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我们僵持了很久,那股气差不多消了,他看我一眼,我瞪他一眼,然後才有一扎没一扎的聊起来。我问他:“你到底是怎麽溜出来的。”秦宝低著头:“也没什麽,住院费欠了,扣了我身份证,让我回家拿卡取钱。没人看著,我就干脆回来了。”

我吓了一跳:“欠多少。”秦宝抬头看著我:“没事,家里钱够还的,不用管。”我用力揉了揉自己脑袋,站起来去扒衣柜抽屉,在袜子堆里翻了半天,找出一张红票,两张红票……翻了再翻,总共也只有五六百。我问他:“到底欠多少。”

“肖云春……”

我耙著头发:“你到底叫过我几声肖哥呢,我又不是记恨的人。”秦宝的脸色却冷了下来,别过头去,好久才说:“在那住院不过是占一间房子,没别的好处,药去药店买还更便宜。答应你,到了预约手术的时间,我会去。”

我坐在隔壁的床板上,不说话,虽然心里猜过很多种可能,但真正听到手术这两个字,又是另外一番滋味。秦宝说:“我是来看你的,别这麽急著赶我走。”

我看著他发呆。

太阳往西边落的时候,特别像荷包蛋。我去外面打了馄饨回来,秦宝还在宿舍里。他像是真饿了,坐在我床上吃,特别仔细。先吃菜叶子,再吃馄饨,最後舔汤,一点残渣都不剩。等他吃完了,我把塑料碗搁垃圾袋里,把周围垃圾都扫了扫,把垃圾袋放门口。我问秦宝:“你洗澡吗?”秦宝摇头,我又问:“累了?”秦宝没什麽反应。

我走过去,把他踢下来的鞋子踢到一旁,让他把外套脱了,躺平了,把被子抖了抖,盖在他身上,又压了压。把大灯关了,用了台灯,自己开了衣柜,找换洗的衣服。最後拿著一件旧T恤,一条八一大裤衩,去了厕所,拿冷水冲了冲就出来。本来一个人在宿舍里,裸睡爽著呢,多了这个家夥,干什麽都觉得不自在。

秦宝睁著眼睛看我:“你睡哪。”我穿著拖鞋,还带著一滩水,劈哩啪啦的走著,把门橱里的两床过冬的棉被找出来,摊在包子床上。好不容易才铺好,一回头,就看见秦宝的眼睛,嘴里就多解释了几句:“他们一放假就回去了。就我在,睡哪里就不碍事的。”

秦宝把眼睛闭上了。借著台灯的光,我终於在一堆杂物里找到自己的手机,蹲在床上给父亲发了条短信,说我把水弄到笔记本上,结果显卡烧了,叫他弄点钱来,我要买新的。我也不清楚他会不会汇给我,早知道有今天,当初就省著点花钱了,我在考虑是不是在哪里端端盘子,不知道能给多少钱,迷迷糊糊的,就有了睡意。

突然听见秦宝说:“过来和我睡吧。”我猛地睁开眼睛,睡意全吓退了。秦宝翻了个身,拿背对著我:“当我没说。”

我”哦”了一声,全身软了,如释重负的继续躺著,棉被热的难受,只好踢被子,踢著踢著,不知等了多久,秦宝又说:“我怕我以後,再没有这个机会了。”我腾的坐起来,大骂道:“再胡说八道,老子掐死你!”

秦宝没应,不知道睡了没有。我胆战心惊,搬了个凳子在旁边坐著看他。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我发现我屁股还在椅子上,头已经掉到褥子上了,口水湿了一大片床单。我胡乱擦著,这时才发现身上披著秦宝的夹克,他已经不在床上了。

我站起来,四处望著,宿舍里空空荡荡的。我晃了一下,从心里哆嗦起来,扶著床柱站起来,大声叫著:“秦宝?秦宝!秦宝!”

