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期待的答案

柳清辞站在门边。

他听见了萧俨说的每一个字。

柳清辞眨了眨眼,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走到萧俨面前的。

脚好像有自己的意志,一步一步。

他停在萧俨面前。

近在咫尺。

近到他可以看清萧俨眼底那一点几乎克制不住的心疼,近到他可以数清萧俨睫毛在烛火下投出的浅影。

他只能那样看着萧俨。

柳清辞的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

他垂下眼帘,想掩饰那骤然涌上来的水光。

可他失败了。

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一颗一颗,滚过他的脸颊,无声地砸落在两人之间的地上。

他没有哭出声。

他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又汹涌地流着泪。

萧俨眸光一紧,他上前一步,双手捧起哭成泪人儿的小脸。

“好啦,别哭了,再哭眼睛就该肿了。这不是收到好消息了嘛?”

他用指腹小心翼翼地擦拭着那滚烫的泪水。

柳清辞哽咽着,还不忘回答萧俨的话:“我忍不住……”

萧俨忍俊不禁,脱口而出:“怎么这么可爱?”

柳清辞也开始有些不好意思,自己抬手擦着泪,嘟囔着抱怨道:“你别取笑我。”

萧俨耐心柔声哄着:“好,我不笑你,我再送你一个新年礼物好不好?”

柳清辞抬起湿漉漉的睫毛,泪痕还挂在脸颊上,鼻尖也哭红了,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淋了雨的小猫。

他抽噎了一下,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什、什么礼物……”

萧俨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握住了柳清辞的手腕。

柳清辞被他牵着,跌跌撞撞地穿过正厅,穿过回廊,穿过满府摇曳的绛纱灯影。

他不知萧俨要带他去哪里。

他也不问。

他们穿过一道月洞门,然后,萧俨停在一扇半掩的院门前。

柳清辞抬起眼。

听竹苑。

他住过许久的地方,他熟悉这里的每一寸草木,每一级台阶。

还有——

“哥哥!”

一道清脆稚嫩的声音,像一颗小小的爆竹,在他心口炸开。

柳清辞浑身一震。

他几乎是僵在原地。

那扇半掩的门被人从里面猛地推开。

一个裹着杏红斗篷的小小身影跌跌撞撞地扑了出来,直直撞进他怀里。

柳清辞下意识接住了她。

“哥哥!哥哥真的是你!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柳清辞低下头。

怀里的女孩仰起脸,一张小脸被寒风吹得红扑扑的。

“……清荷。”柳清辞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是自己的。

柳清荷,他的妹妹。

“清荷,你……你怎么会在这里?”柳清辞有些无措,他下意识地回头看向萧俨。

他自然知道是谁。

这就是萧俨说的送给他的新年礼物?

萧俨只在他身后淡淡笑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柳清荷是个十二岁的半大姑娘,机灵可爱,和柳清辞的眉眼有几分相像。

她听着哥哥的话,眼睛忽然亮了起来,看向他身后的萧俨,清脆开口:

“是那个大哥哥带我和娘亲来的!”

她又转头和柳清辞解释,声音越来越兴奋:“他说带我来见哥哥,我开始还以为他是骗我的,没想到哥哥你真的在这里!”

柳夫人不知何时也已从门内走出,静静地立在廊下。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藕荷色棉袍,发髻简简单单挽着,鬓边不见任何珠翠。

可她站在那里的姿态,依旧从容而温婉,像一株经霜的兰草。

柳清辞一眼便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刚止住的泪水,此刻又忍不住了。

“娘亲……”

一家三口好不容易团聚了,萧俨给他们让出空间。

听竹苑灯火通明,暖意温馨。

柳清辞跪坐在母亲膝前,清荷挤在哥哥身侧,他轻轻握住妹妹的手,没有说话。

柳夫人低头看着儿子的面容,仔细看了看。

“……豫王殿下待你很好。”

她轻声开口,不是询问,是陈述。

柳清辞垂着眼帘,睫毛轻轻覆下来。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很轻。

柳夫人没有再问。

“你父亲……”柳夫人顿了顿,声音依旧平稳,只是尾音有极轻极轻的颤抖,“你父亲知道了,会很欣慰。”

柳清辞抬起眼。

他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父亲不日便可启程回京。咱们一家人,很快就能团聚了。”

柳夫人点了点头。

她没有哭。

只是将儿子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夜渐深。

柳清辞在榻边静静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起身,走到门边。

院门外,萧俨还站在听竹苑廊下。

柳清辞向他走去。

“……萧俨。”他轻声唤道。

萧俨目光在他犹带泪痕的眼角停留片刻,然后轻轻地弯了一下唇角。

“见完了?”萧俨问。

“嗯。”柳清辞点头,“她们都睡下了。”

萧俨眼含笑意,注视着他:“开心了吗?”

柳清辞说:“开心,我很开心。”

柳清辞在笑。

他在笑着对萧俨说,我很开心。

“那就好。”萧俨说,“看来这个新年礼物准备得很对。”

看到柳清辞此刻发自内心的笑意。

这太值了。

“萧俨,你能回答我一个问题吗?”柳清辞突然正色问道。

萧俨也认真地看着他:“嗯,你问。”

他的笑意还未来得及完全收尽,眼尾仍弯着浅浅的弧度。

柳清辞抿了抿唇,很谨慎地问出了口:“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直勾勾地望着萧俨,隔着夜色,眼眸里盛满了他压抑了太久不敢确认的情绪。

有小心翼翼的期待。

有怕被看穿的忐忑。

有一点点他自己都没察觉近乎恳求的温柔。

他最怕的是。

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期待什么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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