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宝宝一向很乖,他租的房子就在网吧上面,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样式,小桌子上面19寸大的显示器,衬得整个蜗居熠熠生辉。他领我去看他的厕所,热水器都擦得像宝马的前车盖,!光瓦亮的。看来为了老子这三天入住,还是下了一番功夫。

我转了一圈後,大悦,恨不得用力拍拍他的肩膀,拈须长叹意味深长地说:“你小子,不错,有慧根,这本我自创的计算机维修手册,就传给你了。”但鉴於他计算机比我好,所以强忍著没说。

我鉴定了一番,回宿舍拿我的行李,然後耽搁了一会,吃了顿小炒,等走到秦宝住的地方的时候,秦宝正在和他们网吧的三个员工坐在沙发上抖著二郎腿,谈得热火朝天。员工甲莫约四十多岁,长著爱因斯坦一般乌云翻滚汪洋恣肆的头发,他深情地说:“从我十四岁那年开始,就一直是我的右手陪伴著我,真是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员工乙一脸很青春的青春痘,他忧郁的摇著头:“可是我还是想结婚,老用右手,人都要疯了,两年前我开始使用左手,现在左右手一起用,可怎麽越用越不是个滋味啊。”

我听到左右手一起用这一句,挣扎著不敢进屋去。这时,听到那个带著啤酒瓶底一样的眼镜,讲话细声细气的员工丙,幽幽叹了口气:“我现在不知道该结婚还是不结婚。如果结婚了,等於是给自己的双手套上一副手铐!可若是不结婚,不知道还会有多少下一代死在这双手上。”

我蹲在地上,连死的心都有了。秦宝宝他们还没发现我,然後我听到了更强大的一句话,这句话深远持久的震撼了我。我听见秦宝轻声安抚他们:“唉,这有什麽好烦恼的。我人生最大的梦想,就是像金刚那样,站在全世界最高的楼顶上,为心爱的人打飞机……”

我凄声叫了一句:“秦宝!”

秦宝终於发现了我,他局促不安的站起来,像小媳妇一样一样搓著双手,轻声说:“春春,你什麽时候回来的。”他将目光移向了厨房,“啊,你一定饿了,我去热饭。”那三个员工一溜烟的出了屋子,我说:“吃饱了。”

秦宝宝像尾巴一样跟著我,我把装著东西的单肩包扔到他床上,躺著想事情。宝宝在旁边坐了一会,还是下去管他的网吧去了,我用宝宝的计算机上逍遥,进了游戏,随风在线上,估计是在练级。我们没打招呼。

逍遥每到周五游戏里就有活动,城郊有十几个送财童子,随机出没,杀死六个以上的童子,就能得到大量的经验奖励,引的所有玩家都积极地投入到活动中来。

这个周五和往常一样,成百的人都涌到一个地方,游戏卡的几乎动不了。也许是秦宝的网速好,我转了半小时,就在没人的地方连续找到了四只,又跟别人抢到了一只,接下来转了二十分锺,远远看到山坡上出现了送财童子。刚冲过去,旁边有两个人也看到了,是我砍的第一下,这怪原本应该是我的。

那时候卡的动不了,连人的名字都显示不出来,还不知道出了什麽事,就看到头顶冒出一串红色的数字,-29834,然後那个人妖号双膝一软,单腿跪在地上,最後狠狠地摔倒。系统显示了一行字:你被 随风 杀死了。我有些好笑,不过手却在抖著,那个人杀了人後,背後就出现了一双血翼,头发突然飞散在半空,游戏里杀得人越多,这双血翼就会越大。周围看到有人杀人,都往旁边逃,露出在躺在地上的我。

普通频道。

随风:“妹妹,快点砍怪,这只童子是我们的了。”

紫苑:嗯嗯,麽。

我死在地上,眼睛充著血丝。我在好友单里面找他的名字,心里无数次问候随风。我给他写信息,我犹豫了很久,打几个字像一个一个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说:“风风,你在哪里?”

