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靠山倒了

阎王走后的第一天,江小鱼照常去了店里。

他以为一切都会和以前一样,接单,写文案,送货,没什么大不了的,阎王不在,他一个人也能干,又不是没干过。

但他错了。

订单少了,不是少了一点,是少了将近一半。

那些老客户,那些每天点外卖的地府公务员,突然都不点了,后台的订单列表空荡荡的,像一张被人撕掉了一半的脸。

判官不点美式了,孟婆不点奶茶了,牛头马面不点炸鸡了,连白无常都不点双人套餐了。

他们不是不想点,是不敢点。地府在打仗,鬼门关被封了,奈何桥被占了,阎王殿被围了,他们自身难保,哪有心思点外卖。

订单少了,但闹事的鬼多了。

第一个闹事的是一只恶鬼,死了大概两百年,生前是个混混,死后也是个混混,长得五大三粗,脸上有一道从额头砍到下巴的刀疤。

他点了一份排骨汤,江小鱼送到的时候,他把汤泼在了地上,说不够烫,汤洒了一地,热气直冒。

江小鱼重新买了一份,他又泼了,说太烫了,第二份汤比第一份还烫,但他连碰都没碰就说太烫。

江小鱼知道他在找茬,但没有办法,因为他是服务行业,不能跟客户吵架,而且阎王不在,他没有底气,不敢得罪任何人。

第二个闹事的是个女鬼,死了五十年,生前是个难缠的顾客,死了之后更难缠。

她点了一份草莓蛋糕,江小鱼送到的时候,她说奶油太甜了,要退货。

江小鱼说蛋糕不能退,她就开始骂人,骂得很难听,说他是骗子,说阴阳外卖店是黑店,说阎王不在你就什么都不是。

江小鱼站在那里,听着她骂了整整十分钟,没有回嘴,因为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

阎王不在,他什么都不是,他只是一个人,一个连电动车都骑不好的普通人。

第三个闹事的是一群小鬼,不知道是谁派来的,大概有七八个,个个面目狰狞,有的没有眼睛,有的没有嘴巴,有的整张脸都是平的。

他们冲到店里,把桌椅掀翻了,把墙上那张“月流水破十万”的报表撕了,把张小白电脑的电源线拔了。

张小白气得脸都绿了——虽然本来就是绿的,但他冲过去想教训那些小鬼,结果被一脚踢开了,摔在地上,眼镜都飞了。

鬼差在阳间法力受限,打不过那些有备而来的恶鬼,张小白趴在地上,眼镜碎了一片,镜腿也断了。

江小鱼报了警,但警察来的时候,那些小鬼已经跑了,跑得干干净净,连一根毛都没留下。

警察看了看现场,问了一句:“你们这是被人砸了?”

江小鱼点了点头。

“知道是谁干的吗?”

“不知道。”

警察做了笔录,走了,走之前说了一句“有消息通知你”,但江小鱼知道不会有消息的,砸店的不是人,是鬼,警察抓不了鬼。

张小白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把断了一条腿的眼镜架在鼻梁上,推了推。

“代言人大人,你没事吧?”

江小鱼摇了摇头,蹲下来,把掀翻的桌子扶起来,把撕碎的报表捡起来,一块一块地拼在桌上。

报表上写着“月流水破十万”,现在碎了,碎成了十几片,拼不回去了,裂缝像一道道伤疤,横在那些数字上面。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那张拼不回去的报表,突然觉得好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的累,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怎么都赶不走的、像铅一样沉的累。

以前阎王在的时候,这些事都不用他操心。

订单多了,阎王去送;客户闹事,阎王去处理;有人砸店,阎王会让他们的水龙头流冥币。

现在阎王不在了,所有的事都堆在他一个人身上,像一座山,压得他直不起腰。

他开始明白阎王平时扛了多少东西,那些东西不是“阎王”两个字就能扛住的,是阎王用他的冷脸、他的沉默、他的“员工福利”和“别多想”,一件一件扛住的。

现在那些东西全压在江小鱼身上了,他扛得住吗?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须扛,因为阎王说了“等我回来”。如果他扛不住,店倒了,客户跑了,鬼魂闹翻了天,等阎王回来的时候,他看到的是一个烂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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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小鱼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张小白。”

“在。”

“把电脑接上电源,看看后台还有多少订单。”

张小白愣了一下:“代言人大人,你要干嘛?”

“送货,”江小鱼拿起桌上的车钥匙,钥匙冰冰凉凉的,和阎王的手指一样凉,“阎王不在,订单我来送。”

张小白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转回去接电源了。

江小鱼走出店门,骑上那辆银色的电动车,后座绑着外卖箱,箱子里只有两份订单。

一份是阳春面,给城东的一个老鬼;一份是奶茶,给城南的一个年轻女鬼。

两份订单,他送了两个小时。城东的那条路他走错了三次,每次都骑到一个死胡同里,掉头的时候差点撞墙。

城南的那条路他迷路了两次,导航导错了方向,他骑到了相反的方向,多绕了半个小时。

但他还是送到了,没有超时,没有差评,只是比阎王慢了十二倍。

回到店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都亮了,整条巷子昏昏沉沉的。

张小白还在敲键盘,看到他回来,松了一口气,肩膀明显塌了下来。

“代言人大人,你没事吧?”

“没事,”江小鱼把外卖箱放在桌上,坐下来,揉了揉发酸的腿,“就是腿有点疼。”

“你骑了多久?”

“两个多小时。”

“以前阎王大人送这两单,大概需要多久?”

江小鱼沉默了一下。

“十分钟。”

张小白不说话了,办公室里安静了,安静到能听到灯泡里钨丝嗡嗡的声音。

江小鱼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灯,灯管坏了一根,只剩下另一根在亮,光线昏黄昏黄的,像一只快要闭上的眼睛。

他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红线,它在昏黄的光线下暗了一些,但还是红的,还是温热的,贴在他的皮肤上,像一小片不会熄灭的火。

红线还是热的,这说明阎王还活着,还在。

不管他在哪里,在鬼门关还是在奈何桥,在阎王殿还是在忘川河,他都在,因为红线连着他们,线没断,人没死。

江小鱼摸了摸红线,轻声说了一句。

“我等你。”

不是对张小白说的,不是对自己说的,是对阎王说的。

隔着阴阳两界,隔着千军万马,隔着不知道多远的距离。

他知道阎王听不到,但他还是说了,因为他想说,因为这三个字是他现在唯一能给的。

说完之后,他站起来,拿起桌上的车钥匙。

“代言人大人,你还要去哪?”张小白问。

“回家,”江小鱼说,“明天还要送货,今晚要早点睡。”

他走出店门,骑上电动车,往家的方向骑。

夜风吹在脸上,凉凉的,和阎王的手指一样凉,但不是同一种凉,差了一点什么。

差了一点点温柔,一点点小心翼翼,一点点怕弄疼他的轻。

江小鱼深吸一口气,把眼泪逼了回去。他不能哭,哭了没人递纸巾,没人说“你一个月哭三次了”,没人把纸巾塞进他的口袋里。

他只能自己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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