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腊月初八, 下了几天的雪终于放晴。

这一日,京畿城门大开,商户们不允许将摊位摆出街面,开始迎接各地藩王进京为鸿景帝贺寿。

林招招早已经坐稳三个月胎相, 家中闷了许久, 也想去几处重要铺子,看看账簿和经营状况。

马车上路过沿边儿城墙跟儿, 发现好几个衣衫褴褛, 年纪不大的孩子。

再往前头就发现还有三三两两, 冻的发抖的孩子。以前很少遇到这种,今天能碰上, 显然是京畿附近村子哪里遭灾了。

林招招让虎娃将马车赶到自家铺子前头, 她下了马车,吩咐杏儿和虎娃:“去, 将刚才路上的那几个孩子接到咱们铺子后头, 给他们都找御寒的棉衣,不拘新旧能保暖就成。”

“诶,这就去。”

“等一下, 杏儿, 你去找赖管事, 煮锅热粥,先给暖暖胃。有了热乎气儿, 人也不会冻着了。”林招招如此安排完, 便小心的上了铺子二层, 这处位置极佳,也能很好看到过路的藩王排场。

虎娃将马车闩好,他就去了刚才路过的几处有孩子的地儿。和几个脸上都是冻疮的孩子一摆手, 就招呼着,呼呼啦啦十几个,都进了这家喜铺子后头。

这头赖管事住后院,院子里已经将雪洒扫干净,一口大锅已经添满了水,并且把米下了。

赖管事又慌慌张张的找旧棉衣,这处常年备着四季旧衣裳,大部分都是用来应付今儿这种情况的。

每年过冬,总有周边招了灾的,进到城里讨饭的半大小子。也就这种体格子,能跑能跳,在路上不被冻死。

但,还是手脚脸都是冻疮,杏儿将冻疮膏都准备齐全了,就等着谁用谁擦。

旁边儿隔壁首饰铺子也跟着出份力,吩咐自家的小伙计烧热水,另外又掏钱出去前头包子铺买点吃的,好歹应付过去这顿。

这是怎么了?年年下雪,也没见这么多要饭的。

于是,趁着刚开门没什么客人,对方就来了林招招这头:“陈夫人,你说这也怪了,昨儿我家铺子也救济了几个,但没住的地儿,一人给买了几个包子,将人打发了。”

“是吗?我也是多早晚没出来了,今儿还是头一回见。”林招招格外客气,招呼她坐下,“以往也不见你过来铺子里头,今儿你也是过来凑热闹的?”

这位娘子夫家姓顾,是和陈元丰在工部任职的同僚。首饰铺子是顾夫人的嫁妆铺子,虽然两家挨着,但很少能碰面。

“是呢,我家夫君要不是急着去青州上任,高低也得过来开开眼。”这个藩王多少年不允许进京,也就是政权稳固了,才有了此次盛况,“倒是要恭喜陈夫人,静待麟儿佳音。”

“承谢您厚意!”林招招轻轻摸上肚皮,顶着她热切的目光,与对面这位顾夫人开始聊起育儿经。

林招招以前很不理解母性谈崽崽的那种感受,如今就是深刻体验到了,她好像也在不知不觉中成了其中一员呢。

聊天么,肯定都是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最近闹的沸沸扬扬的,陆夫人拦着不给陆大人纳妾你听说了吗?哎呀,要我说,陆夫人还是想不开。都到了要含饴弄孙的年纪了,管他稀罕哪个,纳回来当个丫头使唤着,玩意儿似的,不值当闹气啊。”顾夫人说着,她自己倒也气愤起来,“我家那个走的时候也带着一个去上任的,拦着也是偷吃,倒不如给他带着,高低没功夫养外室。”

呃,其实对这位顾大人有所耳闻,中规中矩一人。文官很少有养外室的,都很注重名声。

“没听说呢,是要纳了谁家的?”林招招真疑惑,自打陆锦繁从家里走后,就再也没去过自己家呢。

“是张与维家的庶女!”

哪个?

庶女不就是张含碧一个么,她不是被送去道观里头清修去了么。

“那庶女去了道观清修,也不知道是水土不服还是怎么的,没两天呢就给接回家了。谁知,陆大人听说了此事,直接求了张与维要两家做亲。陆夫人能是好说话的?直接闹开了,可素有怕妻之称的陆大人这回铁了心,非得纳进后宅,并且当贵妾的礼数给抬进门呢!”

“啊,这……”林招招嘴巴张成欧型,陆昭这是让张含碧和元氏狗咬狗。

“要说端方正直还属你家陈大人,人家自身正派,还不纳妾,你命多好的。”

林招招:“……”从什么时候起,不纳妾的陈元丰成了京畿贵妇圈里如此高的评价了?

“你可知,外头有些酸话说你给月老送了礼的,多少名门贵女后悔没有早早嫁给陈大人呢。不光年纪轻轻有了五品官衔,还不纳妾洁身自好……家资也丰!”