他过了很久才回:“老婆,我在栖凤城练级。”

我笑了,打字:“你没事杀我干什麽。”

我躺在地上,冷眼旁观。活动的时间很快到了,送财童子一个一个化作红光消失,人群散去,我看到他在地上来回找著,然後才找到我的尸体。他站在我尸体面前,不断地说,老婆,老婆。

他说:“刚才太卡了我看不清楚。是误杀,我不是故意的。”

他说:“老婆,起来吧,地上凉。”

他围著那个人妖号转圈,我眼睛刺痛,依言回城复活,我从城里重新跑过来的时候,随风还在原地发呆,那个跟在他屁股後面的女孩已经不见了。我选中随风,又跑近了几步,点击我唯一会四重禁术怨灵反噬,周围十米进入攻击范围,连续失血,中五种以上的不利状态,以自身的气血为祭品。

随风被我杀死了,他很安静,过了很久才叫我,老婆。

我看著他,身後那双血翼破肉生出,刺客的黑发黑眸,看上去总比剑客忧郁些。我站在那里,人妖号又开始低下头,擦拭自己的匕首。头上突然开始连续冒出-1003,-2501,-1482等等血红的数字,我转身,看到那个紫苑在我背後拼命打我,我按著药,不停的吃著,补血,然後按真气护盾,斗志,增加防御和暴击的,再按了一次怨灵反噬,她也死了。我比他们低很多,很难练级,不过刺客从来是PK的王者。

我的翅膀又变大了些,眼睛变成了血红的,看上去像是要流出血泪来。随风似乎突然大怒起来:“你杀她干什麽,关她什麽事。”我没有理他,往城郊丛林更深处走去,连续杀了二十多个人,那些玩家统统是不认识的,无辜的。世界上开始有人刷喇叭骂我,骂我的人渐渐多了起来。用他们能想象的所有不堪入耳的骂法。

随风又开始写信给我,语气变软了,他喊我:“老婆,老婆,别气了,我不是故意的。”我操纵鼠标,正要再杀,电源线被人拔了,屏幕漆黑。我回头看,原来是秦宝回来了。

他不肯理我,坐在床沿上,低著头,闷了很久,才说了一句话:“你就……这麽不珍惜我帮你练的号?”我吓了一跳,一下子醒了,站起来,努力讨好他。秦宝把头埋在枕头里不理我,我搔他痒痒,他颤抖的很厉害,但还是没有抬头。我努力了很久,最终气馁的坐在他旁边。我说:“宝宝,我讲笑话给你听。”

我犹豫了一会,轻声道:“其实,这个故事,挺伤感的。从前,有一对兄妹,住在山上。他们的父母,很早……就离开了他们。他们自小相依为命,感情很好,总喜欢,坐在开满小花的山坡上,一坐就是一整天。”

我说著,声音逐渐哽咽了起来,“哥哥……眼睛,可以看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妹妹,可以听到很远很远地方的声音,於是每天傍晚,哥哥就会把远方看到的事情,讲给妹妹听,他的妹妹,也总会把听到的故事,告诉自己的哥哥。”

秦宝,逐渐的把头抬起来,疑惑的看著我。我脸上的难过,连自己都克制不住,我深吸了一口气,才平静的继续讲了下去:“後来,妹妹要嫁人了,哥哥也要娶妻生子。这个时候,他们才发现……原来彼此深爱著对方,只是,他们永远永远,都不可能在一起。”

我说著,摇著头,轻轻笑了起来:“於是,哥哥和妹妹,在他们相聚的最後一天,最後一次坐在山腰上。哥哥说,虽然我的眼睛,能看到很远很远,可是,我只希望看到你,妹妹说,虽然我的耳朵,能听到远处的故事,可是我只希望告诉你。於是,哥哥,刺瞎了自己的眼睛,妹妹,刺聋了自己的耳朵……”

秦宝愕然问:“後来怎麽样了。”

我看著他,轻声道:“後来,他们的故事,被人编成了一首美丽的歌谣。虽然故事,已经从人们的记忆中,随著时间渐渐的抹去了,但是,这首歌却留了下来。等著,我唱给你听……”

我看著秦宝,清了清喉咙,决定唱歌,我扑上去,抱著亲宝宝的脖子开始吼:“两只老虎!两只老虎!跑得快!跑得快!一只没有眼睛!一只没有耳朵!真奇怪!吼!真奇怪!”

