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谁让你下来的

安神汤的暖意还在胃里打转,江小鱼已经冲进了阎王殿。

他的眼睛被阴气灼伤,看什么都像隔了一层磨砂玻璃,但大殿的门他看得很清楚——两扇巨大的黑色木门,门上刻着浮雕,左边是天堂,右边是地狱,中间是一个他看不懂的符号,像是某种古老的封印。

他用肩膀顶开了门。

门很重,比他想象的要重得多,木头的厚度至少有一掌,门轴发出沉闷的嘎吱声,像是在抗议他这个活人的闯入。

大殿里面很暗,比黄泉路还暗,比奈何桥还暗,暗到像是一个被光遗忘的地方。

穹顶高得看不到顶,四面的墙壁上挂着一排排的灯,但灯灭了大半,只剩下零星几盏还亮着,火光在穿堂风中摇摇欲灭。

空气很冷,不是黄泉路上那种从脚底板往上渗的冷,是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的、像是有实体的、会挤压你身体的冷。

江小鱼站在门口,大口大口地喘气,安神汤给了他力气,但给不了他视力,他看不清大殿的深处,只能看到一个个模糊的轮廓——柱子、台阶、王座。

王座上坐着一个人。

黑色铠甲,黑色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铠甲上有好几道裂口,最深的一道在左肋,裂口的边缘是黑色的,像是被烧焦的皮革。

那个人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叉,看起来像是在休息,又像是在忍痛。

江小鱼看不清他的脸,但他不需要看清,因为他认得那个轮廓,认得那个坐姿,认得那双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他认得了五千年的东西,不会因为看不清就认错。

他朝王座走过去,步伐很快,快到他在跑。

膝盖在疼,小腿在抖,眼睛在涩,肺像被冰水泡着,每呼吸一次都像在吞碎玻璃,但他没有停,也不会停。

他跑过了一根又一根的柱子,跑过了一盏又一盏快要熄灭的灯,跑过了那些模糊的、他看不清的、但他不在乎是什么的东西。

他跑到了王座前面。

阎王抬起头,看着江小鱼。

他的脸很白,比平时白得多,白到嘴唇都失去了颜色,白到眼下的青黑像是被人用炭笔画上去的。

他的左眼下面有一道伤口,不深,但很长,从眼角一直延伸到颧骨,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痂。

他的右肩上缠着绷带,绷带是白色的,但已经渗出了黑色的血,血从绷带的缝隙里往外洇,像一朵正在慢慢绽放的黑色花朵。

左肋的铠甲裂了一道口子,口子下面什么都没有,没有绷带,没有药膏,只有一片裸露的、苍白的、微微凹陷的皮肤。

那道伤口没有包扎,不是不想包,是不敢包,包了会影响挥剑的速度,会影响转身的灵活,会影响他杀敌。

但江小鱼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阎王受伤了,伤得很重,重到坐在王座上都不能把背挺直,只能微微弯着腰,把重心压在没受伤的那一侧。

阎王看着江小鱼,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没有惊喜,没有感动,没有“你怎么来了”的意外。

他的眼神很冷,冷到像是在看一个不听话的下属,冷到像是在看一个做了错事还不知道错在哪的人。

但他的声音出卖了他。

“谁让你下来的?”

声音是冷的,但冷的里面有裂缝,裂缝里有东西在往外渗。

不是生气,是心疼,是害怕,是“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的心疼,是“你知不知道你会死”的害怕。

他忍住了,把所有的心疼和害怕都压在那层冷冰冰的声音下面,因为他不想让江小鱼看到,不想让江小鱼知道他怕了。

他怕了五千年,不怕等,不怕输,不怕死,怕江小鱼受伤。

江小鱼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站在那里,看着阎王左肋那道没有包扎的伤口,看着右肩上被黑血浸透的绷带,看着左眼下面那道结了痂的长疤,看着那双明明很疼但一个字都不说的眼睛。

他的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心疼,是因为生气,是因为阎王受伤了不告诉他,是因为阎王晕过去了判官发消息他才知道,是因为阎王在战场上被偷袭、被围攻、被暗箭射穿肩膀,而他坐在人间什么都不知道,还在喝安神汤,还在送外卖,还在等那句“已读”。

“你受伤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江小鱼的声音很大,大到在大殿里回荡了好几圈才消失,大到判官在后殿听到了,手里的茶杯掉在了地上。

他冲了上去,双手环住了阎王的脖子,把脸埋进了阎王的颈窝里。

他的身体贴在阎王的铠甲上,铠甲是冷的,冷的像冰,冷到他的皮肤起了鸡皮疙瘩,但他的手没有松开,他的脸没有抬起来。

因为铠甲下面的那个人是热的,他感觉到了,不是体温的热,是存在感的热,是“你还在”的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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