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海上浮木

次日saje什么都没留下地离开了,简川迷迷糊糊打开手机日历,确实是周四。

这次离开,他们有好些天没有见面,简川以为他还在因为那天海上的事生气,给他发了消息,也打过语音,倒是都有照常回复。

如果某天简川没发消息,saje会打过来,甚至有一次,像落日餐厅那晚一样,主动打来语音,但什么都没说。

简川发现从自己的旅行被这个人闯入之后,和他不见面的时间最长几乎不超过三天,这次狠狠破了记录。saje不来的时候他运动休息,saje来的时候总等着saje带他去哪里哪里,现在醒来连刷note安排日程都不记得要做。

而且,距预订时的离店日已经不远。

该最后下定决心了。

简川蜷在沙发上小憩,不见面的时候脑袋里全是鸣声,他独处时没法忽略。在瑞兹的日子为了睡眠最开始是靠白噪音,后来尝试酒精,再之后性爱、乐声、香料,短暂的效用之后是脑袋里的声音越吵越烦。

这会儿太阳还没开始落下,他想起第一天用过的那把水果刀,当时划过去之后噪声稍微停止,世界瞬间安静许多。

因为在沙洲上已选好最优方案,所以这并不是决定也不是测试,只是简单的一次饮鸩止渴。他拿起搁置在岛台的水果刀,抵上左手食指指尖,刀尖锋利,还没打算划动,已经有殷红血珠汩汩涌出。

简川还是放下了水果刀,在想起处理之前,先想起的是用右手拿起手机拨通语音。

“怎么了川?”

saje听上去嗓音有些低,不像挂着笑,但语调里带着关切。

“你在吉兰吗?”简川问他。

“不在。”

得到了否定的答案,今天分明不是周四啊。

“还有船回来吧?我想见你。”

saje顿了顿,轻声说,“过些天吧,好吗?”

“也可以。但是今天特别想见你,我怕过些天没这么想了。”

他对saje好像太苛求,saje没有任何义务回应他各种各样的无尽的要求,但saje静了一会儿却说:“好,我尽量回来。”

太阳完全落下之后,简川听到了院外的摩托声。那saje下码头后就不是直接过来的,他回过家。

saje穿过简川给他留好的院门房门,换鞋后看到川抱着膝盖靠坐在沙发上。

“吃饭了吗?”他笑笑,晃起手里的袋子。有好几个袋子,除了一袋番茄,其他不透明简川看不出是什么,只摇了摇头。

“就知道,川,吃饭要按时,酒店过点就没好吃的了。”他一边说着一边去开放厨房那边忙活了。

“我煮饭不如阿嬷和pati婆婆,只会点带汤水的,将就一下。”saje把袋里番茄取出烫去皮,虾子划开背去虾线,煮了一锅番茄虾子面,汤锅垫好放在岛台中间,面对面搁着两个大汤碗。

简川在心里叹了口气,如果saje和他这么亲密是有什么目的就好了,他就像溺水的人抓住海面上的浮木,害怕浮木带他飘向更远的未知,更害怕松开手便连这根浮木也抓不住。

他拿起木筷,眼下抓住筷子好好吃完眼前的面更要紧。

“川,手怎么了?”saje很快发现他手指上裹好的防水创可贴。

“没事,切水果不小心的。”这一点点小伤口实在没必要对其评头论足。

吃完收拾好,saje拿出他带来的另一个袋子,是几个小罐,里面盛着他之前提到的药材和香料。他用小勺混合好药粉香粉,简川观赏了他打香篆全过程,舀香填香完美脱模,感觉看这流程比闻香还舒展身心。

saje燃起香,“这是舒缓放松的,药粉我放得少,还不到助眠的功效,你可以睡前早一些点,提前躺好进入状态。”

简川点点头,揽住吻他,在悠然的香气里他们做了一次。

能感受到saje兴致并不高,做完便没有再来,他抚了抚简川后脑的头发,披起衬衫打开露台门走到外面。

隔着半透的纱帘,能看到saje指尖火光点点,他在抽烟?不记得他有在身上带烟盒的习惯,也没有在他指尖唇间尝过烟味,刚刚那一场他的手上还都是熏香的气息。

小臂搭着露台栏杆抽烟的saje侧影看上去自由恣意,但微蹙的眉又让这晚的自由带点沉重,他不开心,所以简川也没从性爱里感到愉悦。

saje偏头,从纱帘缝隙里看到简川又抱着膝盖坐在床上望向自己,尽力挂上笑,灭掉烟,散了散露台的味道才进来。

“saje,和我讲讲吧,为什么不开心?”简川打断他的笑容,想试探他原因,为什么不开心,为什么笑不出,为什么不拒绝,为什么不开心还要回应自己的要求。

“人不开心的理由,好像就那几个吧。”saje可能开始想绕过这个直接的疑问,但想了想似又下决心般,“川,你方便的话……我可以问你借点钱吗,不是特别多,十万费隆,我有笔钱这两天周转不开,三天后还你,如果不行也没关系的。”