秦宝从厕所里厕所里探出个头来:“干什麽,正刷牙呢。”

他睡了一个晚上似乎就活过来了,找我要换洗的衣服,穿我的拖鞋,玩我的计算机。我下楼买了豆浆和盒饭,他已经开始上窜下跳了。我骂他:“不舒服就乖乖躺著。”他捧著塑料碗咕噜咕噜的喝,也不知道听见了没有。

我准备出去的时候,秦宝正在弄我的计算机,我扶著鞋柜提鞋,弄出点动静,他也不怎麽看我,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想了想,还是出了门,早上电话把哥们都拜访了一遍,说要找几份工,问了半天,终於有个姓毛的说介绍份家教给我,从这边坐起,要坐六站车,教小学生。我爽快接了,定了今天见面。

下了宿舍楼,我又转回去,从外面把宿舍门反锁了。前几周门卫说抓到个入室抢劫的,还是反锁了保险。我坐上公共汽车了还在想,我到底是怕小偷溜进去,还是怕秦宝溜出来,大概是两个都怕吧。

到了地方,下了车,在门卫那里给户主打了个电话,那家户主再给门卫打了个电话,这样一波三折,我才被放进小区。到了9栋,上了二楼拐角,见著个熟人,陈牧套著个连帽拉链的外套,背著个球拍,我们大眼瞪小眼看了一会。他问:“你……家教?”我问:“你……住304?”如果我教的是陈紫,我现在就拍屁股走人。那人说:“我住七楼。”

我这才放下心来,撞著他的肩膀挤过去,敲门等了一会,然後在鞋柜旁把鞋蹬了,跟著户主进了屋。这家带的学生是一对双胞胎,哥俩智商都不咋的,似乎还有轻度的多动症,只有四分之一的屁股挨著凳子。我翻著课本,给他们传道授业,心里却暗骂了几百声没有慧根。硬著头皮。两个小时熬过去,领了张粉红票子,那家户主说:“行了,肖老师,如果可以会再通知你来的。”

我心里又多骂了几句,再坐了六站车回来。开了门,秦宝还在玩计算机,盒饭已经吃完了,还是没看我。我瞪他几眼,他也没反应。真是火大了,我他妈还饿著肚子呢。就著这肚子的闷气,一个人躺在床上看手机,发现有个哥们的短信,说有个附近温泉酒店端盘子的活,肥差,问我去不。

刚好这人也留校,我叫他到我宿舍详谈详谈。那人没两分锺就蹬蹬蹬跑来了,跟我说了一大通时间地点,应聘注意事项,我拿个本子仔细记。我拍著他肩膀说:“朕要重谢你。”我们平时猥琐惯了,那人立马用手指挑著我下巴说:“你以身相许啊。”

我想起秦宝在宿舍里,连忙拍开那只爪子,也不知道宝宝有没有听到。那人走後,秦宝问:“你去打工了?”我应了一声,说:“接了个家教。”秦宝走过我身边坐著,我有些发怵。他身子把大片光都挡住了,想跳下床都没个退路。我骂道:“让开,不然剪了你。”

秦宝的脸色有些发青。我终於忍不住笑出来:“哎,放心,给你剩2cm。”秦宝握出个拳头伸到我面前,嘴里说:“我,我……我给你剩-10cm!”我一下子喷出来。秦宝抓抓头发,推我:“喂,别笑了。”

我笑的一点形象都没有了,秦宝似乎不好意思,伸出个爪子挠我痒痒,我推不开,最後边笑边打嗝。秦宝用手擦我的眼睛,过了好久才说:“家教其实很好当的。”他跟我比划:“你啊,准备厚厚一沓练习题,要麽就是作文纸,到了那里,讲二十分锺,剩下的时间,把卷子一发,叫他们做题啊,写作文啊。”

我瞠目结舌,眼泪笑的太多,秦宝在视线里模糊不清的:“秦宝你是个坏东西!”

“哪里坏?”秦宝反手给了我一爪子。”我以前特想当个老师,我都想好了,上课的时候如果有人敢提问,问到老子不会的题目,我就要指著成绩最好的人说:‘其实这个问题很简单,下面就由这个同学回答一下吧。’”

我看著他笑个不停,秦宝居然想当老师,我仔细回忆著自己原来想干什麽,却一点印象也没有,原来以为很重要的理想,渐渐的都忘了个干净,记忆里只剩下几个鲜活的人影,在空白的背景中,朝我微笑著。秦宝原本还在替我擦鼻涕的手突然把我眼睛捂上了,我笑著骂:“干什麽?放开。”有温热的气息喷在我脸上。触觉干涩的什麽东西,碰了碰我,还来不及闭上眼睛,它就离开了。