秦宝崩溃了,他大叫了一声,一拳扑面而来,我被他按倒打翻在床上。

我脸上被他打的痛死了,只能用手捂著,宝宝掐著我的脖子在骂什麽有点听不清楚了,我朝他傻笑,心里感觉还在流血。秦宝下楼把拴在榕树上的德国黑背牵了回来,然後把我赶到角落,强迫我和那条蠢狗嬉戏。

宝宝把电源线又接上了,我一边努力躲避著大狗吊死鬼一样血红修长的舌头,一边目瞪口呆的看著宝宝编写了一个小型windows批处理文件,简化了逍遥的贴图和特效,一口气开了六个游戏界面。秦宝看了那人妖号彻底妖化的狰狞造型,眉头皱得像波浪下划线,他一边用眼神指示他养的狗继续伸长了舌头试图舔我,一边下楼到刹那网吧里拿了几张逍遥的点卡回来。杀人妖化後,只能买些纸钱香火,去庙里拜拜,这些纸钱什麽的,都得用点卡买,贵的让人牙痛。

宝宝说:“败家!我都不想说你了!杀生簿上这麽多名字!我数数……”他双手在屏幕上轮流点数著,我提到钱和他一样肉痛,不过我杀人是有原因的,是有感而发的,我说:“秦宝,你不知道,那随风红杏出墙,我最看不惯这种奸夫淫妇……”

秦宝一愣,很惊讶的说:“觉得他不好?那就踢了啊!肖云春,你是人妖啊,一个合格的人妖怎麽能为了一棵树放弃一片森林呢?”他站起来,我看见计算机屏幕上,那个人妖号跪在佛前,忧郁沈默的眼睛红得要流出血来,菩萨罗汉,皆宝相庄严,庙里那片长明的灯海,在音响传出的梵声低唱中跳动著。如果不是她手里正抱著的柴捆粗细的一大把香烛,我都差点被小感动了一下下。

宝宝还在像他养的大狗一样张牙舞爪著。“你忘了我最开始跟你说过什麽吗。为什麽要玩女号,你不该养他,他应该养你。我想起来就生气,他多久没带过你升级了?他多久没给过你东西了?你穿的是什麽装备,他给那个什麽紫苑铸造的又是什麽?还有你那破毛驴,见过随风上星期弄的新坐骑吗,人家自己骑火凤啊!”他手舞足蹈,我看他那麽激动,都不敢说随风刚才杀过我,眼前仿佛是一个Q版的小恐龙,长著漆黑湿润的眼睛,嘴里却源源不断地喷出火球来。他话里那些让我流血的内容,反而不怎麽重要了。

我看到宝宝激动地将手向下一挥,将一只脚蹬在凳子上,嘴里咆哮著:“这种男人,咱们换!春春配的上更好的男人!”我有点想吐血,我为什麽要配男人,他操作纯熟的调出等级排行榜的名单,戳著屏幕上的第一名的,说:“看到这个没有!傅婴,第一的,等级89,职业仙术师,装备加九追十二的,武器是龙纹祭天杖,这个多帅!多好!”他又戳著那个第三名的随风,“比这人好太多了!”

我自然是听过这个人的,哪个帮会都不进,估计是心高气傲,我见都没见过。我努力想让宝宝冷静下来,我说:“宝宝,宝宝,你不能让我随便找个什麽陌生人就求婚吧,这个急不来的啊。”

宝宝不知道是激动还是怎麽的,脸上像小虾包一样白里透出粉红来,连大狗都不行凶了,呆呆的看著他。宝宝大声道:“这不是重点!我就要给你找个好点的,这人比随风好多了!”

我说:“好是好,不过人家怎麽会娶我。”

宝宝脸上红的越发可口,他喘著粗气咆哮著说:“你别管别人娶不娶,你就说你嫁不嫁吧!人家要等级有等级,要相貌有相貌,错过了太可惜了啊!”

我很吃惊,我说:“宝宝,你怎麽知道人家有相貌。”

宝宝在我面前扭来扭去,似乎既困窘又尴尬,低声说了句什麽。

我说:“啊?”

我把耳朵凑过去,让秦宝说大声点。

宝宝红著脸,很久,才再说了一遍:“我就是傅婴。”

我瘫在地上。秦宝用过来人的口气说:“有多少爱能够重来,有多少人值得等待,春春,你自己好好考虑考虑吧!”他说著,红著脸出去了。我嘴愣是没合拢。说老实话,今天秦宝有点不正常,真是越来越搞不懂他了,我比他小2个月14天,估计有代沟。

我坐回计算机前,萧愁雨信箱里并没有像我想象里那样塞满信件,随风只发了一封信过来。上面写,我是真的在乎你。我想了很久,杂七杂八的东西,那人妖号眼睛里的血色渐渐淡了,估计不久翅膀也会连根脱落。正在想的时候,一个信息显示,随风 撤销 萧愁雨 副帮主职位,过了一会,又一条信息,随风 授予 紫苑 副帮主职位。