“也还好吧。”林招招只得应付一二。

“尤其姚家那位姚姝,但凡谁家开个诗会,她逢在场就写你家陈大人在书院作的诗……哎呦,我这嘴。”她照着自己嘴巴轻打一下,接着又道:“姚姝也议亲了,听说是杨砚青大人家的幼子,两家也算是门当户对,都是书香人家。”

林招招:“……”这是点我呢,可这吃空醋也不是她的作为啊?

她倒不知道陈元丰年轻写的诗有多惊艳,倒是留了一堆他写给自己的情诗艳语,要不是没法展现出来,她怎么也得秀波恩爱,显摆显摆。

顾夫人摸不着头脑:什么意思?怎么都不带变变脸色的?

变了脸色?

“锵————”城门吏面色大变,就在刚刚不远处,一只飞箭刺穿了一个小吏的喉咙。

伴随着大声嘶喊:“关城门————”

京畿四道城门被缓缓关起,鸿景帝还在宫中,每日就是打坐炼丹论道。跟往常一样,这一日,是他要和诸位大臣商议小朝会的时辰。

结果,却有太监匆忙跑进来打断小朝会,附耳说了几句,鸿景帝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不等底下的诸位臣子明白什么,就吩咐下去,“关宫门!”

随即紧急调动京畿守军,速速保卫京畿安全。又有传令派大同总兵、辽阳总兵速速进京灭鞑子。

变故发生就在一瞬间,城外乱到城里不消一个时辰。

林招招右眼皮猛跳,随即一阵心悸,她直接绕开了一直在絮叨的顾夫人,推窗就往外头看去:只见行人再不复以往有序,一边跑一边四处躲藏,甚至最靠外的几家商铺手脚并用开始关门上板!

不好!出大事了。

再往前头看不清虚实,顾夫人还以为藩王阵仗这就过来了,刚想过去窗户一看,结果就被自己的丫鬟踉踉跄跄上楼梯的动静给吓到。她看着丫鬟瑟瑟发抖的模样,就问:“慌慌张张做什么?外头这是出了何事?”

婢女上前拉住顾夫人的手臂,就哆嗦往楼下带:“夫人快家去,鞑子杀进来了!”

就在此时,虎娃也匆匆往楼上跑,林招招托着肚子,顾不上多问,城外肯定乱起来了。

外头乱作一团,这情形根本顾不上套车,还好就是往家里赶也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当下楼看着赖管事将铺子门板上好最后一块儿,她的小腹突然一抽,小家伙胎动了。

院子里头的十几个半大小子也有序闩门打下手,不至于乱了手脚,杏儿瑟瑟发抖守着林招招,“夫人,怎么办?留在此处也不是个法子……”

“走!这就回家去!”林招招想了又想,趁着此时回去说不得还行的通。若是等到出兵戒备森严在外头走动,被当成碍事的给砍了也不一定。

虎娃和赖管事都点点头,是这么个理。

只是,院子里头十几个小子该怎么办?

其中一个领头的少年道:“夫人,若是信的过小子,铺子我帮您看着,准保少不了分毫。”说着,就朝身后几人使了个眼色,齐齐往地上一跪:“夫人是好心人,我们只是京郊村子里的百姓。年景不好,今年雨水多,雪又大,没法子了这才混进城里讨口吃的。”

看天吃饭,收成不好,加之苛捐杂税。

不到活不下去谁愿意低人一等要饭?林招招示意赖管事和虎娃赶紧上前扶起少年,“既如此,你们便在后院住下,省着点吃用,柴米油盐够吃几日。”

赖管事会算计过日子,就算每日里街市里有米面铺子菜蔬供应,他也是习惯性囤储冬菜柴炭。说是几日,也是保守数字,应该尚够活命。

不敢耽误,被赖管事和虎娃杏儿护着,四个人从后院开门。四下看看,没有前头主街道杂乱无章,便朝着胡同小道就往家里抄近路赶。

“再有一日就能到了!”耿奎搓了搓胡子拉碴的脸皮,看着对面风光霁月的陈怀舟,“咱们也别歇了,干脆一鼓作气,说不得半夜能摸到京郊呢。”

“还是歇歇脚,咱们受得住,这马快不行了。”

陈元丰看向耿奎,又接着说:“耿大人,你不觉得这一处有点怪么?虽说大雪封路,可这路过的村庄,家家户户烟囱没有一户冒烟的。”

“嗯?”耿奎哪里注意这些劳什子冒烟不冒烟,他就怕丢官这件头等大事,比陈怀舟还着急回京畿。

可此时,青岑快步往回跑,“大人,不对劲,我去看了周边村子,都是空的,没有一个活人。可家中未曾呈现久不住人的样子,锅台上的灰尘,最多就是半月没有人的样子。”

不仅如此,还有雪没来的洒扫,整个村子白雪皑皑,连个脚印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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