我一时忘了该揍他。心中一暖,像是有温热的东西,和血液一起静静的流淌著。

不知过了多久,秦宝才抽离身子,用手拨了拨我落在额上的头发。我猛地睁开眼睛,觉得脸有些烫。秦宝的黯淡,和我的窘迫差了太远。我看到了,装作看不到。

宝宝站在床边上看著我。”肖云春……”

他看著我,而我四处乱看,找不到落脚点,想擦擦嘴巴,被他看著,也做不下去。不知等了多久,我才挤出傻笑来:“总之,放心啦,老子财大气粗,你来找我,多少……多少算找对人了。”

我突然觉得一身轻松。再多钱,我去弄来就是了,去偷,去抢,多少都没关系。就算贷一辈子才能还清的欠款,为他打肿脸充胖子,也……

秦宝笑著说:“不揍我吗。”我情不自禁的咧嘴笑著。

“对谁都是这麽好的吗。”

我喊著:“怎麽可能!”我这样的人,哪可能去管一大堆麻烦!就算是他们在我面前病的一塌糊涂,我也只管秦宝,管老头子,管老妈,管包子,管……一大堆认识的面孔滞留眼前,虽然常有口角。

我突然愣住了。秦宝看著我苦笑著:“春春对谁都是这麽好。”秦宝为什麽偏偏说我好,那明明是他才最擅长的事情。秦宝用力挤出笑容:“这样……不行呢,肖云春,这样滥好人不行。”

“如果我不是病了,你哪里会多看我一眼。”我想说不是,至少嘴碰嘴这种事不是。秦宝脸上的笑似乎终於撑不下去了,从那个姓毛的来了,他就给我脸色看,难得我还在温情中沈溺了一下。

秦宝说:“你只是想找个人陪你。”

我只是想找个人陪我。

秦宝笑著说:“只要能陪著你,谁都可以吧。”

我吼著:“我哪里是那麽随便的人!”我这样声嘶力竭的反驳,却觉得自己像个被戳破的气球,破损成奇怪的形状,我用比他大的多的声音反驳,却还是软绵绵的。被发现了,我只有一个念头,被秦宝发现了,眼里不停的流出水来,像是男人从澡堂出来围的那块遮羞布被谁一把扯掉了。

“只要够优秀,给你点暗示,你就会贴过去……”秦宝笑著,眼睛红著。他说的是对的,这就是我,前科累累。系花也好,陈牧也好,秦宝也好,我一个都没断干净,一个甩了我,我可以马不停蹄的找下一个,我得给自己留条活路呀。只要能陪著我就好了,一个人太不是滋味。

“我看到你朋友来就明白了,什麽‘以身相许’,什麽……”秦宝看著我,我知道他想说什麽。那种类似调情的把戏,我们常玩的,用食指抬起他的下巴。不,应该是我和我哥们都这样玩,只是秦宝会当真,他们都不会。

“那些人亲你,你也不会太在意吧。肖云春。”是啊,他这样说,我仔细想想,也许他还是对的,就算那个哥们扑上来啃我一口,谁不是当个玩笑,和揍秦宝一样揍几拳,也就是了。

“你只当我是个朋友。只是我病了,等我……病好了,又什麽都不是了。干嘛委屈你自己,我会误会的,差点就误会了。”秦宝摸我额前的头发,轻轻地碰著,又收回手去。秦宝说的是对的,我对他所做的一切,我都会对别人做。十分里有九分他都说对了,还有一分,我不知道错在哪里。

我总是想,为什麽我们就必须得这样……不停的吵,不停的和好,然後再吵呢?如果真的有那麽一天,破碎的补不起来,那该怎麽办?我们各自担忧著,各自失控著。秦宝健健康康的,我这些油滑的脾性改了,跟家里和好了,秦宝去当老师,或者重新开家网吧,他陪著我,我逗他开心,这些愿望,总有一天能实现的吧。

我明明如此衷心期盼著,又累的步履蹒跚。

和秦宝最大的一次争吵,来的很快,快的我还来不及跟他解除上一次的冷战。隔了几天,我接到那家户主叫我去家教的短信,这本该是好事。我把身份证压在门卫那里,进了小区,上到二楼拐角。陈牧坐在楼梯上,看见我,吐了一口唾沫,掉头走了。

