啦的涨。几天不见,他的级别就会刺痛一下我的眼睛。可渐渐我也淡然了,他级别再高,对我来说,也是当初那个牛皮糖一样的随风。

这帮会他们那群人一向不管,全靠著我一边抽烟一边主持,帮会里的人总是吵架,这个气那个抢了他练级的地方,那个气这个捡了他打怪掉的装备,吵得我也一肚子火。但到了游戏上面,偏要装了温声细语的说:“大家都是一家人,不要吵了。”

这样的调停居然真管用,我都服了这群人!我当初选了刺客,现在想想真是後悔,不但不能大范围的攻击,要一只一只的砍,还特别弱,身子骨薄,遇上凶残点的野兽,咬我几口,我就死了。所以练级越发的如同龟爬。如果不是秦宝晚上会帮我练会,我怕我会是永远的十七级。

我记得我三十级的那天,风雨已经变成了一个小有名气的帮会,随风有他的那群兄弟,我也认识了几个人。他们都是当初被拉进帮里的,每到晚上,上线的人多了,帮会频道里就热热闹闹的,说人话,说鸟语的都有。後来渐渐的也有帮会里的人好上了,也主过几次婚,渐渐发现那些新婚燕尔的人,他们的恶心程度丝毫不逊於随风。

我好久没见到随风了,他忙著练级,我喜欢自己玩自己的,最多在游戏里寄几封信。那天晚上在四方城茶水铺坐著发呆的时候,看见随风光著脚从我身边跑过去,他不像我,还没有用上坐骑,我叫了他一声,他特别笨,转了很多圈才找到我,跑到我身边一直蹦。

我和他一起傻乐。他只是级高了点,装备还和我一样垃圾,最多是点三,点四的,帽子,衣服,鞋子,武器发著颜色各异的微弱光芒,看上去像颗滑稽可笑的巧克力糖豆。他跳了很久,突然不跳了,跑到我旁边叫我:“老婆,有人说跟他的老婆视频了,说她老婆是大美女。”

我在屏幕後面夹著香烟的手顿了一下,我看见我的手有些颤抖。我犹豫了一会,想打几行字,可是打完又删了。随风问:“老婆,你长得怎麽样啊?”

“老婆,我兄弟们都想看你长成什麽样呢。”

“老婆,我们可以视频吗?”

我打著哈哈,说著好啊好啊,然後下了游戏,关了计算机。一个人在街上走,到处都是喇叭声,一辆出租车横穿马路,差点撞到我,我呸了一声,将一只手插在裤兜里。手机响了几声又不动了,我掏出来看,发现是舍友叫我去东北人家吃火锅的短信,我想回,却发现手还是有些颤。

我後来时常想,如果我能在随风只是一颗看熟了眼的牛皮糖时,果断的丢掉他,一切会不会不同。虽然被发现是人妖有点丢脸,不过也能交到别的哥们,我会找到比系花更系花的女朋友,我会尝试新的游戏,找新的刺激,被秦宝欺负,也欺负秦宝。

一切都会不同。

可人总有犯浑的时候,我那时候还不喜欢他,可我依然不想他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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