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沉没夜海

飞机上一路未眠,回来后简川确实睡了好久。昨天落地,他不想回到租房处,也不想回妈妈那儿,犹豫着要不要酒店开个房间,最后还是来到了自己的新房这里。

房子里什么都没布置,床没铺,飞行又太累,他倒在沙发上一直睡到午后。这边太久没通风收拾,他起来打了好些个喷嚏,感觉快要有点过敏了。

睡前那会儿脑袋里回荡着三件事,起来他要一件件做完,于是打开窗通风,准备起身去冲个澡再出门。

擦着头发时手机在震动,接起意外是派出所的电话,说让他尽快到属地辖区派出所做个笔录。

他才知道出国一周朋友就报了警寻人,昨天挂断和saje的语音后他没再看微信消息,那里早堆着成百上千的红点,瞟一眼都累。

“境外旅行要和朋友家人保持联系,确保安全,你这样是对自己的不负责任。”警官一再强调。

简川有些不好意思,“抱歉,给大家添麻烦了。”

他配合做完笔录,签署几张单子,接受警方的批评教育,走出办公厅,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曾极为熟悉的电话。

“李时昔。”

“阿川?你回来了?”对方接到电话有些意外。

“嗯,麻烦你和他们报警了,今晚能早下班吗?请你吃个饭。”

“能啊,我也离职了,现在不像之前那样加班厉害,去哪里?需要的话,现在就可以出来。”

“不用,晚点发你吧,我还有别的事要先做。”

“嗯,那晚上见。”

李时昔居然从前司出来了,这是简川没想到的,他的升职被同事调侃为十年难遇的头彩,这样光明的前程就轻易放弃,还是说哪里能有更好去处吗?

算了无所谓,要是好去处晚上他大概会主动说。

简川打了辆车去医院,他出门前抢到个工作日候补号,现在过去还来得及。做完厚厚一叠量表和几个仪器测试,医生告诉他结果评估良好。

他又对医生描述之前时有发生入睡困难的情况,医生说现在年轻人工作压力大,睡眠问题很常见,不用焦虑,越焦虑越睡不着,于是开了些舒缓的补剂和维生素,叮嘱他多晒太阳多运动。

出来预约好餐厅,简川发过定位给李时昔,就先去餐厅等着了。

待李时昔进门落座,他递过去菜单,“我点了几个菜,你要加的话叫服务生。”

经年的习惯里无需多此一举,李时昔将菜单搁置一旁,笑问他:“好久不见阿川,去哪玩了?晒黑了点。”

“玩了个海岛。”

服务生过来将菜单收走,简川示意他可以上菜。

“你出去一直不回微信打不通电话,朋友们都很担心。”

“嗯,应该请大家一起吃饭的,不过觉得还是先和你吃一顿比较合适。”

“那我先说声抱歉,说好要跟你谈谈,一直不知道怎么开口。”他抿了一口酒,继续道,“阿川,如果我说,我和那个实习生没情况,那天也不是我主动的,你会信吗?”

“不重要了。”

李时昔淡淡地笑了笑,“嗯,我知道你不在乎,你提名单的时候就知道了。这是个好时机,我们都懂。”

“好时机?”简川莫名地有一些怒意,不知道从哪里引发的,明明这几个月间李时昔的烂事在他脑袋里已经变得遥远虚无。

“你很早就不爱我了,阿川。”

恶人先告状是什么道理,简川方才那瞬的怒意也消散,只剩下无尽的乏味,于是没什么情绪地陈述:“我年初买了房子,甚至打算和你求婚。”

李时昔的笑更明显了些,“我们真是像啊,我也早准备了戒指,两年前买的,但我们谁都没行动不是么。”

简川不想理会他的诡辩,可又隐约能明白他在引导什么。

其实他没说错。

这餐饭有过一点愤怒,一点无言,最后还是释怀更多,好聚好散,各自留些体面。简川没喝酒,帮李时昔叫了代驾,上车前李时昔又叫住他。

“阿川,阿姨的事我当时不知道,没能帮你搭把手。如果你不介意,以后可以把我当家人。”

“算了吧。李时昔,算了。”

“嗯,好。那我走了。”

简川曾经想,人这一生能有几个七年,这晚才后知后觉,只要健健康康地生活下去,人的一生还会有很多个七年。

他回到新房那边,关好早晨打开的窗户,取出已经烘干完毕的床单被套。一通收拾洗弄,最后躺进床里,给朋友们报了个平安。

又将聊天列表往下划了划,划到那个和hichat那边相同的头像,他没有点开,id下方是灰色的几个小字“再见,川”,看到就心口发紧,迅速划过。

简川找印象里接触过咨询师的朋友问到推荐的人选,添加好联系方式并预约了时间。

可坐到咨询室里,他能够像在酒神坠崖边和saje倾诉时那样,平静顺畅地讲述去到吉兰之前的故事,但对于老师涉及吉兰的提问,他不清楚如何作答,也不太想提及。

他固执地认为,既然已经向新生前行,那就让过去的成为过去,最美好的时光成为回忆才会永远美好。

聊天列表就快像海底断崖,有人会不断上浮冒泡,而如果不再建立新的联系,那个头像便越沉越底,简川划到它要费好一番力气。

白天强迫自己不去沉湎回忆,夜里辗转,又希望那段不真实的日子能够在梦里重现。可惜的是,和那些相关的情境他一次都没有梦到过。

或许是由于白天强烈的禁止自己去想的心理暗示吧,简川自我矛盾,不懂该将那段回忆如何处置。

他想过要不要用一次新的旅行刷新存档,或者用一份新的工作占据精力,不过见了几位猎头之后的空档里恰好接到个感兴趣的来自朋友的邀约,先从居家办公模式慢慢恢复工作状态。

这些年他的世界连轴转,寂寞是简川很少感受到的情绪,自己也并不抵触现在的独居生活,除了忙项目需要线下碰头会,他大部分时间居家。

此外每周商超囤货,闲暇时自己陪自己看场电影,三五不时有一些朋友的聚餐邀约,生活回到如常节奏。

直到三个月后的某个夜晚,梦里出现了一只小狗,纯白、健壮、毛发厚实,是momo,但在梦里和简川在这个房子里生活,设定是属于简川的小狗。

他给momo喂冻干,陪它玩飞盘,带它在小区里遛弯,认识许多小狗朋友。

分明真实又日常的情景,梦进行到这里时,简川潜意识里反应过来momo并不属于自己,内容是假的,很快从收束的梦境惊醒。

这段时间他确实做到了不去回忆,但可怕的是自己好像要开始忘记了,不听、不看、不想起、梦不到,记忆慢慢流入会被遗忘的区域。

明明快要濒临遗忘边缘,他却又瞬时想起卢恩海滩那晚平静的夜海。简川总觉得自己那晚是不是真的有一部分沉没在那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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