我浑身冰冷,他发现了吗。怎麽发现的。一时间太多事情想不明白,可脑袋已经不转了。

我想要一直站在过道里,盯著那盏昏黄的顶灯,研究电线是如何怯生生的从灯罩里探出头来,柔情蜜意的搂著灯泡,我想再扮成那个只知道笑的傻子;我也想追上去,揍陈牧一顿,我他妈还没算帐呢,逼老子演女的,活腻了,占过老子一句便宜我揍他一次,揍不死那小子。

可三楼的房门早就开了,两个一样大小的脑袋探出来。门里面露出半片实木的地板。我只能扯扯挎包带,朝门口走去,换了鞋子,脑袋还在晃,那两个穿了同样款式牛仔背带裤的男孩在客厅蹿来蹿去,在绿色的沙发罩上上下的跳。女户主给我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

我的视线到处飘,什麽都看见了,什麽都进不了脑子。我死死盯著茶几上一个黄色的陶瓷橙子,里面盛著四五个同样是橙子柄的叉子,大概是许久没清洗过,结著黄色的油垢和铁绣。那女人见我盯著,不乐意的把那东西放远了些,递给我两本小学语文课本,我这才逐渐回过神来。

我听见自己在说话:“先读一遍课文吧。”

那两张嘴叽叽喳喳的读起来:“我与父亲不相见已有二年余了,我最不能忘记的是他的背影……”一篇课文,读的奶声奶气,拖腔拖调的。户主不知何时都出去了,两个惹祸精渐渐又开始坐不住,站在沙发上跳,比谁跳的更高。书桌半开的抽屉里,我陡然看见两沓厚厚钞票,粉红色的,似乎刚取出来,簇新。

我说:“课文有三部分,第一,睹家境,思祖母;第二,望父买橘……”已经没人听了,没有人看我。

不久後,我匆匆告辞,拎著包回去。

扭开宿舍门後,秦宝在我床上盖著被子睡著,他睡觉一直很安静,不打呼噜,不踢被子。我发著呆,一直坐在不远处看他。我买了水煮牛肉回来,秦宝没醒,它就在桌子上一点点变冷。我坐了很久,开始在宿舍里四处走动著,後来坐在计算机桌前,上了逍遥。

游戏里的时间是戍时,夜幕垂著。好友名单里,随风的名字是亮的,我给他写了好几封信,他才回了一句。我没骗过他钱,我没骗过他装备,都是他主动要给的,你情我愿,该是两不相欠。但我却没脸说,没有人比我更知道陈牧是多认真地在谈这一场他自以为的恋爱。

我说:“嘻嘻,风风……”

随风说:“老婆。”

我高兴起来,也许是我弄错了,上午那件事,只是陈牧浓痰卡了喉咙,是我想多了。可随风紧接著说:“方便吗,帮里弟兄在IS唱歌,都想听听你声音。”

我知道IS,最火的语音聊天软件,他们打BOSS时,输入文字根本来不及,都是下载一个IS,直接对著麦吼话。可我再怎麽捏著嗓子,也捏不出一个女人的声音。我回复著:“我不会弄那个……”

随风比我想象中回的快一些:“那我打电话给你好吗。”

我说:“哈哈,现在不方便。”

随风问:“那视频呢。”

“……”

“我去你学校找你?”

“………”

“怕什麽,不是早见过了。”

“……”

“连见面都不敢吗!肖云春!”

这种时候,被别人叫出名字,就像是被人泼了满脸的冷水。本来还兴致勃勃地握著鼠标,一下子被打回原型。我更多想起的,不是他拿剑把我堵在复活点,一次一次的杀死;不是他领著一个帮会的人清我,让我如丧家之犬一样,奢求著安稳的玩满一个小时;甚至不是他现在这样,搜刮所有难听字眼,然後丢给我──是我当时病了疯了,才会被他叫住脚步,溺进荷香里,领著他一起打什麽野猪,是他当时瞎了傻了,才纵容我在树底下蹭他的经验,陪我在地图上找风景优美的角落。

他怎麽能只怪我呢。谁追的谁,谁更死缠烂打,谁更有眼无珠,不是老子。他骂著:“肖云春你个……”我突然记得第一次看到他,我和宝宝吃著双皮奶,他挥舞著拳头,追著什麽人在打,从糖水铺边跑过去,永远停在那时多好,该不认识的都不认识,该和睦的都还和睦。

