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坟场导航(下)

“再练练就能盲打了,”江小鱼说,“手机这东西就是熟能生巧。”

阎王嗯了一声,又开始低头研究。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导航怎么用?”

“你要导航去哪儿?”江小鱼问。

“有个新订单,地址比较偏,我不认识路。”阎王说。

江小鱼拿过他的手机,打开地图APP,在搜索框里输入了那个地址。

然后他把手机还给阎王:“点这个‘路线’,然后选‘电动车’,跟着导航走就行了。”

阎王接过手机,低头看着屏幕,手指在上面戳了几下。

“走吧,出发。”他说。

两人下楼,骑上电动车。

江小鱼坐在后座,从阎王肩膀上方看着手机屏幕。

导航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前方五百米,直行。”

阎王骑着车,跟着导航走。

“前方三百米,左转。”

阎王左转,进了一条小巷子。

“前方一百米,右转。”

阎王右转,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

“您已到达目的地附近。”

江小鱼往四周看了看,愣住了。

他们在一个坟场里。

四周全是墓碑,密密麻麻的,一排一排地延伸到远处。

天色已经暗了,夕阳的余晖照在墓碑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空气里有烧纸钱的味道,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腐烂的气息。

“这里是……”江小鱼的声音有点抖。

“坟场。”阎王面不改色地说。

“我知道是坟场!我是问你怎么开到这儿来了!”

“导航说的。”阎王把手机递给江小鱼。

江小鱼低头一看,差点没背过气去。

搜索记录里写着——“最近坟场”。

“你要我搜的是这个地址?”江小鱼指着屏幕。

“订单上的地址是‘城西老墓地’,我搜了‘最近墓地’。”阎王说。

“那你为什么要点‘坟场’?城西老墓地跟坟场是一个东西吗?”

“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去了!坟场是埋人的,墓地也是埋人的,但不是一个地方!”

阎王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都是埋人的,都一样。”

“一样个屁!客户在城西,我们来了城东!”江小鱼感觉自己的血压已经冲破天花板了。

阎王沉默了两秒,从他手里拿回手机,重新输入地址。

“这次对了,”他说,“出发。”

电动车刚起步,江小鱼注意到墓碑那边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转过头,看到一块墓碑后面,伸出了一只手。

那只手灰白灰白的,皮肤皱得像干了的橘子皮,五根手指在空中抓了抓,像是在够什么东西。

“阎王……”江小鱼的声音发颤。

“嗯。”

“那边有人在招手。”

“不是人,是鬼。”

“我当然知道是鬼!他为什么招手?”

阎王看了一眼那只手,表情依然没有任何变化:“可能以为我们是送外卖的。”

“我们本来就是送外卖的!但我们不是送给他!”

阎王想了想,把车停了下来。

他拿起外卖箱,走到那块墓碑前,蹲下来,对着墓碑说:“您好,您的外卖。”

墓碑后面探出一颗头。

那颗头灰白灰白的,头发稀疏,眼窝深陷,嘴唇干裂,看起来像是一个九十多岁的老头。

老头看到阎王,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我没点外卖啊。”老头说,声音像是砂纸在磨铁。

“那您招手干嘛?”阎王问。

“我手抽筋了,活动活动。”老头说。

江小鱼觉得自己的脑子已经不够用了。

他在跟一个鬼对话。

鬼告诉他,招手是因为手抽筋了。

而他的老板——阎王本人——正在跟这个手抽筋的鬼认真地讨论要不要取消订单的事情。

“所以您不打算点外卖?”阎王问。

“不点不点,”老头摆手,“我这把老骨头,吃什么都不消化。”

“那您需要其他服务吗?引路、投胎咨询、地府旅游套餐,我们都有。”

“投胎?”老头的眼睛亮了一下,“能投到富贵人家吗?”

“可以,加钱就行。”

“多少钱?”

“冥币一亿。”

“太贵了太贵了,”老头连连摆手,“我死了八十年了,攒的钱只够买一碗孟婆汤的。”

“孟婆汤我们也有外卖服务,需要吗?”

“多少錢?”

“冥币五千万,比店里便宜两千万。”

“真的?”老头的眼睛又亮了,“那来一碗!”

江小鱼站在电动车旁边,看着阎王和老头——不,老鬼——讨价还价,感觉自己像是进了某个荒诞喜剧片场。

最后阎王没有卖孟婆汤给老头,因为江小鱼把他的手机抢走了,并且在导航上输入了正确的地铁。

“走不走?”江小鱼抱着手机说,“客户已经催了三次了。”

阎王站起身来,对老头说了一句“下次需要服务可以线上下单”,然后走回了电动车旁。

两人重新出发,终于在四十分钟后把外卖送到了目的地。

客户是一个年轻的男鬼,穿着一身西装,看起来像是生前是个白领。

他接过外卖的时候,眼泪汪汪地说:“谢谢你们,我已经三个月没吃到活人做的饭了。”

江小鱼看着他打开外卖盒,里面是一份盖浇饭,米饭上铺着青椒肉丝,热气腾腾的。

男鬼吃了一口,哭了。

“就是这个味道,”他抹着眼泪,“我妈做的就是这个味道。”

江小鱼站在旁边,看着那个男鬼,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想到了自己的妈。

他妈也常给他做青椒肉丝。

回去的路上,江小鱼坐在后座,一直没有说话。

“怎么不说话了?”阎王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没什么,”江小鱼说,“就是觉得那个鬼挺可怜的。”

“他生前加班猝死的,二十六岁,”阎王说,“没结婚,没孩子,父母在老家。死后钱都在银行里取不出来,所以三个月没吃上饭。”

江小鱼沉默了一会儿:“那他点的外卖用什么付的钱?”

“记账,”阎王说,“从他未来的投胎配额里扣。”

“投胎还有配额?”

“当然有,好的投胎名额是要摇号的。”

江小鱼觉得自己的三观已经彻底碎完了,拼都拼不起来。

电动车在夜色中穿行,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头顶掠过。

江小鱼再次把脸埋在阎王的后背上,闭上了眼睛。

阎王的风衣上还是那股冷香,清清淡淡的,在夜风里被吹散了一些,但依然能闻到。

江小鱼突然想起城隍爷说的话。

“他可从没带人来找过我,你是第一个。”

他想起那三个小鬼说的话。

“我们从来没见过大人对谁这么上心。”

江小鱼睁开眼,看着阎王的后脑勺。

月光照在阎王的头发上,镀上一层银色的光。

江小鱼伸出手,又缩了回来。

他不敢再碰阎王了。

不是因为他不想。

而是因为他怕自己碰了之后,心跳声会把一切都暴露了。

而他还没准备好让阎王知道。

连他自己都没搞明白的,那种奇怪的、暖暖的、又让人心慌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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