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爱你的亲人啊……”诸伏先生露出了苦笑:“你们为什么都执着不懈地追逐着亡灵呢?”

我愣了愣,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安室先生。

“死去的人,和你们已经不在同一个世界了。不管是希腊神话里向哈迪斯祈求带回欧律狄刻的俄耳浦斯,还是古事纪里前往黄泉比良坂寻找伊邪那美的伊邪那岐,追寻亡灵的人,总不会得到什么好结果。”

“你们应该往前看,最好是——”

“忘记已经踏进黄泉的人。”

门轰得一声被人砸开,安室先生站在门口,他浑身湿透,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向下流,沾满雨水的脸上是压抑不住的愤怒。

“所以,你的意思是,让我再一次眼睁睁地目睹你死后的尸体?”

红房子里一片寂静,诸伏先生沉默不语。

恩怨情仇好像十分复杂,这一对挚友之间的问题没有旁人插嘴的份。我默默地裹紧毯子,挪着板凳挨去边儿上,以防他们打起来后受到波及。

要知道,毯子下面,我可是还光着身体!

两人对峙了半天,诸伏先生率先后退了一步,他拧了拧手腕,起身拉出椅子,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红茶。



不是。

我瞪着他手腕上的约束带无语凝噎。

B级道具当真毫无尊严!说好连神都绑给我看的呢?除了我它根本没有控制住过任何人!

“坐下喝点热茶,你的表情会吓到竹宫小姐的。”

“……”安室先生无意识地瞟了我一眼。

“不必在意我!”我反应过来,一手往上捞了捞毛毯,一手举起表明我绝对不会打扰到他们的决心。

他们可以尽情开打。

这下安室先生彻底把头转向了我,他一下子从燃烧理智的怒火中脱离出来,神情三分余怒三分震惊三分紧张还有一分非常复杂我压根看不出来是什么。

“竹宫小姐……你只裹着毛毯?”

不知道为什么,听见他明知故问我突然有点恼怒:“我的衣服湿透了!难道还要穿着湿衣服裹毛毯吗?”

安室先生转开了目光:“我的意思是你没有替换的衣服?”

“……”

“……”

安室先生是不是被雨淋发烧了?这可是在大海上,我从哪里弄一身替换的衣服,有一张毛毯我就谢天谢地了。

经这么一打岔安室先生和诸伏先生好像也打不起来了,两个人坐到壁炉旁,雨水滴滴答答淌了两摊,火光勾勒出他们清晰分明的轮廓,两人都没有向对方妥协的意思,气氛一时很是沉滞。

我静等了一会儿,见他们互不搭理,幼稚得和小学生吵架一样,便打破了沉默,把话题拉回到最开始。

“诸伏先生,说了这么多,GM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灵魂。GM是一群以人类灵魂为食的异生物,他们格外追求感情强烈色彩分明的灵魂,承载‘爱’的部分是最美味的,所谓的收取‘爱’为代价,不是收取玩家对某人的感情,而是玩家本身的一部分灵魂。”

“也就是说,副本不仅是斗兽场,还是出产食物的养殖场?”

诸伏先生颔首。

听见这个答案,我的内心毫不意外,反倒觉得这样解释的话,一切都合理起来。命运的馈赠早在暗中标好了价格,能换取生命的代价,当然是生命的等价品。更让我吃惊的其实是另一件事。

我以为我是兔头讨乐子的玩具,没想到居然是他圈养的食材,他是准备把我培养到最美味的时刻然后一只兔独享吗?

感觉他的脑袋急需返厂维修,谁养猪还天天跑去和猪互动?吃的时候难道不会不忍心?

但GM不是人,我不应该把人类的思维方式套到他们身上,说不定他们就觉得亲手养出来的食物最美味呢。

诸伏先生紧盯着我和安室先生的一举一动,我没有说话,表情很平静,安室先生也一样,甚至还一副“你就说这?”的样子端起红茶浅尝了一口。

态度再明显不过。

不论是我,还是安室先生,都接受这场以灵魂为代价的游戏。

诸伏先生皱起眉毛,露出隐隐焦躁的神情,我特意看了眼他头上,确认没有挂着命悬一线的倒计时。

在上个副本他还从容不迫,这个副本为什么突然像换了个人一样?