我在主机上揍了一拳,轰的一声,那个大家夥嗡嗡的响著,扇叶声嘶力竭的转著,像是里面的零件都开始晃动了。秦宝被我弄醒了,半坐著,脸上一时还懵懵懂懂的,过了几分锺後才彻底醒过来,伸手去解桌上水煮牛肉的塑料袋。

我一手抢过,把袋子从阳台上丢了下去,油汁在半空中就溅开,落在一楼的水泥地。秦宝静静看著我,像是看一个疯子,满脸事不关己的冷漠。我看著他,几乎又要哽咽起来:“为什麽。”

秦宝在床上坐下来,左腿搭在右腿上,仰著头看我:“什麽为什麽。”我差点要笑出来:“秦宝,你为什麽……”我说不下去,我怕这一次又错怪了他,拼命把後面的话咽下去。後退了好几步,才找到可以容我坐下的椅子。

不是他还会有谁呢。知道我游戏账号的,这几天一直在用我计算机的,唯一有动机的……“秦宝……”他应了一声,眼神移向别处。

“那人,知道我是个人妖了。”

秦宝看著衣柜门,那里贴著逍遥的宣传海报,云海里,有一群小人御剑飞行,看上去既呆又傻,却无忧无虑。秦宝慢慢转头看我:“你怀疑是我跟他说的?证据,有吗?短信,还是聊天记录?有人作证吗,他看见了还是听见了!”

“我猜的,我就是问问,不是就算了!”我不耐烦地朝他吼著。我拖著椅子坐在阳台上,秦宝大概是因为火气刚上来,却失去了争吵了物件,不停的在宿舍里走动著,脚步重的像是随时会动手砸东西。

刚才开计算机的时候就已经发现,使用记录被细心的清除了,从秦宝住进宿舍的那天开始,一片空白。不知过了多久,我才说:“秦宝,你知道吗,那个人刚才叫我肖云春。”

我听见身後没了动静,秦宝大概已停了下来,略带嘲讽的笑著:“然後呢?他猜出是你有什麽稀奇,能用那个女人的手机号,能让那个女人视频的人,不是只有你才……”

“秦宝,我是跟那个人见过几面,称兄道弟。”我猛地转过头看他,几乎咬牙切齿的说:“可我没告诉过那个人我叫什麽,一次都没有!”

陈牧只知道我姓肖,他记得萧愁雨的名字,记得系花的名字。却从来没问过我──就算猜出是我干的,也不可能连名带姓的质问我。只可能是别人说了什麽。

我想挤出不介意的微笑,想相信他一次,可秦宝做的实在不怎麽高明。这世上唯一知道肖云春是个人妖的人,只有宝宝。

秦宝看著我,过了一会,脸上变得笑嘻嘻的。”如果是事实,有什麽不能说的。”

我呆坐在那里。秦宝真是厉害,再怎麽百感交集五味杂陈,心底伤口再多,他给的那一刀,还是能让人清清楚楚地分辨出来,果然卓尔不凡,果然是秦宝。

因为觉得不可能发生,所以才越发荒诞,越发惊喜。生活永远比小说来的荒诞离奇。盯著不同的角落,努力不让视线碰到一起,可我知道他想说什麽,我的失望,他的愤怒。

我听见他说:“我都快灰心了,肖云春。不是因为你现在瞧不起我,而是因为你知道我为什麽要这样做,还瞧不起我……”我大口喘息著,想让心底好过一些。

我听见他走动的声音。“你现在也该多少明白了,别再用你自以为的那顶乖宝宝的帽子套在我头上。从我们认识,我早就不知道多少次做这种事情了,在你朋友面前说你看不起人,在你女朋友面前分析你有多幼稚……”

我总是交不到长久的朋友,热闹一阵,又很快走了,身边只有秦宝一直跟著。所以他在我眼里,就像是莱纳斯的那条毯子,没有他我就不是我了。秦宝真是厉害,太厉害了。

“我也是个人,肖云春,可你从来没把我当个人看!就算我是个篮球,你也该不停拍拍,不然你让我怎麽跳下去!”冰冷的手指落在我下巴,强迫我抬起脸来,我死死盯著,那张居高临下,卸掉无害外壳的面孔,消瘦,苍白,冷酷,危险的脸。

秦宝突然笑了笑,笑意却没到眼睛里。”这样不行呢。你得看清楚些,看清楚我和你的洋娃娃有什麽区别。你什麽都不肯给我,却要我天天熬夜帮你玩个破游戏,要我和你睡一个屋子,硬了还要装死。你觉得我活该喜欢你,活该被你这样折腾吗。要收钱的,肖云春。”