当然可以啊,十万费隆相对简川的余额来说算不上多,其实反正他也是决定挥霍一空的人,简川甚至希望他有目的才最好,别说十万,就算saje骗光他的钱,结果导向来说没什么差别。

但也唏嘘,只是十万费隆,就连本属于自由的笑容也被剥夺了么。

简川直接用hichat pay给他转了过去,没有要什么凭证也没备注,saje骗他最好,没骗他更没这个必要。

不过由此能推测出saje确实有件事骗了自己,就是他需要钱必然不是因为要换摩托。

那个车型简川回来又搜索过,概念款从未公开发售,骗他都不用真的能买到的贵价车型,该说自己好骗还是saje骗术拙劣。

saje低头看着简川,看到他输入金额,确认支付,然后自己手机振动一声。这过程让他极度痛苦,叹了口气,拿起床头柜上随意扔着的那支唇膏,慢慢旋开膏体,轻捏简川下巴,替他涂抹滋润干燥的唇瓣。

他吻上去,只是轻轻相贴,在两人唇间交换过椰子味。而后用极低但沉甸甸的声音说:“川,谢谢你。”

隔日中午收到了saje的转账,比他承诺的还快。简川没多问,照常收下了。

傍晚在酒店正无所事事,又计算起房间剩下的日期,都快能收到离店前七天的每日一束纪念花束了吧。突然手机上跳出saje的语音,简川很快接起。

那边的声音很嘈杂,像有隆隆的风声。

“saje?”

“川……”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颤动,不知道是因为风噪还是因为情绪。

“发生什么事吗?你在哪里?”

“阿嬷没有了,回来前我把她撒在了海里。”

“……你现在在哪?”

“我在回来的船上,快到了。”

“好,码头等我下,我来接你。”

这个点乌云正聚集,简川穿着拖鞋抄起门边的伞冲出去打了辆篷篷去码头,但是篷篷开得慢,只适合观光不适合赶时间,他跳下来又拦了辆摩的。快到码头的时候,天空闪烁,云间鸣雷,今天的雨落了下来。

他抽张纸币给摩的大叔,摆摆手不要找零,随即撑伞往码头奔去,而saje此刻也看到了他,一步步向他走来。

浑身湿透,头发垂顺,发丝一直顺着水痕流下水滴,就像毛发浸泡得湿漉漉的小狗,直到简川那把伞撑到两个人的头顶上,遮蔽这一隅小小世界。

saje抱住他,伏在简川肩侧,后背无声地耸动,“川,我有些懂你的心情了……”

简川的手掌轻抚上他的肩胛,“所以,你到处工作,因为阿嬷需要治疗?对不对?”

他不再隐瞒,点点头。

“为什么不早些跟我说呢,我可以借给你钱,也可以去看看她。”简川柔声劝慰。

“……和钱无关,这是我该做的事情,没必要拖你进来。”

“可是这些天,我也一直在拖着你啊,”强行地拖着他聆听,拖着他放纵,拖着他浮木般陪自己度过最后的人生,“saje,等我死了,你也帮我撒在海里好不好。”

他喜欢海,才惧怕海,他喜欢海,才来到吉兰,他想无论最后实际用什么方案,他的归处总是大海的。

saje没有答话,过了一阵子,他说得很小声,像是真切地恳请:“川,你可不可以不要死?”

简川清楚记得第一次跟他说自己的计划时,还担心正常人听完会好意劝诫。但saje只说了,生死是自己的修行,是自己的因果,他不会阻拦。所以简川安然地接受saje做自己最后人生的旁观者。

简川没有表态,只说:“你说过,你不信佛,你也不会拦我。”

saje又沉默了一会儿。

顺随因果,不扰他人,然你已为我之修行。

雨中拥抱持续太久,从雨帘倾注到雨势渐收,两人叫了篷篷回酒店,浴池上方的天幕花洒坠下热水,跟方才那场热带风暴降临的雨无差。

他们在暴雨雷鸣中接吻、纠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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