但我的脑袋今天已经接受了太多信息,不管是海怪还是GM,都有够我消化一阵子的,诸伏先生的优先级只好一拖再拖。

巨蛋的情况不知道怎么样,兰酱和灰原是不是还安全?海怪有没有被中原先生解决?

还有兔头,柴郡猫说杀掉了他,可我不觉得兔头粗心到会忽略闯入副本的柴郡猫,在比赛开始前他甚至还悠闲地找了我一次。

找了我一次?

我突然想到渎饺寿。

他当时给了我一枚金色的小球。

我以为那是抽签用的小球,但此刻想想,他给我的小球显然比我和贝尔摩德手中那用来分队的金球体积更小,颜色也更深。

那枚小球究竟有什么用?

管它有什么用,看上去不是道具的样子。

兔头交给我却没有具体说明,那便是不想让我使用或者是时机到了会自动触发,现在烦恼也没有用,我最终还是把注意力转移到最关心的事情上来。

海怪。

想到这里我不由得心焦如焚,恨不得立刻回去巨蛋。但我再怎么搞不清楚情况,都知道我一时半会恐怕回不去。

诸伏先生有事找我,一件必须瞒着安室先生的事。

无论如何,先和冲矢先生确定一下兰酱她们的安危,再打探一下海怪的情况吧。

再次感谢兔头,兔头戒指总是能派上大用场。

“毛利小姐她们和我在一起,很安全。你要问的那只巨大海怪,在你离开后就消失了,中原先生没来得及得逞,他们现在大概也没有闲情逸致去追猎海怪。”

“怎么?”

“副本规则改变了,你往天上看看。”

我立刻顾不得裹着毯子不良于行,一手捏紧胸口一手拎起下摆跑到窗前。

暴雨已经化成水帘,源源不断地往天空倒灌。世界让乌云染成了黑色,却并不黑暗,视线很是清晰,我能看到雨水在空中积聚,水面正以极快的速度暴涨,若非我现在正漂在海面上,我一定会怀疑是不是大海与天空颠倒了。

天空之海浪花翻卷,触手可及,被泼了满脸水的我傻眼了。

“这是怎么回事?”

“叫柴郡猫的GM更改了规则,偶像副本变成了生存副本。”

!?

“副本时长多久?”

“不限时。”

我狠狠吸了口冷气,安室先生赢过一场副本,这次输掉应该也不至于淘汰,兰酱却十分危险!

她是第一次参与副本,如果输掉副本,没能拿到88积分,兰酱会被直接收走“爱”,也就是一部分灵魂!

在抢夺海怪之余,又增添了一个重任!

生存副本该如何结束啊?!

————————

兔头真的是送福利来的……确信。JPG

冲矢先生给我说明了现在的副本规则。

正如我们所见,副本中正下着倒逆的暴雨,天空和海洋逐渐靠近,过不了多久就会融为一体,整个世界将变成水族馆里全封闭的大水箱,巨蛋则再无保护作用,充其量是水箱中用以装饰的漂亮鱼巢。

玩家要在这样的环境中存活下去,直到找出脱离副本的门。

存活者,即为胜利者。

天空之海在头顶掀起惊涛骇浪,我艰难发问:“人又不是鱼,要怎么在水里生存?”

“我想,这就是为什么改称叫生存副本的原因吧。”

“……”

我懂了,我明白。

问:怎么在水里生存下去?

答:请玩家自行摸索相关玩法。

拳头梆硬。

柴郡猫,想打爆猫猫头。

“……冲矢先生,在保护兰酱和灰原之余,千万保护好你自己。如果不是影响行动的重伤,还请你一定要拒绝兰酱的治疗……”

如此不近人情的贸然请求大概十分奇怪。

我不由得苦笑了下。更改规则后,副本从竞技转变为竞争,从争夺冠军变成减少对手——减少对手才能活得更久。巨蛋内部大概已经形成了几道势力分据,开始争夺资源。我担心他们受伤,影响行动的话,兰酱就不能不治疗。与爬出深海的怪物相比,也许资源不足时动荡不安的人心更可怕一些。

——是的,巨蛋里的物资是有限的。食堂仓库只有一天的存粮,次日的食物都由兔头提前一天准备(假如夜里遇到他在食堂里溜达着打响指,你甚至可以叫住他点餐。

现在兔头下落不明,物资供应中断。我可不相信柴郡猫会继续提供食物。

你有见过猫咪善心大发放过猎物吗?