那种压迫感突然明显了。连犹豫的时间都没有,我抬手就是一拳,却被秦宝反手握住了,他的力气大的惊人,我几乎闷哼出来,左手再伸出去反抗,却被反拧了胳膊,被他从後面推著,摁在床板上。这种木板铁架床,上面无论垫多少层毯子,脸朝下撞上去都不会好受。

我有些心慌,闷声叫著:“秦宝。”拧著手腕的力气却大了几分,甚至以为骨头会被捏碎,他用细绳子把老子双手牢牢绑在一起。记得宿舍里没这东西,我努力扭过脖子,还是什麽都看不到,过了好久才猜到那是手机线。我用脚用力蹬著,企图踢到什麽,可被人压在背上,只能胡乱挣扎。

拖鞋不知何时踢落的,秦宝把我的头使劲摁在枕头里,T恤因为双手被绑著,无论秦宝怎麽拉扯,也只能松松挂在胳膊上,脱不了。我竟然一直不知道秦宝的力气比我大这麽多。他手伸到前面,一点点拉开我牛仔裤的拉链,我再次奋力挣扎起来,努力在枕头里挤出声音:“秦宝,我们好好谈,好好谈谈。”

他在後面发出闷笑,一点点使力,把那条裤子脱了。他发誓似的,认真地抚我後脑勺的头发,却也是将我一下下按向枕头,我也许就这样窒息死了,在下一分锺,下一秒,随时──随他心情。这样毫不留情的动作,我却听见秦宝轻声说:“不要怕,我不会弄疼你的。”

手脚暴露在空气里,一下子冷起来。背後感受到柔软的布料,是那王八蛋俯身下来。他体温比我还低,碰到的时候却像是被烫了一下,指腹有些粗糙,大概是键盘碰多了的通病。在我背後仔细摸著,像是要从上面找出朵花一样,不知疲倦的,一边摸一边吻。

我挣了很久,手机线还是牢牢捆著,没有一点要松脱的痕迹。秦宝的前戏比我想象中要长很多,他没有一丁点不耐烦,重复一样的动作,似乎乐在其中。倒是我,折腾了太久,体力渐渐跟不上,连扭动都力不从心,秦宝的手往下移的时候,几乎没有力气再抗拒什麽。趴在床上像条死鱼,只是愤怒和羞耻弄得眼前一片赤红。

他手指顺著脊椎滑下来,摩挲著股沟。说老实话,很痒。我使出吃奶的劲想把他从我背上甩开,但秦宝也用吃奶的劲抱著我,我闷哼了声,那力气仿佛要把我腰斩,让我不得不老实起来。秦宝实在应该去演电视,鲁智深倒拔垂杨柳那一段。

所幸我老实了,他力气也小了,又开始故作温柔的摸来摸去。我刚分会神,另一只手从後面绕过来,握著我疲软的家夥。我只有猛摇头的分,我说:“哥们,我们好商量。”我听见秦宝在背後挺开心的笑声,手却开始套弄起来,角度、力度像是用量角器用秤子量出来的,换我平时怕魂飞魄散了,但现在肉在砧板上,软的还是软的。

秦宝在我背後嗤嗤笑著,居然放开了我。我听见他走远的声音,但脖子不灵活,再怎麽转脑袋也看不到他现在去哪了,不断估算他的方位,越发胆寒。就这样傻等了好一会,才突然想到老子逃命的机会来了,连忙挪动起来,还没蹭到床边,就有股力量压下来。”别动……”秦宝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干涩,仿佛带了温度,滚烫的。

他手上拿著什麽东西,挤著,我突然反应过来是沐浴液,原来还剩了半瓶,这下怕给他挤光了,臀部全是粘腻的东西,估计是惨不忍睹的状况。我几乎能听见秦宝的喘息声,带著滚烫的温度,用指头摸索那条缝隙,似乎想把上面的皱褶抚平,慢慢拨弄著。我对他说什麽求什麽,秦宝都不听,只好努力让肌肉绷紧点,过了两三秒又控制不住地放松下来,就这样反复了好几次,警惕性已经被磨的所剩无几,秦宝这才突然探进去,做什麽都已经迟了,他借著沐浴液,一下子进入到第二指节。他应该去改个名字,秦寿之类的,不然配不上他忧郁的气质。

