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冥币水龙头(上)

江小鱼租的房子到期了。

这件事本来在他的计划之中,甚至提前一个月他就开始找新房子了。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

变化就是阎王住进来了,他的房子被征用成“办事处”了,他不但不能搬走,还得续租。

续租就得跟房东打交道。

江小鱼的房东姓钱,五十多岁,光头,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链子,每次收房租的时候都要把房子从里到外检查一遍,连马桶水箱盖都要掀开看看。

“我这房子是精装修,你们年轻人住房子不爱惜,上次那个租客把墙弄花了,我扣了他两千块押金。”

这是钱房东每次见面都要说一遍的开场白。

江小鱼第一次听的时候还觉得这人挺负责,后来发现所谓的“墙弄花了”就是墙上钉了一颗钉子挂画。

两千块。

那颗钉子到现在还在墙上,因为钱房东说“拔了会有洞,不如留着”。

江小鱼在这个“精装修”的一室一厅里住了一年,每个月按时交房租,从不拖欠,水电费自己交,灯泡自己换,连马桶堵了都是自己掏钱请人通的。

他觉得自己的押金应该能全退。

毕竟他把房子保持得比入住的时候还干净。

退租前三天,江小鱼给钱房东发了消息:“钱叔,房子到期了,您什么时候方便过来看一下,我把押金退一下。”

消息发出去,已读,不回。

第二天他又发了一条,还是已读不回。

第三天他直接打电话,响了六声,接了。

“喂,小鱼啊,怎么了?”

“钱叔,房子今天到期,您看——”

“哦,那个事啊,”钱房东的声音听起来很随意,“押金的事我跟你讲啊,你这房子住了一年,墙面有磨损,地板有划痕,卫生间的水龙头也坏了,押金就不退了。”

江小鱼愣住了。

墙面磨损?

他住进来的时候墙面就有裂缝,那是房子老,不是他住的。

地板划痕?

他那张床的床脚他特意买了橡胶垫包着的,地板比住进来的时候还新。

水龙头坏了?

水龙头是他自己花钱换的,因为原来的那个漏水,他跟钱房东说了三次都没人来修,最后他自己花了两百块换了个新的。

“钱叔,这些都不是我造成的,水龙头还是我自己出钱换的——”

“哎呀,这些事情说不清楚的,反正合同上写了,租客退租要恢复房屋原状,你现在恢复不了,押金就当维修费了。”

“您连看都没来看,怎么知道恢复不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声不耐烦的叹气:“小鱼啊,你一个外地来的,跟我讲这些有什么用?押金就两千块,你跟我耗得起吗?”

然后电话挂了。

江小鱼盯着手机屏幕,气得手都在抖。

两千块。

对他来说不是小钱。

他一个月工资才八千,扣完房租水电吃饭,一个月能攒下两千块就算不错了。

这笔押金他本来打算拿来付新房租的,现在没了。

不,不是没了,是被黑了。

被一个戴着金链子、开宝马、在城里有三套房的光头给黑了。

江小鱼坐在沙发上,把脸埋进手心里,感觉眼眶有点热。

不是他想哭,是气的。

委屈。

他在这座城市打工三年,搬了四次家,每次都被房东以各种理由扣过押金。

但被直接全扣完,这还是第一次。

“你怎么了?”

阎王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手里拿着一包辣条——他最近已经发展到一天三包了。

江小鱼抬起头,红着眼眶看着他:“没事,房东不退押金。”

阎王撕辣条包装的手停了一下:“为什么?”

“说我弄坏了墙面、地板和水龙头。”

“你弄了吗?”

“没有,墙面本来就有裂缝,地板我用垫子包着的,水龙头是我自己换的。”

阎王把辣条放到一边,走到沙发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两千块?”

“嗯。”

“对你来说很重要?”

江小鱼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重要,但更让他难受的是那种被人欺负的感觉。

他一个外地人,没有本地户口,没有关系,没有背景,在这座城市里就是一个渺小的、可以被随便欺负的存在。

房东说扣就扣,他说不租就不租,他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你把他地址给我。”阎王说。

江小鱼愣了一下:“你要干嘛?”

“跟他谈谈。”

“你跟他谈什么?你又不是律师。”

阎王看了他一眼,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没有什么表情,但江小鱼莫名感觉到一阵寒意。

不是害怕。

是觉得钱房东要倒霉了。

江小鱼犹豫了两秒,还是把地址发给了阎王。

不是因为他想让房东倒霉,而是他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而且他也想知道,阎王的“谈谈”是什么意思。

第二天,江小鱼正在店里写外卖APP的文案,手机突然响了。

钱房东的电话。

他犹豫了一下,接了。

“喂,钱叔?”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颤抖的声音,和他昨天打电话时的语气完全不一样了。

“小——小鱼啊,我那个——押金的事——你看你是要现金还是转账?”

江小鱼愣住了。

“什么?”

“押金,两千块,不对,两千五,我多退你五百,你那个水龙头不是你自己换的吗?我补给你。”

江小鱼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钱叔,您怎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钱房东的声音更抖了:“小鱼啊,你那个——你那个朋友——他到底是什么人啊?”

江小鱼看了一眼旁边正在吃辣条的阎王,阎王面无表情地回视他,嘴里的辣条嚼得嘎吱嘎吱响。

“他就是一个朋友,”江小鱼说,“怎么了?”

“他昨天来找我了。”

“然后呢?”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沉默得更久。

江小鱼能听到钱房东的呼吸声,又急又乱,像是一个人刚从噩梦里醒过来。

“他……他让我家的水龙头流了一天的冥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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