它们只会玩弄猎物直到兴致缺缺,把死去的尸体遗弃到一旁。

“事实上,巨蛋里已经打起来了。食物和淡水比想象中更少。中原先生正在寻找技能可以提供淡水的玩家。”

说到如此紧张的现状,冲矢先生的声音却还保持着从容,这表示他们的当前处境并不艰难,对吧?

我看了看自己,也许处境艰难的人是我才对。

他们至少能换一身干燥温暖的衣服。

关好窗户,我坐回壁炉前,把从冲矢先生那里得知的消息都讲给安室先生他们听。

安室先生若有所思,然后望向诸伏先生:“你携带了多少物资?”

闻言我也把视线投向诸伏先生,毛毯,红茶,甚至还有酒精和木柴,诸伏先生一定准备了一整个仓库。

“我看看。”诸伏先生开始检查身上的道具。

话说回来他用来携带道具的方法好像和我们不太一样,我没在他文字框里看到木柴和毛毯的字样。

“3L水,1.2kg压缩饼干,三罐猪肘罐头,以及一包2.49kg装的冷冻蔬菜。”

诸伏先生的脸色开始变了。

“……”

“……”

由于我没吃过压缩饼干猪肘罐头以及冷冻蔬菜,尚且不明白他们的沉默为什么如此漫长,不懂就问道:“淡水应该是少了些,食物够吃多少天?”

“这些物资可以满足一个成年男人三到五天的日常需求。”安室先生冷静地回答我。

但在座有两个成年男人(特注:饭量比寻常人大,以及一个多少得吃些什么的少女。

我简单换算了一下,眼睛一下子睁大了:“也就是说,只够我们——吃一到两天?”

我想不明白,我不能理解。

“你要劫持我,居然只准备自己的水和食物?”

“其实我没有想要劫持你。”诸伏先生苦笑着解释:“也不准备带你在大海上漂流几天。”

他真是个含蓄又内敛的传统霓虹男人,在说完这两句后再也没有多言,巧妙地回避开了核心问题。

这些物资、这些道具,其实并不是他准备的吧?

但我此时没有戳穿他的心情,无论如何,那位宁愿带一罐红茶都不愿意多带些压缩饼干的神秘人士好歹为我们提供了一天的食物。

我该感恩。

现在的问题是——

“我们在寻找‘门’的时候,也许可以考虑一下怎么钓鱼。以及,”我停顿,“给我找套合适的衣服。”

湿不湿的没关系,我总不能穿着高跟鞋和舞裙行动吧?

这时的我还没想到,也许我压根不用再穿衣服和鞋。

安室先生让出了他的外套,那条舞裙被修改成短裙。总而言之,我可以摆脱裹着毯子的尴尬局面,终于穿上了衣服!

天已经快黑了,海面上的景色一成不变,压根判断不出我们漂流了多远。

在简单吃饱肚子后,我们决定暂时不返回巨蛋,而是趁现下食物充足,尽快去大海里探索。

毕竟巨蛋那边有冲矢先生,兰酱和灰原也能帮上他的忙。我们回去的话,也只是空耗巨蛋里的物资罢了。

抓阄抓到下水的人是诸伏先生,我再次把约束带的项圈扣到他手腕上。

没有尊严的B级道具总有能派上用场的时候,它是个失败的控制道具,却可以充当一根成功的安全绳。

只要身在冰山上的我不解开道具,它就不会从诸伏先生身上脱落下来。

诸伏先生赤裸着上半身,后仰跃进海里。

约束带从我手中不断滑出,另一段传来的拉力十分稳定,他在按计划缓慢下沉,我在心中记录着他下沉的深度。

“多少米了?”安室先生问我。

“十五米。”

“不能再放了,先拉他上来。”

我立刻截停约束带,锁链传来的惯性差点把我拽进大海。

安室先生眼疾手快一把捞住我的腰,把我固定在冰面上,他没有说什么,我却觉得有一点不好意思。

没等我说话,诸伏先生从海面上冒出头来:“我想还可以继续下潜。”

安室先生的性格更为谨慎,他盯着诸伏先生说:“不必急于一时,你先上来说一下海里的情况。”

诸伏先生朝冰岸游来。

只是他离我越近,我越觉得不对。

是海水太冰冷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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