我已经知道他是不准备停手了。嘴里再没求他,光捡难听的问候他。他屈起手指,在里面来回旋转著,我青筋都起来了,好不容易才挤出个笑来。”喂,老子都便秘好几年了……”我听见秦宝的声音,低沈,略微嘶哑,滚烫的。“我帮你通通。”

我恨的几乎在磨牙,再次扭动著,远离他一分米,一厘米,都是好的。却又被压制住,床单被我蹭出一条条的褶痕,有些地方还拖出来,露出底下的木板。秦宝又伸了一只手指进来,强烈的异物感,我想著,得把它们挤出去,可除了喉咙里憋出难听的闷哼,似乎也没多大的效果。那两根手指还在转动著,输的一直是我,我真的没力气了。

秦宝一点点舔我的耳廓,轻声说:“没事,不会疼的。”他在他新发现的那块地方不停的按压,我听见自己闷哼著,汗水糊了眼睛,无可奈何的硬了。他伸手确认了下,这才抽出手指。拉链拉下的声音,听起来像噩梦一样。我企图向前爬,秦宝把手放在我腰上,比他双手更滚烫的东西抵了上来。

“不要……”

他的家夥慢慢挤了进来,一点点埋进被扩大的缝隙深处。

“哈啊……不,要……”

我似乎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和粗重的喘息声混在一起。他抓著我腰,往後按著,被强力撑大的地方,扭曲著形状被迫接受著,快要裂开般的胀痛。

“进去了。”我听见秦宝的声音。他没有再动,我像鸵鸟一样努力把头藏在枕头里,眼泪不想给人看见。浑身湿漉漉热乎乎,都是汗,秦宝在後面慢慢的吻我的背,脖子,小声说:“没事,不疼的。”

他腾出只手来,来回套弄著我颓软的宝贝,我不知道他怎麽有那麽好的耐心,那根滚烫的东西,肿胀的甚至能感觉到脉动。等我终於在他手里挺立起来,紧紧抵在腹部时,他还在慢慢套弄。我听见自己在骂著。”你他妈要干快点,完事就滚……”

他好像应了一声,这才慢慢抽动起来,他把我的头向後扳去,用麽指一点点擦我脸上的水迹,我终於看到他的脸,没有一丝笑意的,悲戚的眼神。他用手覆盖著我的眼睛,不许我再看,动作温柔的像是以前的秦宝。

他顶进的时候,总会磨著那一点,渐渐的,我觉得狂乱的是老子,秦宝冷静的可怕。他一直没有停止套弄我的家夥,後面也用的是我最能容忍的速度,我求他慢些,他居然会听,停下来等我适应。我曾经有过的那几次床事,总是爬到女人身上,草草解决欲望,原来还会有这样的方式,去疼爱一个人,仿佛老子是什麽贵重到不行的玩意儿,是那个会被豌豆咯得瘀青的公主,被泡进羊水里,什麽都听不见,全身都被关爱著。想要什麽,他比我还懂,无微不至的照顾每一个角落。

喉咙里的闷哼渐渐大了些,秦宝摸著我的头发,我几乎是无意识的蹭著,发出苦闷的声音。他轻吻我的脖子,用力抽送了起来,我全身颤抖起来,白色的飞沫溅满整个腹部甚至胸口。吐出口浊气,像是力气都用光了,颤抖著,最後瘫软进床褥里。我这才听清楚秦宝轻微的喘息声,他的汗水滴在我的背上,带著灼热的温度,他轻喘著,把他的家夥慢慢抽了出来,我这才意识到他还没有射。

我不想再叫他的,不想再看他一眼,可我听见自己的声音。”秦宝?”

秦宝扶起我,让我靠在他身上,胸膛还在微微起伏著,他解著我背後的手机线,”嗯,累了吗,洗个澡再睡。”我恍惚间记得自己点了头,累的眼睛都睁不开,他替我冲了水,擦干擦身子,扶到床上躺好。

他的家夥一直没射,过了许久,才慢慢软下去。我在迷迷糊糊中一直介怀著,秦宝根本没有享受到。我想做些什麽,可是太累了,脑子转不动,眼睛一直酸疼著。为什麽世界上总是会有这种人,你一辈子都恨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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