我只觉得好笑,正好那一大把香烧到了尽头,那人妖号站起来,恢复了一个良民的外貌,跑出佛堂,从山腰上一跃而下,金光氤氲的佛塔离我有百十级阶梯,迎客僧遥遥行礼。随风过了一会,给我寄了封信:“老婆,在干什麽。”

我习惯性的在口袋里找烟,可是掏了个空,我不由冷笑,他现在是大帮主了,我去了那个沈甸甸的头衔,不过是个随处可见的低阶玩家。我回到四方城,整理了一下仓库,把他送给我的东西都翻了出来,结果发现除了匹破毛驴,也没几件象样的,所有的东西打包成一个大包裹,邮寄给他。我下楼找到秦宝,给他打了个眼色,宝宝立刻站起身来,从前台抽屉里掏了十多张逍遥点卡,给员工一人发了一张,大声说:“给我拿去买喇叭,兄弟们上世界吼几声。”那些员工们嗷嗷叫著,面色既淫邪又狰狞。

宝宝在楼下的包间上号,我回他的宿舍继续玩,等了不到几分锺,我在城里看到傅婴朝我跑过来,一身月白术士袍,看上去仙风道骨的,法杖斜背,头顶上顶著个天下无敌的称号,万道金芒。回头率挺高的,一群人跟在他後面跑,傅婴很激动地边跑边喊:“春春,是我,是我,别跑啊。”我还是害怕,扭头就逃,谁叫那人奔跑的姿势如恶狼扑食。

那人见我不听,脸色铁青,把坐骑召唤出来了,那是一头仙鹤,三下两下就超过了我。特殊坐骑都是要靠排名来发的,等级第一是仙鹤,帮派第一是火凤,还有些别的什麽……普通人有匹我这样的毛驴就不错了。傅婴给我发了个情心萌动的邀请,我吓得忙不迭的拒绝。这时候我又收到了一封信,随风说:“知道自己做错了吗?”

我几乎要真的大笑起来,宝宝还在狂发情心萌动的申请,我想了想,点了接受,那个人妖号被宝宝抱到仙鹤上,低著头靠在他怀里。宝宝开始原地跳啊跳啊,连带著他的坐骑也上下乱窜,我记忆中也有一个人喜欢这样撒欢蹦躂,跳得我眼睛都痛了。

那些楼下的网吧员工开始上世界刷喇叭,队形统一,前半部分的人歌颂傅婴有多英明神武,後半部分的人歌颂萧愁雨有多麽贤良淑德,前半部分的人歌颂傅婴有多麽英俊潇洒,後半部分的人歌颂萧愁雨有多麽绝代风华。刷了好多喇叭还没说到重点,但已经足够轰动了。这个时候随风开始找我,他问我在那里,我没有回,随风又问,是不是生气了。

那个人妖号沈默的靠在傅婴的怀抱里,随风不停的问,你在哪里,你在哪里,你在哪里。他一次次的叫我,老婆,老婆,老婆。多叫叫也好,我以为,从这天之後,他不会有机会再这样叫我。在世界上刷喇叭的人开始恭祝我们百年好合的时候,傅婴终於姗姗来迟的上了世界,他开口就说,这个人,从今往後,我包养了。

我不由大笑,随风过了一会,又写了封信给我,说:“我在天台峰等你,不会吝惜最後一面吧。”

傅婴抱著那个人妖号,开始往月老的方向走,他周围的人越聚越多,估计都是来观礼的,把路围的水泄不通。快走到的时候,我深吸了口气,解除了情心萌动的状态,从仙鹤上狠狠地摔到了地上,宝宝大概是发现怀里空空的,连忙停下来,我写信给他,我说:“宝宝我好卡,离开一会,重启下计算机,很快回来。”

宝宝很乖,也没说什麽,只是不再跳了,站在人群中安静的等我。

说到底还是我骗了他。我没有重启计算机,也没有很快回来。

天台峰上,千顷云雪,簇拥著一轮冷月。我记得曾经,我和那人好不容易才爬上来,情缘,情缘,缘起於此,缘断於此。我爬上山腰,看到随风背著长剑站在台上,一枝桂树的枝干从他肩後斜斜伸出来,他那身重甲,被黑色的披风半掩著。逍遥男子形象大多设定的异常俊逸,发如墨染,散在肩头。

随风背後的血翼已经不见了。我和他不是一般的没有缘分,他去庙里拜拜,我也在庙里烧纸钱,居然这都没有碰见。计算机屏幕上,两个由数据虚拟而成的形象隔了几米站著,表情呆板,操作它们的人没有打字,它们的喜怒,便永远无人得知。

随风问我:“你要嫁给他?”

我打字。“嘿嘿。”

随风沈默,可我赶时间,我说:“嘿嘿,没事我就走了。”

随风说:“活动那时的事,真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是你,那时……太卡了。”

他说:“我怎麽会舍得杀你。”

我打字:“嘿嘿,我知道。”

随风说:“小紫动手打你她也不对,可你不能杀她,就算不为了别的,一个帮会的,自己人动手,也不好。是不是。”

我说:“我知道。”

随风又说:“副帮主的事,也不是你想的那样,她说那个封号威风,我只是给她玩玩,想让她消气,你知道,平白无故的被人杀了,小姑娘生气是难免的。过几天再还给你,风雨毕竟是我们两个人建的。你平时总大大咧咧的,我不告诉你,只是想看看你在不在乎。”

我笑。

我知道。

他话里对紫苑的宠溺昭然若揭。我早就知道。这种男人的借口,诸如此类的说辞,冠冕堂皇,厚著脸皮的,种种谎言,连骂带哄,骗女生最是好用。我过去和随风一样,也喜欢这样哄人。萧愁雨低著头擦她的匕首,她本该信的,可惜她是我,一个人妖。

我几乎能够想象到那个计算机後面的人,此刻也许已舒了一口气。随风向我作了个伸手的姿势,说:“老婆,我们走吧。”

我笑了。“讲完了?我赶时间,正好也该走了。掰掰了咱们。”

随风很吃惊,跑到我身前拦著。

我微笑著打字,说起来,我一直想问问,她好一些……还是我好?到这种地步,连我都不会没品的再遮掩什麽,男人像我这样帅帅的,坏坏的,偶尔说谎,很是可爱,但该诚实的时候还说谎,便只剩可恨了。

随风好一会才说:“我不知道,你太冷漠,有时,连信都不回,练级的时候……只有她陪著我。”

他说的够宛转,我喜欢。我朝九华山下跑去,耽搁的太久,我怕宝宝等不及,随风似乎大惊失色,在後面追著我,喊我老婆。我想骑上小毛驴,跑得快些,後来记起来,我已经把毛驴回寄给他了。随风在後面赶我,这里的风景其实设定的很美,阳光散射成点点光圈,背景音乐清幽怡然,我跑过连著两座山峰的悬空石桥,一株迎客松挡住了画面,我调整了一下视角,发现自己又倒在了地上。这附近没有怪物,只有随风。

随风那把剑其实很漂亮,光华流转,剑柄上有龙盘绕,末端龙口衔著宝石。我死在剑下,一点也不冤。

可是我记得,他三分锺前跟我说:“我怎麽会舍得杀你。”

他不停的打字,说了很多话,我不想看,点了回城复活,这里离月老有一段距离,但也不是太远,跑回去,很快。可是随风跟著我回城,这座城没有安全区,他不给我往前走。我在复活点站起来一次,他杀一次,企图阻止我,他打著字,喊我老婆,说,老婆,别去结婚,说,老婆,跟我回去吧,我气红了眼睛,一次次站起来,却被他一次次砍翻在地。随风背後的血翼不停的往下滴著血,那双眼睛红得要淌下泪来。

我用我最难听恶毒的话骂他。随风说,我只是想拦下你啊,别去结婚,好不好,我真的在乎你,老婆,老婆,他一边杀我一边求我,他说,老婆,你走了,会後悔的。我说我不会,我再一次站起来,点了护盾,再点了一次销魂摄魄。随风终於被我杀了,他没有再追过来。

回到四方城的时候,来观礼的人,已经差不多散了。只剩了几个人围著宝宝问,老板,新娘呢,老板,新娘是不是跑了。宝宝不答话,只是在城里到处转著,似乎想找到我。我突然觉得心痛的喘不过气来,我跑到他身边,跳跃著,宝宝发现了我,他不再寻找,很安心的站著。

宝宝这麽乖,我不忍他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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